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介子和柳芸儿一路快马加鞭,于当月十五日一大早到达了戈壁阿尔泰山北侧的红柳沟山口。一切正如云满天所说,这红柳沟长约三十里,虽然正值盛夏,沟中绿意盎然,但枯积多年的芦苇和红柳干枝仍然能够遇火即着,简直就是一条天然的薪柴沟……
傅介子道:“芸儿姐姐,这可是个用兵的好地方啊!只要匈奴追兵追来,我们就于沟的两端扔霹雳弹点火,火势形成后匈奴兵马自然会向沟的中部集聚。我们再往中部分段投掷霹雳弹引火,这样定能将沟中的匈奴追兵全部烧得灰飞烟灭!”
柳芸儿道:“公子,我们绕到沟顶走上一圈,看看顶上的地势如何?”
傅介子道:“正是,如果沟顶山崖上无法行人,或者被遮挡得无法投掷霹雳弹,我们只有等浚稽将军过去后再纵火,以沟中火势堵截追兵。这条沟通往山里,呈上坡状,一旦着火,沟中就会形成顺坡向上的风力。大火可能追不上我们,但浓烟可能把我们熏倒!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做好防烟的准备。”
柳芸儿道:“公子说得对,如果沟顶地势条件符合要求,我们不但可以轻轻松松地掩护浚稽将军撤退,还可以火烧匈奴追兵!”
傅介子道:“看来火烧匈奴追兵是个最佳的方案,其实只要沟两端的几个关键地点既能行人,又能投掷霹雳弹就可以了。我们且先绕到沟顶认真查看一番,再做定夺吧!”
傅介子和柳芸儿来到沟顶,只见沟顶两边地势平坦,顶口宽大,沟底扁窄,十分有利于投掷霹雳弹。二人大喜,接着就用石头不断地练习准确投点引火……
十五的月亮,将大地照亮,红柳沟沟顶的夜风很冷,柳芸儿穿上御寒的羊皮衣物,紧紧地偎依着傅介子。二人注视着对面的沙漠,等候着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的到来……
傅介子悠悠地长叹一声道:“唉……从我们估计的情况来看,浚稽将军父子应该能甩开追兵很远的距离。但是……但是如果追兵跟得太紧,或是追上来了,我们就不能在沟中放火了,而且在互相打斗中,要是另一队追兵趁机封住了红柳沟的出口,那情况就很危险了……”
柳芸儿道:“是呀,我们都费了好大功夫才绕到沟顶,让他二人在慌乱之中快速绕到沟顶是不可能的!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天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
傅介子道:“在这沟顶,我们的短弓箭也发挥不了作用。霹雳迷烟弹吧,又怕误投了,迷晕他们父子二人!这当如何是好呢?”
二人沉默了很久,柳芸儿忽然道:“公子,奴婢有件事未告诉你,临走时师父给了我一个小木匣子,说是在危难之时交给你,可用来对付骑兵追击……”
说话间,柳芸儿掏出一个中指般大小的精致小木匣子递给傅介子,傅介子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里面仅仅是两根铜针而已……傅介子满脸茫然,心想:“就两根小小的铜针,如何能抵挡千军万马呢?”
正在这时,沙漠中有一支马队飞驰而来,每匹马都驮着草料包,停在山口处一个避风的小山坳中。他们将四匹马拴在红柳桩子上,给它们投喂后,便带着剩余的马队进山了……
傅介子和柳芸儿对视了一下,都明白这是云满天的合作伙伴在投放接应的马匹和物资。
傅介子低头看着师父的小木匣子一筹莫展。柳芸儿嘻嘻一笑道:“聪明绝顶的三师兄也有如此犯难的时候呀!师父说了,若你两个时辰还想不出来,柳师妹我就告诉你这两根铜针的惊天大秘密。”
一个时辰过去了,傅介子仍然参不透其中的奥秘。柳芸儿看着他发愁苦闷的样子甚觉心疼,实在不忍心让他再受煎熬,道:“公子,奴婢记得你胸口挂着师父当年放在你锦囊中的一件宝贝呢!”
