天汉三年(公元前 98 年)暮秋之初的长安,早晚渐渐寒凉了,树叶开始泛黄、飘落,给繁华的京都传来了严冬即将到来的讯息。
且说这一年的夏季,漠北草原遭遇了一场罕见的蝗灾。升空时的蝗虫,如同一股巨型的黑旋风;升空后,它们铺开飞行,又像一片巨大的黑云,瞬间挡住了太阳的光辉。它们集体拍打着翅膀,发出令人惊恐之声。当被蝗虫“黑云”遮挡的天空再次亮起时,草原上正在吃草的牛群、马群、羊群就会不时地发出绝望的呼叫,因为蝗虫已从天空中落到草原上了。它们密密麻麻地趴在地上、草丛中、灌木上,疯狂地啃食着所有的绿色植物……
蝗虫夺取了牲畜的食物,也相当于夺取了匈奴人的食物。对匈奴人来说,即便今冬没有雪灾,也会是个饥饿难熬的冬天!
漠北草原的蝗灾,引起了大汉朝廷的严重关切。
这日早朝,皇帝刘彻对众臣道:“众爱卿,今夏漠北草原,出现了严重蝗灾,西域诸邦也多数受灾,灾情奏报络绎不绝。西域城邦大多已经归服我大汉,乃是我大汉的疆土。如今遇灾情,朝廷自是不可坐视不管。还有我们的宿敌匈奴,其灾情最重,今冬若是不遇雪灾,依靠漠北草原的草根、树皮和昔年的枯草残叶尚可勉强过冬。若是再遇雪灾,匈奴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此乃当务之急,大家议一议,今天必须商讨出应对之策来!”
众臣闻言,皆有些恐慌,互相商讨起来。刘彻高坐龙椅,不动声色,良久之后,道:“众爱卿,你们商讨出个万全之策来了没有?谁出来给朕说说?”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群臣面面相觑,深知此乃军国大事,大都不敢妄议。刘彻愠怒,冷笑道:“呵呵……这个问题难吗?你们不是天天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吗?朕今天就要看看,你们是怎样给朕分忧的?”
众臣更加沉默不语。见此情景,刘彻蓦地站起身来,欲要质问群臣。
正在此时,桑弘羊出班奏道:“启奏陛下,微臣不懂军国大事,只是略知营生之计。微臣想根据以往的经验,说说匈奴今夏的蝗灾及今冬可能发生的雪灾将会带来的影响。微臣只是抛砖引玉,如有不当,还请陛下恕罪!”
刘彻微笑道:“桑爱卿向来识大体,朕恕你无罪,只要不是忤逆犯上之言,你尽管讲来。”
桑弘羊道:“谢陛下!”
刘彻一挥衣袖,坐回宝座之上。
桑弘羊奏道:“启奏陛下,据微臣所知,多数西域城邦和匈奴,皆以游牧为业,靠牲畜产品营生。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蝗灾、雪灾等灾祸!不像我大汉以农耕为主,昔年囤积的粮草,还能抵御不时之需。根据以往的经验,匈奴遭遇蝗灾或雪灾后,就会骚扰汉境,大肆寇边,对大汉边民进行烧杀抢掠,从而引发大汉与匈奴之间的战争。如果蝗灾之后,匈奴再遇雪灾,那么战争就会更激烈、更残酷!还有,除了匈奴之外,其他的游牧部落,皆不可不防。由此看来,今冬乃至明春,我大汉边疆战事将一触即发。望陛下早做防卫。”
桑弘羊此言一出,朝堂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刘彻道:“桑弘羊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大家想一想应对之策吧。”
东方朔出班奏道:“启奏陛下,桑弘羊大人所言甚是,我大汉今冬明春确实面临着重大的危机。但祸福相依,危机也可化为机遇!”
刘彻闻言甚悦,对东方朔道:“东方爱卿,你就给朕说说,要想化危机为机遇,你有什么妙计呢?”
