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傅介子率队回到了楼兰地界。他将队伍分成数队,以夜色为掩护,从楼兰城的西面间隔着绕到东面,并往敦煌的方向走出楼兰城四十里外。然后队伍开始慢慢行进,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又走出了五里许,傅介子使团找到了一片有山泉的绿洲,便在绿洲边沿的一个隐蔽的峡谷中扎下了营盘。
随后傅介子召集银莲子、柳芸儿、傅进财、丁德柱到帐中议事。丁德柱一改往日爱说话的本性,静静地站着等待指令。
傅介子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便问道:“丁将军,你向来足智多谋,对我们将要在楼兰执行的任务,有何高见?”
丁德柱道:“歼灭赫连尕使团之战,让老丁我心服口服!从当日砍下赫连尕脑袋的那一刻起,末将就明白了,平乐监大人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只要是大人说的话,一准就没错。末将谨遵大人之命!”
傅介子道:“这是大家群策群力的功劳,丁将军也是功不可没啊!”
傅进财道:“末将有一事不明。”
傅介子道:“说来听一听。”
傅进财道:“我们今日为何不在楼兰城西面四十里的台特玛湖之滨安营扎寨,而要趁夜色到此地来?多走出八十余里不说,还有暴露的风险!”
傅介子道:“很简单,楼兰乃是从东边进入西域的第一站,期门郎遂成使团案发生后,楼兰王派使团到长安报信。为了救治两名幸存的使团伤员,朝廷派了两名医术高明的御医随楼兰使团到楼兰来救治。临行前,圣上还对楼兰使者说过,令其转告楼兰王安归,大汉会适时派遣使臣前往楼兰,处理使团案的善后事宜,并封赏有功者。”
傅进财道:“这和我们多走八十余里到这里来安营扎寨有什么关系呢?”
傅介子道:“当然有啦,本使便是大汉派到楼兰来处理善后事宜、封赏有功者的使臣。你想想,长安在楼兰的东边,明日我们若是从西边进入楼兰城,等见到楼兰王安归时,他肯定会问我一连串的问题。大汉使团为什么不是从长安方向来?大汉使团从西面进入楼兰城,说明是出访西域其他城邦之后,返回经过楼兰的,那么,当初进入西域通过楼兰时为什么没有报牒通关?你们不报牒通关,又是怎么通过楼兰的?你说说,到时候我该怎么回答呢?”
傅进财道:“原来如此,末将虑事不周,大人见笑了。”
银莲子道:“平乐监大人,你就不要问我们了。大家都信你,你就开始部署任务吧,我们就按你的部署去执行便是。”
傅介子摇了摇头道:“此话不妥,必须集思广益,方能得到万全之策。”
丁德柱终于憋不住了,对傅介子道:“平乐监大人,末将以为,现在该讨论具体的行动部署了。”
傅介子道:“丁将军说得对,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丁德柱道:“凭我们这三百余骑,去正面硬拼,斩杀楼兰王,无异于是以卵击石。末将以为,唯有以奇兵突袭方可取胜。大人应该早有良谋了吧?”
傅介子道:“丁将军说得有理!正面硬拼绝对不行,只能奇兵突袭!这次行动非常危险,楼兰的军事实力较强,如若任务失败,我们五人和三百名骑兵断难生还,所以必须保证万无一失方可下手!我倒是想了一些办法,要说良谋嘛,还是算不上。此前截杀赫连尕使团,为此次的楼兰行动奠定了道义的基础。”
丁德柱道:“大人此话怎讲?”
傅介子道:“我们执行本次任务有两大难点。第一是下手难,楼兰王安归若是躲着不见,王宫又戒备森严,我们该如何下手?第二是得手后撤离难,我们如何平息民怨,控制住局势呢?”
丁德柱道:“这与截杀赫连尕使团有何关联呢?”