傅介子恍然大悟,迫不及待地从胸前将那个形状怪异、孔眼均被黄泥堵塞的骨笛拿了出来。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端详着这个从小陪伴着自己长大的骨笛。从打开锦囊见到它的那一刻起,打开这个骨笛的想法不知在傅介子的心中出现过多少次,但担心弄坏了总是不敢轻举妄动!傅介子曾有几次想问师父祁连子,但都欲言又止了。
如今他明白:“只要用这两根铜针,将封泥掏掉,就可以看到其中的秘密了……”
想到这里,傅介子打开小木匣子,小心翼翼地用铜针将封泥掏去后,发现骨笛的上端是个大孔,下端共有八个小孔,中间空着,好像有一软物填塞着。
柳芸儿道:“公子,里面可能有师父放置的书帛,还是让奴婢帮你取出来吧?”
傅介子将铜针、骨笛递与柳芸儿,只见她将铜针从大孔中插入,转了几圈后轻轻一拉,一个卷成条状的绢帛被带了出来。
傅介子将绢帛展开一看,上面写道:提足真气,气灌悠长,八音齐开,马悲惊狂,万千骑兵,顷刻溃散。
这是一只音律暗藏玄机的骨笛,吹奏出的声音能刺激动物的神经,使听到的动物产生惊悸、悲哀、烦躁的情绪,乱蹦乱跳,从而使场面混乱。
与这只骨笛相克的是马头胡琴,用它拉奏出悠扬、婉转的音律,就可以安抚动物的情绪。
傅介子看后大喜,对柳芸儿道:“芸儿姐姐,看来师父早就未雨绸缪了。现在能想到的困难都能应对的了,就等浚稽将军父子到来了。我得好好练习一下,希望一口气能吹散追来的匈奴骑兵,那倒也免了他们受火烧之苦了。”
正待傅介子要吹奏时,柳芸儿道:“公子不可!你这一吹,会把给浚稽将军父子换乘的马匹吓跑的。”
傅介子道:“对对对,我太鲁莽了,差一点儿误事了。”
二人向东走出十余里,对着空旷的山谷,傅介子提足真气,一口气吹了好长时间,那“八音齐开”之声使得对面山中的豺、狼、虎、豹、山鸡等鸟兽,时而痛苦悲鸣,时而狂嚎乱叫……
柳芸儿道:“公子,你发现什么没有?”
傅介子道:“我发现,朝哪个方向吹奏,哪个方向的鸟兽就会有叫声。所以我们等浚稽将军父子过去之后,就对着追来的匈奴骑兵吹奏。”
柳芸儿道:“嗯,公子真是聪明!”
傅介子道:“芸儿姐姐,我们干的事情有利于江山社稷,但是十分危险。在正式行动时你千万不要一边救人,一边顾及我!匈奴骑兵的强弓硬弩非常凶险,一旦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独活!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对我的顾及,我一定会保护好我自己的。”
柳芸儿感动极了,伏在傅介子的肩上道:“奴婢今生能追随公子,真是太幸福了!”
傅介子道:“我们惊了匈奴骑兵的战马,匈奴骑兵肯定会阵脚大乱。但匈奴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在短时间内就能恢复队形。他们还可以弃马,步行追逐。所以我们惊扰战马,只能帮浚稽将军父子短时间甩掉追兵。如果匈奴追兵继续往红柳沟深处追逐,我们就按原计划火烧他们;如果匈奴兵较长时间没有追过来,我们就火烧红柳沟,让他们无法再追!”
柳芸儿道:“奴婢谨遵公子之命!”