东方朔道:“启禀陛下,微臣只有三个字,即‘赈、防、攻’。
其一是赈。我大汉乃东方天朝,素以礼仪之邦,仁义之邦闻名,施恩典威服四夷比用武力征服更为妥当。故而趁此大灾之年,派使者就近调集粮草安抚西域受灾诸邦,将羌、氐等化外之邦也纳入赈济、安抚之列,与西域诸邦等同视之。其受恩于危难之际,或有归汉之意;即使无归汉之意,亦不至于寇边犯境。陛下亦可推恩至匈奴,派出使臣出使匈奴,让匈奴人以牛羊易大汉之粮草。如此匈奴今冬不缺粮草,自是不太会来寇边,我大汉军民亦能增加肉食。此乃上策。
其二是防。自从我大汉推行屯垦戍边以来,边疆沿线要塞军民集聚,从长安至敦煌,王师皆可就地补给,数千里大汉边疆防线已经初具规模,使丝绸之路得以安然,进而充实了国库。这数千里边疆防线和丝绸之路必须加强防守!如何加强防守呢?微臣以为可以效仿前朝的戍边之策,推行‘七科谪’,给谪戍者转良民的机会,有功者受赏,甚至加官进爵,比其消耗于后方更有利于国家。
其三是攻。在做好赈灾和防守的同时,为了应对今冬明初匈奴寇边,大汉朝廷应当主动出击,重点打击匈奴的主力。不在乎输赢,只在乎打压,迫使匈奴忙于防守,无暇寇边!而且这样也能极大地消耗匈奴的兵力和物力!虽然匈奴民风彪悍,但不敌我大汉国力强盛、人多势众。”
听了东方朔的奏报,刘彻龙颜大悦,对众臣道:“桑爱卿真是引出‘玉’来了,东方爱卿的‘赈、防、攻’实乃良策!此策妙是妙,只是还略显粗糙,需要细化。众爱卿,大家畅所欲言,为朕献策分忧啊!”
金日䃅出班奏道:“启奏陛下,两位大人之言甚好,微臣附议。微臣就在这个‘赈’字上发表一些愚见。微臣本是匈奴人,深知匈奴内部也是分化的,故而建议赈济那些亲汉部落,培育匈奴内部的亲汉力量,使其早日归汉,成为大汉臣民。”
刘彻道:“金日䃅言之有理,朕准了!此事由你操办,朕给你定个规矩,你要切记‘循序渐进,适可而止,不失大汉国体’。有的拿了朕的赈济,不但不感大汉恩德,还嘲笑我大汉软弱!千万别喂养出这样的白眼儿狼!”
金日䃅下跪施礼道:“臣遵旨!”
李广利出班奏道:“启奏陛下,微臣也赞同桑弘羊和东方朔两位大人之言,微臣就在这个‘攻’字上说说自己的愚见。我大汉王师可于今冬明春漠北苦寒之际,多路主动出击匈奴,伺机烧毁匈奴的一些粮草,使匈奴误以为王师是以匈奴粮草为主要的攻击目标。这样匈奴军队必将小心护卫粮草,不敢劳师远征。王师主动出击,也有利于震慑匈奴各部,打消他们铤而走险袭扰大汉边疆的念头。要知道这些在饥荒迫使之下的匈奴人,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王师在撤退时,还可以故意散落一些粮草,使其灾民忙于拾捡、寻找粮草。既然能捡到粮草,他们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抢呢?而且这样还能严重消磨他们的意志,甚至使匈奴内部因哄抢而发生争斗!若果真如此,将大大有益于我大汉!”
刘彻道:“李广利这回动脑子了,想法不错,朕准了。你需抓紧整军备战,随时听侯调谴。”
李广利下跪施礼道:“末将领旨!”
