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龙岭的夏季凉风习习,满目葱茏,天坑草原上草绿花繁,溪流淙淙,一缕缕升腾的水雾,如梦如烟般地飘向四周的高崖和山脊的豁口。成群的马儿在草地上或是奔驰、撒欢,或是悠闲地吃草、漫步。不时传来几声鸟叫,还有马儿的嘶鸣声,打破了草原的寂静。苍鹰在空中来回盘旋,似乎在守候着什么。
祁连子夜观星象,见漠北方位的一颗星星忽明忽暗,按道家的学理,这颗星星是颗将星。祁连子猜测匈奴可能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还不知这颗将星对应着谁呢,对大汉有益还是有害!傅介子见恩师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心中甚是不忍,其余弟子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一日做晚课前,介子上前对祁连子施礼道:“师父这几日为何如此愁闷?有什么事情能否说出来,让弟子替师父分忧呢?”
祁连子长叹一声道:“唉……都怪为师道行不足,难以悟得天机,故而犯愁。此事尔等无法帮到师父,你们就安心练功去吧,不必担心。”
倔强的介子又道:“师父,虽然弟子们不才,但师父可以与我等言明,然后集思广益,未必不能悟出什么奥妙来!孔子还常常‘不耻下问’,师父何不效仿呢?”
祁连子闻言愁云顿散,眉开眼笑道:“哈哈哈……好一个集思广益、不耻下问,让为师茅塞顿开呀!那为师就向各位弟子好好请教请教!”
众位弟子闻言,吓得赶紧施礼道:“弟子不敢!”
祁连子遂将近日所愁之事讲与弟子们听。
傅介子听后,思考片刻道:“师父,漠北的将星忽明忽暗,说明那里有将军可能正在遭遇困境,祸福未定。要是匈奴自己的将军遭遇困境,对我大汉当然没有坏处;但如果是我大汉的将军在匈奴遇到困境,这种情况就不妙了!而第二种情况又有两种可能……”
未等介子说完,祁连子道:“看来儒家的‘不耻下问’,乃是真学问也!介子这一说,让为师也有所想法了。不过,还请介子说完,看你与为师想的是否一样!”
傅介子继续道:“这两种可能呢,一是我大汉之前被俘的将军,如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二人等;二是我大汉可能正和匈奴开战,又有将军遇到困境!如果未开战,第二种可能则可以排除。那么,那颗忽明忽暗的将星多半对应的是浚稽将军赵破奴。至于到底是什么情况,还得实地打探之后才能确定!”
祁连子高兴地对众弟子道:“观察星象是道家思考问题的方式之一。介子说得对!做任何事情还要脚踏实地,了解实情后方可认定。但是,要到匈奴那儿打探如此机密之事,一来路途遥远,二来无从下手呀!”
众弟子皆不语。忽然,芸儿道:“三师兄,你的那块白玉令牌呢?”介子茫然道:“师妹,什么白玉令牌啊?”
芸儿道:“那日在柳林驿客栈,丁沙虎给你的那块白玉令牌呀!他给你令牌时不是说过在这河西之地,北至匈奴各部,西至西域诸邦,但有差遣,凭此令牌便可随时召唤吗?”
介子猛然想了起来,道:“多谢师妹提醒。当时我收下了丁沙虎赠予的白玉令牌,由于情况紧急,他说了什么,我真的没有在意!”
祁连子闻言脸色大变,道:“你们说的可是刀客组织丁沙帮帮主丁沙虎?与他还有过接触?怎么没有听你们说起过?”
介子遂将芸儿大败八名丁沙帮刀客、自己智斗丁沙虎之事从头到尾详细讲述了一遍。由于担心柳芸儿尴尬,他便将云满天和霹雳迷烟弹的事情跳过去了。
众位师兄弟听得心惊胆颤,对这位处事不惊的祁连门三弟子崇拜不已。
祁连子闻言脸色缓和了许多,对介子和芸儿道:“看来从北地郡到冷龙岭这一路惊险不已啊!你二人已卷进了西部江湖,还牵涉了汉匈军机!常言道‘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真是不假呀!为师不能将你们长期留于这鲲鹏宫,适时当派你们外出游历,以增道行……”
耶力达鹘高兴地对祁连子道:“师父,弟子也想去!”
祁连子笑了笑道:“哈哈哈……好……好……好……你们都要去游历,这也是必修的道业!介子啊,你可了解这丁沙帮和丁沙虎?”
介子道:“丁沙虎输了骏马,带着他的手下就走了。弟子和师妹担心再遇到是非,就带着那五匹汗血宝马赶往冷龙岭来了……后面发生的事师父您都知道了。弟子对丁沙虎几乎不了解。”
祁连子微微笑道:“这丁沙帮乃是丝绸之路上最大的刀客组织,专门给过往商队提供刀客护路。帮主丁沙虎,为人低调,一向安分守法,凡是找他护路的商队、游商都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因此他名声极大,威震西部。帮中门人众多,分支广及丝绸之路沿线,包括西域诸邦乃至匈奴各部。丁沙虎给你的玉牌必有不寻常的用途,兴许还真能用来打听匈奴的消息呢!”