傅介子道:“我们现在找个地方歇歇,养足精神。今晚没有云雾,皓月千里,寅时前后浚稽将军父子必将脱身。从浚稽山南麓的鄂尔浑河牧场到这里有三百五十余里,虽然每五十里换一次马,但在沙漠中马儿跑不快,就算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这里也得是明日辰时了。”
于是二人找了一处避风的石坳,铺上羊皮,穿好毛皮大衣,并在前边生了一堆火。傅介子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柳芸儿扶着他,让他轻轻地躺下后,开始警觉地守夜了。
荒山野岭的夜晚格外地漫长,凛冽的冷风穿过沟壑、峭壁,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偶尔一块山石从悬崖上滚落而下,碎石四溅的响动犹如妖人作怪般恐怖;不明野物的奔走、追逐,电光般幽亮的夜眼的交错照射,让人惊悸不安,更为可怕的是通过夜眼的光亮,你无法感知它们的远近!忽然间五六双幽亮的夜眼交错地照射在柳芸儿的脸上,她快速用短弓箭逆着光亮射了一箭,只听到一声动物的哀嚎声,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山野似乎安静了下来……
东方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地平线下的那轮旭日已经跃跃欲试地想跳出地面了。山中的怪鸟开始呼朋引伴地嘶叫,时而扑腾着翅膀起飞,时而又从高空向地面俯冲滑翔。柳芸儿拉放弓弦,弓弦发出阵阵的空响声,鸟儿闻声远飞……空中也似乎快速平静了下来。这时傅介子迷迷糊糊地醒来,见柳芸儿在身边守护着自己,不远处还有一只中箭的豹子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傅介子站起身来,让柳芸儿躺下睡一会儿。柳芸儿实在是太困了,一点推辞的力气都没有了,倒头便呼呼睡着了。傅介子把自己戴着的两只宽大的羊皮护手脱下来,垫在柳芸儿的后脑勺下给她做枕头,并拉了拉她睡歪的羊皮帽子。傅介子心疼地望着柳芸儿,一种甜蜜又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
清晨,红日高照,身着毛皮大衣的傅介子感觉暖洋洋的。豹子已经死了,傅介子将豹子身上的箭拔了下来,并将豹子就地埋了。在接应行动还没有开始前,机警的傅介子不想留下任何暴露行踪的痕迹。
柳芸儿从香甜的睡梦中醒来,道:“天都亮了,公子怎么不叫醒奴婢呢?”
傅介子道:“他们最快也得辰时初才能到,还有半个时辰呢!我时刻盯着沙漠中的动静呢,芸儿姐姐昨夜辛苦了,要是睡好了,就起来吃点儿干粮,喝些水吧,一会儿可能有一场硬仗要打!”
等柳芸儿吃完东西时,只见对面数十里外的沙漠中烟尘滚滚,并向山口方向延伸而来。
傅介子马上警觉起来,道:“芸儿姐姐,他们来了,后面有追兵,而且追得很近呢!”
柳芸儿道:“要不要去沙漠中接应?”
傅介子道:“不可,我们赶快准备!”
说罢,傅介子将羊皮袋中的解药取出,和柳芸儿一起服下,随后又拿出十颗霹雳弹和十颗霹雳迷烟弹,道:“芸儿姐姐,我们现在分工。你的任务就是用迷烟和火烧的方式封堵红柳沟的出口,不让一个匈奴追兵从红柳沟进山!我的任务是封堵红柳沟的入口。这会儿红柳沟里没有风,就不用担心浚稽将军父子被迷烟追上。你迅速赶往红柳沟出口后端那个芦苇和红柳枯积最厚的选点,待浚稽将军父子过去二十丈远之后,你就往红柳沟回走,每隔一百丈左右就投放两颗霹雳迷烟弹,投放五个段点,让迷烟提前在沟底弥漫,形成五百余丈的迷烟封堵区。