其余大臣亦纷纷发表见解,大殿上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早朝之后,刘彻以东方朔提出的“赈、防、攻”为核心,细化完善之后,进行了全面的落实。
不久,朝廷派出的赈灾、安抚的各路使臣从长安出发了,他们奉皇命沿着大汉较为富庶的边疆郡县就近调集粮草。在初冬时节,归属大汉的西域受灾诸邦,还有羌、氐等化外之邦,大都得到了赈济、安抚。他们纷纷遣使到长安,向大汉谢恩。大汉与匈奴的粮草易牲畜的交易也进行得比较顺利,使得许多匈奴部落的灾情得到了较大的缓解。
经过一番准备,天汉四年(公元前 97 年)正月,天子刘彻为加强边疆开发与防卫,增强就地抵御匈奴寇边的能力,效法前秦,征发“七科谪”。所谓的七科谪,就是指秦汉时期被征发到边疆去服兵役的七种人,包括犯罪的官吏、杀人犯、入赘的女婿、在籍的商人、曾经做过商人的人、父母做过商人的人、祖父母做过商人的人。当时的人们普遍认为这七种人重利轻生,因而他们不但生存能力很强,而且转入军队后的战斗力也会很强。将他们谪戍边疆,既能发展边疆,又能增强防御。
在“攻”字诀上,刘彻采纳了众臣的建议,但做法上又不尽相同。大汉朝廷审时度势进行了紧密的部署,只是要等待最佳的时机。天汉三年(公元前 98 年)的冬天还算平稳,大汉朝廷的各种努力,虽然没有完全消除匈奴寇边之患,但大汉与匈奴之间的战争规模比预想的要小得多。大汉从正月开始就算进入了春天,然而漠北的冬天是漫长的,正月才是严冬的中间阶段,此时匈奴各部的粮草已经所剩不多,大规模的寇边随时都可能发生!
上林苑御马场的天汉虎骑营在傅介子的带领下,已经炼成了一支尖兵队伍,等待着报效朝廷的出战机会。
天汉四年(公元前 97 年)正月,刘彻采纳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建议,决定主动出击,推进以攻为守的战略布局,防止匈奴大规模寇边袭境。刘彻遂令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带领万余人跟在后面接应;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率一万骑兵、三万步兵出雁门,共计二十一余万大军,分三路进击匈奴。
此次出征,皇帝的本意是以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的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对匈奴主力形成碾压之势,能歼灭多少算多少,使匈奴人产生恐惧,打消其寇边的念头即可。为保障李广利主力的安全,刘彻令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万余人跟在贰师将军李广利后面接应,为李广利的随时撤退做准备。傅介子的天汉虎骑营被安排在强弩都尉路博德的帐下听命。同时刘彻还命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出五原,又命因杅将军公孙敖率一万骑兵、三万步兵出雁门。这两路人马从两翼出击,配合李广利率领的主力牵制住匈奴的两翼兵力。
余吾水,即今蒙古国的土拉河,当属漠南、漠北交通之要冲,在流经途中与库尔河交汇。正月的余吾水千里冰封,乃是一条平坦、广阔的大道,李广利率领王师大军出朔方之后,抄近道进入余吾水,顺河道北进,行军速度剧增,直逼匈奴王庭。匈奴且鞮侯单于闻汉大军将至,急将其妇孺老弱及辎重撤退到余吾水以北,自己亲率十万骑兵至余吾水以南伺机迎战。
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的人马与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大军保持着行军一日的距离,一路尾随而进。路博德是个爱才之人,对傅介子也高看几分。虽然傅介子只是一名统领百骑的偏将军,其军职在路博德的帐下甚至不值一提,但因其所统领的百名骑士几乎都出自陛下身边的羽林骑,傅介子还是陛下亲自点的将。混血宝马和天汉虎骑营乃是内卫的秘密,路博德常年带兵在外,当然就一无所知。
为解心中谜团,一日,路博德将傅介子传至帐中。
路博德道:“傅将军,你乃羽林骑中人,老夫有些事不明,想问问将军,将军若是不便,权当老夫没有问过,如何?”