傅介子道:“楼兰王杀害了期门郎遂成使团,所以大汉朝廷决定处决他。本使以来楼兰处理善后事宜、封赏有功者为名,或许能让楼兰王安归放下戒心。这样才可能有机会与他接触,解决下手难的问题。
我们虽是奉旨行事,但斩杀的毕竟是楼兰王,大多楼兰大臣对楼兰王的罪行都不甚了解。在这种情况下斩杀楼兰王,局势极难控制!我们为国牺牲是小事,但大汉朝廷失去楼兰的民心乃是关乎国运的大事!所以我们需要从赫连尕手中得到那两份文书,作为楼兰王再次勾连匈奴、破坏丝绸之路的铁证,并与楼兰王杀害期门郎遂成使团之事相印证。还有赫连尕的头颅,对平息盛怒、控制局势会有很大的作用!仅凭这些,本使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丁德柱道:“原来斩杀赫连尕只是为斩杀楼兰王安归所做的准备呀!”
傅介子道:“当然是,但又不仅仅是。杀赫连尕、夺文书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是粉碎了匈奴拉帮结伙施压大汉朝廷、破坏丝绸之路的阴谋!”
柳芸儿道:“以平乐监大人之意,我们得手后,即便能撤,也不能一走了之,还得控制住楼兰的局势,然后光明正大地全身而退。否则,不明真相的楼兰人会憎恨大汉朝廷,使朝廷失去楼兰的民心,伤及国运!”
傅介子道:“柳将军说得有理。我们奉旨处决楼兰王安归,行的是王道。这次截杀赫连尕使团缴获的那些记录楼兰王罪行的文书和罪证至关重要!我们在处决楼兰王安归之后,必须向楼兰众臣和百姓揭露安归的罪行。铁证如山,相信没有楼兰人会站出来维护他。”
柳芸儿道:“这样楼兰的臣民就会相信大汉朝廷,拥护大汉朝廷,我们也就能控制住局面,光明正大地全身而退了!”
傅介子道:“嗯,这就是大汉朝廷奉行的王道。”
傅进财道:“原来如此。大人就给我等分配任务吧?”
傅介子道:“不急!不急!先讲一下总体的思路吧。”
傅介子道:“明早大部分人马留在此地等候消息,本使率领一小队人马去楼兰城,并带上黄金、珠宝和丝绸。到楼兰城东城门后,本使只带几个人
去楼兰王宫会见楼兰王安归,其余人马留在东城门外看管物品。我们最好是在早朝的朝堂之上,与楼兰安归相见。他如若不愿相见,说明已经有了戒心。本使便领着进王宫的几个人,与留在东城门外的人带上黄金、珠宝和丝绸假意西去。据本使了解,楼兰王安归是个爱财且贪婪之人。他只要知道朝廷的赏赐如此丰厚,应该就会与我们相见。待楼兰王安归的队伍与本使接触后,本使便会派便衣轻骑到营地报信。营地人马立即穿着汉军戎装,举起汉军军旗,在楼兰城东十里的戈壁滩上,用马拉树枝,来回奔跑半个时辰,让人感觉大军压城了。半个时辰之后,你们四人便率队前往城西三十里处,以朝廷大军先锋的名义与本使会合。在你们到来之前,本使会先斩杀楼兰王,然后与你们一起控制住局势。”
柳芸儿道:“平乐监大人,若是明早你去楼兰王宫,楼兰王安归在宫中或朝堂之上与你相见,能下手吗?”