然后,你必须迅速回到红柳沟出口后端的那个选点。等到匈奴兵的喊杀声传来之时,你就往红柳沟回走,每隔两百丈左右投放一颗霹雳弹引火,投放十个段点。投完之后,你不必等我,务必迅速撤离,追上浚稽将军父子,替他们引路,我自会去找你们的。”
柳芸儿含泪道:“奴婢谨遵公子之命!公子保重,我们会在安全地方等你。
你若有事,芸儿也绝不独活!”说罢,柳芸儿将霹雳迷烟弹和霹雳弹分别装入左右两侧的羊皮衣袋中,策马而去。
无风的大漠中,两骑飞奔而来,傅介子不用想都知道,那便是浚稽将军父子。他们后面不足两里处就是匈奴追兵,马蹄踏起的滚滚烟尘像巨大的沙尘暴,铺天盖地直扑山口而来。浚稽将军父子到达山口迅速换乘马匹,然后进入山口。匈奴追兵紧随而至,黑压压的,大概有五千骑。
眼看匈奴骑兵即将踏进山口,躲在山口隐蔽处的傅介子迅速掏出胸前“八音齐开”的骨笛,提足真气,对着山口的匈奴兵马吹起来。马儿闻声先是驻足不前,接着就往后倒退。匈奴骑兵急了,皆用马鞭抽打,群马惊悸,或乱奔或翻倒,五千匈奴骑兵顿时乱成一团……
果然不出傅介子所料,指挥的将领迅速令士兵弃马,持弓箭、弯刀步行追击。在红柳沟内骑马的速度与步行不相上下,“八音齐开”搅乱了匈奴追兵的阵脚,使得浚稽将军父子二人与匈奴追兵的距离多了半里左右。匈奴追兵蜂拥而入,披荆斩棘,一路狂追……
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在匈奴追兵的喊杀声中焦急而行,终于到达红柳沟的出口,山路顿时开阔、平坦,他们即刻打马狂奔而去。
柳芸儿见他二人已过自己蹲点位置二十丈,就立即按照之前商定的计划投放霹雳迷烟弹,才投掷到第三个段点,追兵就赶到了。柳芸儿不管追兵,继续按照计划完成五个段点的投掷。迷烟随着追兵带起的气流在沟底迅速弥漫,形成了五百余丈的迷烟封堵区。
完成第一步计划后,柳芸儿迅速跑回原位。不久,匈奴兵的喊杀声传来了。柳芸儿又按照原计划投放霹雳弹引火,投放了十个段点。霹雳弹炸开后迅速引燃了沟底枯积的芦苇和红柳,很快沟内火光冲天,滚滚浓烟……
傅介子静静地潜伏在红柳沟入口的一处石坳里,见匈奴追兵已全部涌进了红柳沟,就立即在沟口投掷霹雳弹,并骑着马往进山的方向不停地投下霹雳弹……很快,三十里长的红柳沟,成了一条黑烟腾升的火龙,五千匈奴追兵就这样在红柳沟中灰飞烟灭!
浚稽将军父子跑出二十余里后,见刚刚通过的红柳沟起火了,赵破奴对儿子赵安国道:“孩子,我们遇到高人搭救了,追兵在红柳沟中遭遇了火攻,不会再有追击能力了。”
说话间,一阵马蹄声传来。
赵安国道:“父帅,你听,好像是追兵追来了!”
赵破奴伏地一听后道:“只有一骑,不是追兵,应当是恩公。”
柳芸儿迅速追上二人,见其中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神采奕奕,一看便知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旁边一位青年英俊、高大,看上去定然身手不凡。
柳芸儿急忙上前施礼道:“敢问二位可是浚稽将军父子?”
赵破奴道:“惭愧啊……在下赵破奴,这是犬子赵安国!姑娘就是救末将父子二人的恩公吧?”
柳芸儿道:“赵将军父子乃是国之栋梁,屡次大败匈奴,威震西域。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将军仅仅一次失利,不必介怀!二位将军请随我来,先带你们到安全的地方,我家公子随后就来。”
赵破奴道:“姑娘,你是说,是你和你家公子在这红柳沟前后接应,火烧匈奴追兵,救了我父子二人?”
柳芸儿道:“启禀将军,小女子只是听我家公子之命行事,救你们的乃是我家公子!”
赵破奴道:“请问姑娘,你家公子是何方高人?”