傅介子闻言,爽朗一笑道:“回禀强弩都尉,末将现在乃是您的部属,都尉但凡有问,末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路博德直言不讳地问道:“首先,老夫想问的是,你们骑的马是什么马?与大汉王师的战马看上去大不相同,你们骑的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
傅介子道:“回禀强弩都尉,末将奉旨统领的是天汉虎骑营,天汉虎骑营是羽林骑新成立的,是为王师执行特别任务的小股骑兵。我们骑的马不是一般的王师军马,是用汗血宝马与大汉良马育出的混血宝马。我们一直都在上林苑秘密进行训练。”
路博德道:“难怪陛下临行前告诉老夫,你们是大汉王师的铁拳,命老夫提前谋划,在大军撤离时若遭遇凶险,或是可能对匈奴斩王杀将之时,方可命尔等出战。天汉虎骑营乃是陛下的至爱,老夫必然有所顾虑,岂敢轻易派尔等出战呢?”
傅介子一听,有些急了,对路博德道:“末将恳请强弩都尉不要有此顾虑,天汉虎骑营成立的使命就是斩杀匈奴王公、将帅,是大汉王师对敌突袭的一支奇兵!都尉若不让我们出战,我可不依!”
路博德大笑道:“哈哈哈……小将军真乃少年英雄也!有你这话,老夫心里就有底了。此番老夫的任务是接应贰师将军主力,直接与匈奴对战的机会肯定是有,但让你们去是斩杀匈奴王的几率就太小了。”
傅介子知道路博德说的话在理,不便纠缠,但心中又十分不甘:“天汉虎骑营离匈奴王公、将帅都越来越近了,若是没有出战的机会,就太可惜了!错过此次机会,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呢!”
傅介子与强弩都尉良久无话。忽然他想起师父祁连子临别时送给自己的锦囊,还有他的嘱咐:“这个锦囊你收好了,今冬或明春,你若随军出征,进入漠北之时,便可以打开……”
傅介子从贴身衣袋里掏出锦囊,心想:“师父真是神机妙算!现在我不是随军出征了吗?不是已经到了漠北了吗?”
想到这里,傅介子高兴地打开锦囊,从中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绢帛,绢帛的折口处写着三行小字:河谷设伏,迂回突袭,可诛其王。他展开绢帛一看,这是一张精细的地图,图上清晰地描绘了漠北山川、河流的地形,还有匈奴各部的分布区域和据点。绢帛上还标有祁连子预测的汉匈交战的地点,就在余吾水和库尔河交汇处的下游三十里左右的平原。
细看良久傅介子大喜,对路博德道:“强弩都尉,末将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路博德闻言,十分诧异地道:“小将军请讲。”
傅介子指着绢帛上的地图道:“强弩都尉,依末将愚见,王师按此路径攻打匈奴王庭,匈奴单于定会引兵于余吾水之南迎战。余吾水和库尔河交汇处的下游三十里左右是平原,有利于匈奴骑兵展开攻势,贰师将军此番出击匈奴,应当在此与匈奴军队相遇。”
路博德大惊,心想:“这个傅介子小小年纪,看来对行军打仗并不外行,不单单是其手中的绢帛地图描绘得十分精细,比王师军中的地图似乎要准确得多,更令人诧异的是,他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与当年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十分相似……”
路博德不动声色道:“小将军说得不错,据贰师将军的传令官来报,匈奴且鞮侯单于闻大汉王师将至,且大军前锋直逼匈奴王庭,急忙将妇孺老弱及辎重撤退至余吾水以北,自己亲率十万骑兵至余吾水之南伺机迎战。现在匈奴且鞮侯单于所率领的十万骑兵,就驻扎在余吾水和库尔河交汇处下游三十里左右的平原之上,而且摆出欲与王师决战之势呢!”
傅介子长叹一声道:“唉!果真如此的话,王师主力便已失去了先机!此番讨伐匈奴,难以直捣匈奴王庭了,最好的结果就只能是拖住匈奴主力,消耗其军力和国力,使其今春失去大规模主动寇边的底气和能力。”
路博德更加吃惊,问道:“就目前情况,小将军以为我部当如何应对?”