傅介子沉思片刻,道:“柳将军问得好!本使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听你这一问,就决定不在楼兰城处决安归了。不管他见与不见,我都要用大汉朝廷的赏赐将他引到城西三十里的位置再动手。本使带领的人马越少,对他的威胁就越小,他就越放心。如此一来,安归必定不会调大军前来,顶多只是带上众臣和卫队。即便有千把人,收拾他们根本不在话下!得手之后,我们就有控制住局势的把握了。”
银莲子道:“我们在楼兰城西三十里处行动,楼兰的军队根本就没有参战的机会。不但能处决楼兰王安归,而且还能控制住局势。然后再向楼兰众臣和百姓揭露安归的罪行,一场恶战就此避免。”
傅介子道:“我们还需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众将疑惑,问道:“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傅介子道:“楼兰王被斩杀之后,楼兰就群龙无首了,这样容易引起内乱。”
丁德柱道:“那让谁当楼兰王呢?”
傅介子道:“当然是楼兰在长安的质子尉屠耆了。”
丁德柱道:“我们明日就会把楼兰的王位腾出来了,新的楼兰王还在长安,这可如何是好?”
傅介子道:“圣上和霍光大人早就想到了!本使已经将圣旨带来了,到时候当众宣诏,封尉屠耆为新楼兰王。本使还要揭露珈兜姆的罪行,然后传皇上口谕对珈兜姆予以施恩赦免,并封珈兜姆为摄政王,暂时署理楼兰事务。这样珈兜姆必定对大汉朝廷感恩戴德,凭借他在楼兰的地位,楼兰的局势就稳住了。等待尉屠耆归来之后,再把楼兰交给尉屠耆。”
傅进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圣上和霍光大人真是运筹帷幄啊!”
傅介子对众将道:“诸位都明白了吗?”
银莲子、柳芸儿、傅进财、丁德柱齐声道:“属下明白,请大人吩咐!”
傅介子点将道:“银莲子将军、柳芸儿将军。”
银莲子、柳芸儿齐声应道:“末将在。”
傅介子道:“令你二人和二百四十名骑兵留在营地待命。得到我的命令之后,你们便率领二百四十名骑兵,赶往楼兰城东十里的戈壁滩上大摆疑兵之阵,半个时辰之后与本使会合。本使会在你们到来的前一刻动手。你们不可早来,否则安归可能会在侍卫的护卫下逃跑;你们也不可晚来,我们人少,担心控制不住局面。本使只能给你们传令一次,两队人马不可来回报信,不然会引起安归对我们的怀疑。”
银莲子、柳芸儿齐声道:“末将遵命!”
傅介子接着点将道:“傅进财、丁德柱将军。”
丁德柱和傅进财齐声应道:“末将在。”
傅介子道:“令你二人率领六十名骑兵,带上所有的黄金、珠宝和丝绸,到楼兰城东城门外。然后丁德柱将军带四名骑兵随本使去楼兰王宫见楼兰王安归,傅进财将军率队在东门外等候。出王宫后,本使和丁德柱将军在楼兰城中顺道多备些酒肉,随后队伍前往楼兰城西三十里的牢兰海之滨,安营扎寨,吃肉喝酒,等待楼兰王安归的到来。待本使将楼兰王安归诓入帐中单独叙话之时,你二人迅速将他处决,并割下头颅拿到帐外,剩下的事就由本使来做。”
丁德柱和傅进财齐声道:“末将遵命!”
次日清晨,傅介子带着傅进财和丁德柱,率领六十名骑兵,以大汉使团的名义出发了。到了楼兰王宫,傅介子递交了六十三人使团的通关文牒,等待进宫。
良久,几位楼兰的大臣和随从出来了,他们个个谦恭有礼。
为首的大臣向傅介子施礼道:“楼兰相国扎努钦拜见上使。上使从长安远道而来,见到通关文牒之后,按礼数本应当由大王亲自到宫门口来迎接上使。无奈大王昨日偶感风寒,不能亲自前来迎接,请上使见谅。”
傅介子还礼道:“无妨!无妨!既然大王抱恙在床,本使就不叨扰了。本使先往西边去造访其他城邦,等回来时再与大王相聚吧。”说罢,傅介子就欲转身离去。
扎努钦道:“上使请留步。不知上使此番造访楼兰,有何贵干?”