柳芸儿道:“赵将军,待您见到公子之后,由他告诉您吧。”
赵破奴道:“我们不走了,就在此处等候你家公子。”
柳芸儿急了,再次施礼道:“将军,这里还有危险,公子吩咐小女子务必把你们带到安全地方,请随我先走吧?”
赵破奴望着红柳沟,笑道:“哈哈哈……姑娘多虑了,你家公子已经将匈奴追兵烧得灰飞烟灭了,这里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哦……姑娘快请看,你家公子来了……”
柳芸儿顺着赵破奴手指的方向,看见一个小黑点正向这边移动,慢慢地,那黑点越来越大……
过了一会儿,柳芸儿惊讶地叫道:“将军,您真厉害,那么远都能看到!那就是我家公子……”
赵安国道:“姑娘太大惊小怪了,我父帅戎马多年,从来都是一看一个准。还没请教姑娘的芳名呢?”
柳芸儿道:“回禀少将军,民女柳芸儿,北地郡人氏,乃是傅家巷傅家的……”
未等柳芸儿把话说完,傅介子远远地接话道:“是傅家未过门的儿媳妇呢……”
说话间,傅介子便到达。他翻身下马对赵破奴父子施礼道:“北地郡傅介子参见浚稽将军、少将军。”
赵破奴父子二人向傅介子还礼,随后赵破奴将傅介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感叹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没想到公子小小年纪便深谙兵法!无论是前期的策划、情报沟通,还是昨夜的虎口脱险,这一切安排得太精心、周到了!尤其红柳沟这个火攻绝地的选择,简直妙不可言!既保我父子脱身,又火烧匈奴追兵五千人。立下如此奇功者,竟是一位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公子!”
傅介子道:“将军过誉了!晚辈无兵无势,无奈之下,只好求助江湖朋友,想一些简单易行的破敌之法。这次救援能够成功,实乃托将军父子之洪福啊!”
赵破奴感叹道:“傅公子小小年纪,居功不傲,如此谦逊有礼,必将是我大汉王师后继之帅才啊!安国,你须以傅公子为表率啊!”
赵安国道:“孩儿谨遵父帅之命!”
随即赵安国又对傅介子道:“傅公子大将风度,让末将受教了!”
傅介子道:“二位将军抬举晚生了!将军,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咱们先赶路吧?从这里绕行到对面那座山的山顶就安全了,到达之后再换上一次马,休息一番,便是下山轻行的道路了。”
赵破奴道:“傅公子说得对,别看那座山顶就在眼前,常言道‘望山跑死马’,我们快些赶路吧,慢了就天黑了。”说罢,四人策马往山顶而去。
夕阳西下,四人到达山顶,人马皆已累得气喘吁吁。到达这里确实已经安全了,大家便坐下来进食、喝水,远处红柳沟中的大火还在燃烧着……
赵破奴道:“傅公子,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公子替老夫解惑呀!”
傅介子道:“晚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军随便问便是。”
赵破奴道:“追击我父子二人的明明都是匈奴骑兵,为何在红柳沟的火海中听不到战马的嘶鸣悲叫声呢?”
傅介子道:“回禀将军,晚辈自幼受高人指点,学得驯马之术。在接应将军父子之时,晚辈埋伏于红柳沟入口的山坳中。在你们进入山口之后,晚辈吹奏了惊马的‘八音齐开’之音律,使匈奴骑兵的战马全部受惊,匈奴骑兵便阵脚大乱。那个匈奴追兵的将领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临危不乱,随即下令士兵弃马步行追击。进入沟中的就只有匈奴士兵,没有战马,所以将军在红柳沟的火海中听不到一声战马的嘶鸣!”
赵破奴道:“那个匈奴将领是否进到了红柳沟中呢?”
傅介子道:“他进沟了,所有追兵全部进到了红柳沟中,一个都没逃掉!”