傅介子道:“都尉请看,我王师主力出了余吾水和库尔河交汇处,如果回撤时就必经余吾水和库尔河两条宽阔的坚冰大道。王师若在两河交汇处下游占据余吾水冰面及两岸,并扎下营盘,我部则派三千兵马分两队据守河谷两岸的高地,另外七千人马于两河交汇处起沿着余吾水和库尔河两岸埋伏,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长三十里的埋伏圈。待王师退去之后,将匈奴骑兵放进河谷……”
路博德正听得高兴,见傅介子停下不说,急切地问道:“把匈奴骑兵放进来,又当如何应对?”
傅介子道:“这时就能发挥强弩都尉的强项了,以强弓硬弩对匈奴追兵进行迎头痛击。”
路博德十分激动,又问道:“小将军,我部总共一万兵马,虽然占尽地利优势,但是匈奴追兵毕竟数倍于我。保护王师主力撤退倒是没有问题,那我部又将如何撤退呢?”
傅介子胸有成竹地道:“火烧两河道。”
路博德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如何火烧两河道?”
傅介子道:“贰师将军所率领的王师主力与匈奴对战于河口平原,必定会僵持数日,使匈奴军队无暇顾及我部。我部可以趁此空档派遣两千军士伐木取柴,收集干枝枯叶,从两河交汇处沿着余吾水和库尔河河道两侧堆积十里,并宰杀截获的匈奴牲畜,熬制油料泼洒在木柴、枯枝上。河道中留出两丈左右的通道,待王师主力撤离通过之后,两岸伏兵先对匈奴骑兵进行射杀,匈奴兵马遇到埋伏必定后撤,退出河谷,与我部僵持。我部此时抓住时机撤退,并依次点燃余吾水和库尔河河道两侧的燃料,匈奴军马见到烟火便不敢追来。待烟火熄灭之后,两河的河道已经烤出十里水域,匈奴兵马更是无路可追了!此时我部也早就安然撤退走远了。”
路博德拍案而起,对傅介子道:“小将军,此计甚妙!此计甚妙!既能保证贰师将军主力安全撤退,也能保证我部安然撤离。只是……只是……”
傅介子道:“都尉有话请直说。”
路博德道:“王师撤退只需一条河道即可,我们为何要对两条河的十里河道放火呢?”
傅介子道:“启禀都尉,末将查看了地形,从两河交汇处沿余吾水顺行而下,两岸皆是高山、河谷,而沿着余吾水和库尔河逆行而上,五十里后两岸便是戈壁平原,此间相距不过三十里。王师骑兵行军速度尚可,步兵速度则太慢,若不对余吾水和库尔河同时放火,匈奴骑兵就会从另一条河道抄近道追击王师主力……”
未等傅介子说完,路博德叹道:“小将军乃将帅之才也!老夫依小将军之计行事便是!”
傅介子甚是欢喜,对路博德道:“启禀强弩都尉,末将有一事相求,还望都尉也依了我。”
路博德对傅介子已是十分喜爱,微笑着爽快地对他道:“小将军请讲,只要老夫能做到的,就一定会依你。”
傅介子道:“恳请都尉准许末将的天汉虎骑营分两队,埋伏于两岸高地最前端的防守据点。”
路博德顿时面露难色,关切地对傅介子道:“小将军,战争不是儿戏,那两个制高点,是最危险的位置。你从未参与过战争,老夫不忍呀!”
傅介子道:“说末将没有参加过战争,也不尽然。末将有个秘密,只偷偷地告诉都尉。天汉元年(公元前 100 年),末将和夫人深入匈奴腹地营救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回归大汉,路上遭遇五千匈奴骑兵的追击。末将将他们引进戈壁阿尔泰山北侧的红柳沟,然后一把火将五千匈奴骑兵全部烧得灰飞烟灭。这算不算是打过战呢?”