傅介子道:“本使此行之目的,那通关文牒上写得很清楚。其一,奉大汉皇帝陛下的旨意,来楼兰处理期门郎遂成使团案的善后事宜;其二,奉大汉皇帝陛下的旨意,封赏有功之人,尤其是楼兰王。我给大王带了很多大汉的珍宝,可惜呀,他不能亲自来领赏了。本使只能带着这些珍宝,先去拜访西边那几位大王了。”
扎努钦道:“大汉使团不就六十三人吗?能带有多少珍宝呀?”
傅介子道:“太多了,都在楼兰城的东城门外呢!劳烦相国将此前去大汉报信的使臣姆莱希,还有及时发现、营救期门郎遂成使团伤员的那位将军请来。”
扎努钦道:“上使为何要见他们二人?”
傅介子彬彬有礼地回道:“皇帝陛下特意让本使封赏他二人,请他们随本使往东城门外领赏吧。”
扎努钦闻言,对身边的一名大臣耳语了几句后,那人便转身进宫去了。
傅介子一看便明白了,楼兰王安归是做贼心虚,不敢出来相见。
扎努钦对傅介子道:“上使请到驿站歇息片刻,我已经差人去通知姆莱希大人和塔哈尔将军了。”
傅介子道:“多谢相国!驿站本使就不去了,趁着时间尚早,本使即刻启程,明日便可赶到且末。且末、精绝、扜弥的大王和楼兰王一样,都是大汉朝廷的忠臣。皇帝陛下令本使赏赐楼兰王之后,再去西边的城邦赏赐。相国带着姆莱希大人和塔哈尔将军到东城门外吧,本使也会赠送相国一些礼品的。”
说罢,傅介子径直往东城门外而去。
扎努钦赶忙喊道:“上使莫急啊,按礼数我等需替大王送您到城外……”
少时,扎努钦带着姆莱希和塔哈尔来到东城门外,跟着来的还有刚才在王宫门口接待傅介子的那几名大臣。
六十名大汉骑兵的马上都搭着马褡子,里面都装满了黄金、珠宝和丝绸。傅介子令人打开其中一件的马褡子,里面的丝绸流光溢彩、精美无比。
傅介子随手抽出几卷,对在场的楼兰大臣们道:“给楼兰王的赏赐品赏赐不出去了,富余的东西太多了。你们恭敬本使,就是对大汉朝廷的忠诚,本使就替皇帝陛下赏赐你们每人一匹五彩丝绸吧。”
在场的楼兰大臣们从没见过如此精美的丝绸,颤巍巍地接过后,连忙朝长安方向跪拜道:“谢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介子又赏赐姆莱希和塔哈尔每人黄金五斤、珍珠项链十条、五彩丝绸十匹。姆莱希和塔哈尔赶忙往长安方向跪拜道:“多谢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姆莱希乐呵呵地站在一旁抚摸着自己的赏赐品,塔哈尔却面带羞愧之色,好像想对傅介子说什么,但几次欲言又止。突然塔哈尔哭了起来,并迅速地跑开了。
傅介子见状,觉得有点儿奇怪,但转头又微笑着对楼兰大臣们道:“本使这次带的黄金、珠宝、丝绸实在是太多了,大人们还可以再挑选两样自己喜欢的。”说罢,傅介子便令骑兵们打开所有的马褡子。
在场的楼兰大臣们闻言,皆兴奋不已!他们两眼发光,蜂拥而上,都恨不得把所有的财宝占为己有!突然傅介子一挥手,骑兵们立即将马褡子系上了。在场的楼兰的大臣们顿时都流露出无限的不舍之情……
傅介子随即与他们作别,道:“本使奉大汉皇帝陛下之命,带着黄金、珠宝和五彩丝绸来赏赐有功之人,楼兰王不来,实在可惜啊!我们使团人员少,珍宝多,安全起见,本使即刻启程到西边的城邦去了,诸位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