赵破奴激动对众人道:“傅公子给汉军王师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呀!此人名叫赫连笃达,是匈奴王庭军中的左骨都侯。老夫当年就是被他所俘,左大都尉耶力阿蒙也是因他挑唆才被害的,而且是他带亲兵抓捕、斩杀了耶力阿蒙的近亲……”
说到这里,赵破奴向北跪拜道:“耶力阿蒙兄弟,承蒙你英灵庇佑,愚兄父子已经脱离险境了!你看看这烈火熊熊的红柳沟吧,你的大仇今日已经得报了……”说罢,与赵安国一起向北叩头祭拜。
傅介子和柳芸儿心中甚为欣喜,这不是给耶力达鹘一家报仇雪恨了吗?为保耶力达鹘平安,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待到情绪平静之后,赵破奴对傅介子道:“傅公子,这‘八音齐开’的惊马之术,老夫略有耳闻,与其相克的便是马头胡琴的音律。今天傅公子真的让老夫长见识了!敢问傅公子的师父是何方高人?”
傅介子知道自己的师父不大愿意与外界有联系,便道:“家师乃是一游方道人,来去无定,与晚辈只是随缘相处。这‘八音齐开’的惊马之术,晚辈也是第一次使用,没想它的威力竟如此之大!晚辈自幼爱马,不忍伤之,今日未伤马匹,晚辈心中甚安。只是此术不分敌我,只要马儿听到,便会受惊,所以在军中难堪大用啊!”
赵破奴道:“傅公子如此大才,又有报国之心,何不现在就跟随老夫去王师从军,领兵报国呢?”
傅介子道:“晚辈两年前决定投笔从戎,立志以身报国。待时机成熟后,晚辈一定去从军!”
赵破奴道:“公子爱马、懂马,是我王师之中稀缺的专门人才啊!我大汉骑兵有两大软肋:一是缺懂马、育马的专门人才;二是缺优良马种。王师的战马和匈奴的相比,相差甚远!每每追击匈奴,我军都因马力不济,而不能将其全歼。如若我大汉军马优良,战马的耐力、速度能赶超匈奴战马的,如今的漠北岂还有匈奴?”
傅介子含蓄地回道:“启禀将军,晚辈和几位道友已育出一定数量的混血种马,与大宛的汗血宝马相比毫不逊色!现在已有一定的数量,只是种马成熟尚需时日,待晚辈出山后,不出十年,定能为大汉王师骑兵全面更换良马!”
赵破奴喜不自禁,道:“果真如此的话,傅公子可是为大汉王师立下头功了!公子可曾知道,陛下曾经欲从大宛引进汗血宝马以改良王师战马的品种,因匈奴从中作梗而未能成功?若是公子能为大汉育出优良军马,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啊,从此匈奴之患便不足为虑了,大汉边关和丝绸之路便可无忧了!将来只要是大汉骑兵所立的军功,都应当分给公子一半啊!”
傅介子道:“待晚辈出山之时,晚辈定会带着育成的优良种马投奔王师,可是不知……不知将军是否愿意收留晚辈?”
赵破奴道:“傅公子乃是老夫父子的恩公,况且公子大才!别的都不说,仅凭火烧红柳沟、歼灭匈奴骑兵五千余人,公子便可获得朝廷爵位、军职的封赏!老夫定当向陛下鼎力举荐公子!”
傅介子面色凝重地说道:“回禀将军,介子现在系庶民一个,还未从军,何来军功呢?妄动杀伐实乃为救朝廷栋梁的无奈之举,今日之事将军切莫再提,否则,可能给将军父子二人招来祸端!”
赵破奴道:“公子多虑了,剿灭匈奴,以首级数论功,乃是大汉王师的军规。老夫不明白,如今面对如此巨大的胜利,傅公子为何如此悲观?”
傅介子道:“回禀将军,事态比较复杂,一来无朝廷旨意,平民妄动杀伐本就是朝廷大忌;二来目前汉匈关系趋于缓和。匈奴新单于且鞮侯去年继位之后,为缓和汉匈关系,下令送还了之前扣押的汉使路充国等人。听说陛下为了表示对单于的赞许,正派遣郎官苏武以中郎将的身份,持节护送扣留在汉的匈奴使者回漠北,并带去赠送给单于礼物呢!”