路博德闻言,两眼放光,对傅介子道:“当然算啦!原来小将军就是当年助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归汉的少年英雄啊!老夫听说过,心中好生佩服,只是一直无缘亲见!没想到,今日能与你共同出征,老夫真是荣幸之至呀!”
傅介子道:“都尉英名远播,宛若日月光辉,而末将如萤火之光,岂敢在都尉面前托大呢?”
路博德道:“小将军不必谦虚,你助浚稽将军赵破奴归汉,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小将军现在看起来不过十多岁,那三年前你才多大呀?”
傅介子道:“末将生于元鼎二年(公元前 115 年),现已满十八了,当年也已经十五岁有余了。”
路博德甚是惊讶,沉思片刻后,对傅介子道:“河谷两岸高地最前端的防守据点,乃是我部的要冲险地。这里既可以清晰地观察到王师主力撤退的情况,亦可提前得到对匈奴实施斩王杀将的先机,但驻守在这里的将士十分危险!老夫观小将军确有当年骠骑将军之风采,便依了你,将这两个防守据点归你的天汉虎骑营了,你可权宜处事,但定要随时与老夫保持联络!”
傅介子抱拳施礼道:“末将领命!”
良久,傅介子对路博德道:“启禀强弩都尉,当匈奴骑兵进入埋伏圈后,末将请求从河谷口高地前端起,两里之内的伏兵不许射杀,而是继续隐蔽埋伏。”
路博德道:“这是为何?”
傅介子道:“这样匈奴追兵不会认为河谷口前端高地还有伏兵,待他们败逃出谷后,匈奴单于自会领兵前往河谷口,而且还会放松警惕。若果真如此,末将的天汉虎骑营就有机会瞅准匈奴单于下手了。”
路博德道:“老夫依你!这两里的伏兵在你们突袭之后,从河谷冲杀而回时,专门射杀你们后面的追兵,为天汉虎骑营护卫。”
傅介子单膝下跪,抱拳施礼道:“末将领命!谢强弩都尉!”
一切皆如傅介子所料,李广利大军在余吾水和库尔河交汇处下游三十里左右驻扎,占据了余吾水冰面及沿河两岸。河谷和两岸的高地,形成了一道匈奴骑兵难以攻克的天然关隘。匈奴且鞮侯单于所率领的十万骑兵,就驻扎在与王师主力相距不足五里的平原上。
李广利扎下营盘后并不急于交战,双方形成对峙。
一日,探子来报:“报!收到飞鸽传书,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领的一万骑兵、三万步兵出雁门后,遭遇了匈奴左贤王狐鹿姑部的袭击。双方已经激战数日,各自伤亡过千人。”
李广利问道:“再探,游击将军韩说的情况呢?”
少时,探子返回报道:“前日收到游击将军韩说部飞鸽传书,其所率三万步兵出五原后,未遇到匈奴兵马,已报将军。近两日暂无讯息。”
王师的两翼已经进入匈奴的地界,李广利率领的人马在余吾水与匈奴且鞮侯单于所率领的十万骑兵对峙了将近一个月。当探知匈奴左贤王狐鹿姑部已经被公孙敖部牵制时,李广利立即下令骑兵、步兵协同推进,与匈奴且鞮侯单于所率兵马战于余吾水之滨。双方激战十余日,难分胜负,王师骑兵烧毁了匈奴两处粮草囤积地,匈奴兵马果然扎下营盘守护粮草,不再主动出战。李广利见牵制匈奴寇边的时日已经足够,威慑和消耗匈奴的战略目的也已达到,便传令路博德次日寅时开始掩护王师主力撤军,申时大军必须全部撤离……
早在王师大军扎下营盘之时,路博德就已经把和傅介子商定的作战方略,上报给了贰师将军李广利。李广利见此方略定能使大军无后顾之忧,甚悦!