赵破奴沉思良久长叹道:“唉……老夫这些年被囚禁在匈奴,成了井底之蛙,不知世事了。既有如此变故,傅公子之顾虑就着实在理。依傅公子之见,老夫回朝之后,当如何向陛下禀报归汉过程呢?”
傅介子道:“火烧红柳沟匈奴追兵,发生在匈奴境内,是将军父子二人通过后发生之事。您既不知情,也未参与,此事更不是王师所为,千万不可提起!一是免得匈奴将此事作为发动战争的借口,引得陛下震怒;二是匈奴境内发生的事,本就与大汉无关。将军父子二人在张掖郡不要惊动官府,绕道从朔方郡报官归汉,总之离红柳沟越远越好。”
赵破奴道:“傅公子考虑得十分周全,老夫佩服!当年老夫身边若有公子这等人才,岂会落得全军覆没,兵败被俘的窘境?老夫一切依公子之言行事便是。”
经过两天的跋涉,四人到达了张掖郡与沙漠交接的绿洲边线。夏日傍晚的绿洲边线,晚风轻拂,十分干爽,四人下马整装,准备进入绿洲。
傅介子将一个作有标记的沙堆刨开,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包袱,从中取出衣物,将赵破奴父子打扮成商人模样,又拿出两包大汉钱币分别递与赵破奴父子二人,道:“将军父子皆是做大事的贵人,容易忽略小事,将银钱不当回事,但是出门在外,一文钱也会难倒英雄汉!怕你们遗失,故而准备了两份,即便遗失一份,还有一份。如今丝绸之路平安、繁华,大汉钱币十分受沿路店家欢迎。这一份钱币都足够将军父子二人绕到朔方郡到达长安了。”
见傅介子如此细心,赵破奴父子心中甚为感激,但又一时无语。
傅介子又在附近寻找了一圈,然后刨开沙堆,取出两把经过伪装的伞具。打开后,里面各有一柄宝剑。
傅介子道:“将军可用这宝剑防身。这两把宝剑的剑柄都是用一斤黄金打造的,万不得已之时,将军可卸下黄金,以应对不时之需。”
赵破奴道:“老夫与公子素昧平生,公子如此相待,老夫真不知该如何相报!这次公子为搭救老夫父子,定然破费巨大。待老夫回京之后,准备黄金百斤以弥补公子,请公子万勿推辞!”
傅介子道:“赵将军父子乃国之栋梁,只要您二位平安归来,区区银钱又何足挂齿?将军休要再提银钱的事了!”
赵破奴道:“傅公子可是我朝高祖皇帝十八功臣之十的阳陵侯傅宽之
后呀?”
傅介子长叹一声道:“唉!介子正是先祖玄孙。虽然家门不幸,但是傅介子为大汉江山社稷尽忠之心不改!”
赵破奴道:“傅公子不必介怀,老夫知道此事经过,阳陵侯并无任何忤逆之举,只是遭受到牵连被诛,陛下并没有牵连其家族之人,此事已然过去了。公子在我大汉定有用武之地,将来定会为国立下不世奇功,封侯拜将只待时日而已,到时公子不但能重振家族雄风,而且青史留名也不在话下!”
傅介子道:“谢将军吉言,介子当铭记于心,努力奋斗。”
赵破奴道:“傅公子、柳姑娘请多多保重,我们就此别过。待公子出山之时,差人到京城赵家侯府通报一声,老夫定会亲自出城迎接二位恩公,再引荐傅公子往军中任职。”
傅介子与柳芸儿送走赵破奴父子之后,迎着晚风,一路轻骑奔向武威郡。次日黎明,二人来到胡杨客栈,看见客栈院内空空荡荡,似乎没有客人入住。客栈的门廊上挂着一块表示歇业的招牌,大门虚掩着。二人刚到门口,机灵的店堂倌迅速从大堂内跑出来,迎二人入门后随即将院门关上。
傅介子进院后,将手中的缰绳交给堂倌,立即跑到马厩去看自己的白马和柳芸儿的枣红马。两匹马儿被养得膘肥毛亮,争相对傅介子撒欢,不停地用额头蹭他。马厩里只有四匹马儿,两匹是傅介子、柳芸儿的白马、枣红马,两匹是刚刚从绿洲边线骑回来的换乘马。傅介子亲自给它们上完草料后才进入客栈,柳芸儿一直跟在旁边陪伴着。
二人来到客栈的房间,堂倌立马端来温水和酒菜。洗漱一番之后,傅介子与柳芸儿正欲开吃,云满天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对二人道:“不等我这老泰山上席,你们就开吃啊?”
傅介子道:“岂敢!岂敢!岳父大人快请上座,小婿给您斟酒。”
席间,云满天只顾吃菜、喝酒,一个字也不问。
柳芸儿反倒急了,对云满天道:“爹爹!你咋就不问一问我们接应浚稽将军父子的情况呢?”
云满天道:“好闺女!爹爹全都知道啦,还问什么呢?”
柳芸儿闻言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疑惑地看着傅介子和父亲。
傅介子道:“娘子疑惑什么呢?岳父自然是知道的呀。红柳沟起火后我与岳父飞鹰传书,早将情况详细告知了,于是岳父便安排人在张掖郡绿洲边线的沙堆里埋藏了银钱、衣物和宝剑。我们何时能到客栈,岳父大人都了如指掌!你说岳父大人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柳芸儿白了二人一眼,娇嗔道:“知道了,我爹爹这个‘包打听’的名号不是浪得虚名的。”
次日黎明,辞别云满天之后,傅介子、柳芸儿分别骑上自己的白马、枣红马回冷龙岭鲲鹏宫去了。
二人于当日申时初到达鲲鹏宫,随即往大殿拜见师父祁连子。
祁连子见傅介子和柳芸儿回来,非常高兴,金莲子、银莲子和耶力达鹘也兴奋地围了上来,向他俩问长问短……祁连子急切地问道:“你们这次下山,可否打探到浚稽将军父子的消息?”
傅介子、柳芸儿对望一眼,笑道:“启禀师父,我们已经将浚稽将军父子救出来了,他们已经绕道朔方郡回长安去了。”
祁连子大吃一惊道:“你们下山不足半个月,居然能于千里之外救出浚稽将军父子二人,真是不可思议啊!”
柳芸儿道:“师父,此事确实千真万确,让三师兄给您禀报具体经过吧,许多问题我也没有弄明白呢……”
傅介子不愿说出云满天,无奈之下只能说是丁沙虎出资二十斤黄金,运用江湖中的关系完成情报的传递及人力、物资的部署。随后,介子又将二人到红柳沟接应、如何打开骨笛、吹奏“八音齐开”的音律惊扰战马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番。
说到这里,傅介子停了下来,向祁连子跪下道:“师父,徒儿这次又造下杀孽了,请师父责罚!”
祁连子脸色凝重地问道:“你们烧死了多少匈奴追兵?”
傅介子道:“五……五千追兵全部灰飞烟灭。”
祁连子长叹一声道:“唉……你这个杀星啊!”
金莲子道:“师父,三师弟还未说,你怎么知道是火烧匈奴追兵的呢?”
祁连子道:“那红柳沟枯积深厚,马匹都不易奔走,他们二人若不用火攻,又如何能造下如此深重的杀孽呢?”
傅介子道:“师父英明!在弟子前往红柳沟前,丁沙虎门客中的一位老英雄给了一袋专门用于引火的霹雳弹。行动正式开始时,柳师妹等浚稽将军父子出了红柳沟后在出口处放火,堵住出口;待追兵全部进入红柳沟后,弟子在入口处放火。红柳沟是进山的一个斜坡沟,在入口处点火后,火苗借着风势往沟里猛窜,期间弟子又每隔一段距离便往沟里投入霹雳弹点火,很快整条沟就全部着火了。红柳沟两边是绝壁,追兵无路可逃,所以就全部……全部灰飞烟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