在王师主力与匈奴单于部对峙、激战的这些日子里,路博德派出两千兵力伐木取柴,收集干枝枯叶,沿着余吾水和库尔河河道两侧堆积燃料十里有余,并泼洒熬制好的动物油料。河道中留出两丈左右的通道,等王师撤离之后,便可见机行事了。
路博德接到李广利传令,迅速按照作战方略安排兵马做好埋伏,形成了一个长三十里的埋伏圈,只等匈奴兵马的到来。
傅介子将天汉虎骑营分成两队,一队人马由自己带领守于余吾水左侧高地,山势坡面较为斜陡,但离匈奴单于的大营最近;由丁德柱和傅进财带领另一队人马守于余吾水右侧高地,离匈奴单于的大营较远,斜隔着余吾水,下边便是重兵守卫的王师大营营门口。所有骑士都换成了匈奴骑兵的装束,只是每人右臂戴着红色锦缎护臂套,便于分辨。
次日清晨,王师大营门口,旗幡招展,李广利的后卫骑兵摆出一副准备出战迎敌的样子。其实,王师的步兵和粮草辎重已经于寅时沿着余吾水逆行而上撤军了,后续撤退的骑兵正在等待撤离的命令……申时许,李广利所率领的王师大军主力已经全部撤离了余吾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匈奴探子发现大汉王师撤离,急报单于,匈奴且鞮侯单于令其庶次子左大都尉阏骨搭率一万骑兵为前锋追击李广利,令左大将之子先贤掸率一万骑兵接应自己,令左右谷蠡王各率两万骑穿越戈壁从两翼追击李广利大军,自己率领余下人马坐镇大营,伺机而动。
匈奴左大都尉阏骨搭率一万骑兵毫无阻碍地进入了余吾水河谷,镇守河谷高地的傅介子及路博德部骑兵隐蔽其间。左大都尉一马当先,追至两河交汇处,见余吾水与库尔河上游河道中堆积物延绵不绝,以为是汉军扔下的草料,但却无法判断李广利是从哪个河道退去的!
正当左大都尉阏骨搭犹豫之时,但见三角洲高地上有旗幡挥动,强弩都尉路博德麾下的伏兵开始用强弓硬弩射杀……瞬间,箭如雨下,安静的河道人喊马嘶,一片哀嚎,匈奴死伤者十之八九……
先贤掸率领的接应骑兵进入埋伏圈不足五里,其前锋的数千余人马被箭雨射杀,立时阵脚大乱,强弩都尉的强弓硬弩果然是名不虚传!先贤掸手下死伤者也是十之八九。先贤掸领军在前,其左腿中箭,痛不欲生,在两侧匈奴死士的拼命护卫下,才逃出河谷。此时,左大都尉阏骨搭几乎全军覆没,他自己则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也逃出河谷。
傅介子和谷口高地前端两里之内的伏兵在河谷两边继续埋伏。
且鞮侯单于见先贤掸残部从余吾水河谷溃败而出,亲率两万大军往河谷口而来。随着单于卫队的到来,河谷口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傅介子于高地隐蔽处远远望去,河谷口前方一里左右旌旗招展,剑戟如林,马匹来回奔驰,匈奴兵不断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自远而近,如潮水般向河谷口涌来!随后,傅介子见到一里之外一根九旄大纛高高竖起,铁骑拥卫,青伞黄盖,一彪人马铿锵驰近,正是且鞮侯单于临阵督战来了。
傅介子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迅速掏出胸前的“八音齐开”挂坠,灌足真气,对着河谷口不远处的匈奴兵马长长地吹起来。马儿闻声先是驻足不前,接着往后倒退。匈奴骑兵皆用马鞭抽打,群马惊悸,或乱奔或翻倒,且鞮侯单于率领的匈奴骑兵顿时乱成一团……
傅介子随即挥动令旗,率领天汉虎骑营所有骑士从河谷两边高地俯冲而下。由于他们全换成了匈奴骑兵的装束,溃逃退出河谷口的先贤掸的后队骑兵,以及匈奴左大都尉阏骨搭的残部,皆以为傅介子的百名骑士是自己人,就没人在意他们。且鞮侯单于率领的人马更是无法分辨混在其中的天汉虎骑营骑士。天汉虎骑营两路人马的兵锋直指那根九旄大纛和铁骑拥卫下的青伞黄盖。混血宝马快如闪电,很快出现在且鞮侯单于的卫队面前,但见天汉虎骑营骑士们的长刀划过,一颗颗匈奴骑兵的人头便滚落到地上,受到惊吓的单于卫队还没来得及拉弓搭箭,或是被长刀砍杀,或是被短箭穿喉……
数万名匈奴骑兵乱作一团,潮水般涌向九旄大纛方向来护卫且鞮侯单于。傅介子的百名骑士摆出阵形,来回用长刀砍劈、短弓箭射杀,把匈奴本已混乱的兵马杀得七零八乱……
单于卫队的琴师迅速拉响悠扬的马头胡琴,安抚受惊的匈奴骑兵战马,匈奴骑兵很快恢复了阵形。
天汉虎旗营继续前行,斩杀敌军。傅介子在混乱中挥动长刀,一刀砍倒了九旄大纛,并趁着匈奴卫队护卫九旄大纛之际,一箭射中了且鞮侯单于的腹部侧面。且鞮侯单于大叫一声,从马上摔下……
傅介子见目的达到,不敢恋战,挥动令旗下令撤退,天汉虎骑营百骑人马成阵形,迅速向河谷口飞驰……
这时,匈奴骑兵才从他们的右臂红锦缎护臂分出敌我,迅速向河谷口追击……进入河谷冰面,傅介子冲在最前端,对还在撤退的匈奴残兵游骑进行砍杀。这些人看着他们的匈奴装束毫无防备,还以为是单于派来的救兵呢……匈奴追兵追进河谷埋伏圈,在谷口高处观战的路博德都尉挥动令旗下令射杀,护卫傅介子和天汉虎骑营安全撤离。
汉军埋伏圈内的余吾水河道上,匈奴兵马尸横遍野,人血、马血已然冻硬!傅介子率领天汉虎骑营骑士,在河谷中踩踏着匈奴人马的尸体和冻硬的血迹,飞驰而去。
天汉虎骑营骑士通过两河交汇处之后,两条河道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噼噼啪啪的燃烧之声,令追击的匈奴兵马望而却步……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慢慢消失在远处的戈壁滩边线,天空中出现了一片殷红的火烧云,映照得大地、河谷好像都染上了令人恐怖的血色。
次日天明,两条河道上还有烟熏焦煳的臭味,被烤化冰面的地方露出了幽蓝幽蓝的河水……
且鞮侯单于中箭昏迷,匈奴兵马迅速撤离,他们也担心大汉王师撤退有诈,便快马召回了绕道追击李广利大军的左右谷蠡王。且鞮侯单于中箭落马后,不久不治身亡,其子左贤王狐鹿姑继位,成为狐鹿姑单于。
李广利大军和路博德的人马安然无恙地回到长安,天汉虎骑营和傅介子当然是功不可没的,混血宝马在战场上的表现得到了大汉王师的认可。
路博德据实奏明天子刘彻,希望王师早日全面配备混血宝马。路博德和李广利将傅介子在战场上的辉煌战绩和卓越的军事才能亦如实禀报,称其乃将帅之才,能堪大用。
刘彻见混血宝马和天汉虎骑营完成突袭使命,成为扭转战局的特种军队,心中甚喜!只是颇有将帅之才的傅介子,令刘彻喜忧参半。
朝廷封赏来了,除了财物,傅介子被封为骏马监,傅进财、丁德柱则被封为骏马监丞。天子刘彻下令让他们兄弟三人从天汉虎骑营中退出,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王师的马种改良大计之中。
路博德、李广利为此叹息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