介子道:“师父请稍等,弟子现在回房去取。”
说罢,傅介子快速将那块白玉令牌找来,双手递与祁连子。
祁连子接过那块白玉令牌,仔细一看,一面镌刻着“丁沙帮特使令牌”,另一面镌刻着“见令牌如见帮主”。
祁连子大悦,对介子道:“这丁沙帮的护卫刀客可随部分商队进入匈奴人的地盘,并且出入自由。商人中上及贵族,下到百姓,皆有之。如此要打探浚稽将军赵破奴在匈奴的境遇就并不是难事了!”
介子急切地道:“师父,那就让弟子持令牌到匈奴那里打探一番如何?”
芸儿道:“师父,弟子愿和三师兄同往……”
金莲子、银莲子、耶力达鹘也纷纷要求同往。
祁连子道:“此事当从长计议。只是打探还不够,既然去了,就要想法营救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自冠军侯之后,赵将军是汉军猛将中让匈奴和西域诸邦最忌惮的帅才,实乃国之栋梁啊!”
众弟子道:“徒儿谨遵师命!”
祁连子忽然道:“介子啊!为师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当年在冷龙岭外的黑松林中,为师见赫连乌枯当时毫无反抗之力。此人乃匈奴大漠黑鹰细作组织的头领,武功自是不弱,岂能任你宰杀?
再者,这个组织二十余人,无一生还,为匈奴屡建奇功的大漠黑鹰,从此便在丝绸之路销声匿迹了!就凭你和柳芸儿当时的武功根本不可能做到,即便现在我们师徒六人合力出击,也有些困难!这其中到底有何原委?”
介子闻言心中甚急,心想:“师父真是厉害!这下完了,我一点儿秘密都没有了!这云满天的事还是不能说出来,一是芸儿会尴尬,二是云满天乃淮南王谋反案的漏网逃犯,说出来后他的安全会受到威胁,而且芸儿与他的父女关系要是暴露,也会受到牵连!千万不能说,死都不能说……”
介子想得入神,没有跟上祁连子问答的节奏,众人都在等着他回答问题呢!芸儿正待提醒,耶力达鹘已经开口了:“三师兄,师父问你话呢?”
介子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叹道:“唉!师父,说来惭愧呀,弟子用了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幸亏当时弟子还未入师门,否则就会坏了师门的名声。”
祁连子道:“对付那些残害我大汉子民、破坏丝绸之路、动摇大汉根基的恶贼,你用什么方法都不过分!只要能消灭他们,就是有功于江山社稷!”
听师父这么一说,介子就放心了。只见他侃侃而谈,将如何骗得那二十人进入十丈之内,然后果断扔出霹雳迷烟弹迷翻敌人,再将他们拖入陷阱中的过程进行了详细的描述!
傅介子继续讲道:“最后一个就是他们的头领,师父让徒儿刀下留人时已经晚了……”
祁连子不动声色问道:“霹雳迷烟弹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介子撒谎道:“是弟子离开傅家巷时,二管家傅进财害怕弟子吃亏,从一位走江湖的老伯那里高价买来的!老伯说他已经偷偷试验过了,即便被重重围困,只要扔出霹雳迷烟弹,就能保命!要不是怕暴露汗血宝马的行踪,弟子……弟子可能也不会痛下杀手!”
祁连子没看出傅介子隐瞒云满天这一环节,只是长叹一声道:“唉!杀星啊……一切皆是定数,为师没有怪你之意。再说,你不这样做,那五匹汗血宝马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一旦匈奴和王师参与进来,被杀戮的又何止这二十人呢?”
芸儿见介子将云满天和自己的身世全都隐瞒下来了,心中十分感激。
不一会儿,祁连子开口道:“金莲子、银莲子、耶力达鹘三位徒儿,你们怜惜苍生,未造杀孽,守修道之人本分,无可厚非。但斩妖除魔也是本门弟子的责任,你们也需历练啊!”
金莲子、银莲子、耶力达鹘施礼道:“弟子记下了,弟子谨遵师命!”
祁连子道:“傅介子、柳芸儿,为师令你二人明日下山,接触一下丁沙帮的人,打探浚稽将军赵破奴在匈奴的情况,为可能开展的营救行动做一些准备。待时机成熟时,便可见机行事。你们不知江湖险恶,与人交往时,尽量不要提及为师。一定要注意,来回时不可暴露行踪,汗血宝马和我们培育的种马,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介子和芸儿齐声道:“弟子记下了,弟子谨遵师命!”
翌日清晨,介子和芸儿下山直奔武威城关而去。路过那片黑松林时,他俩不约而同地望了望那个坑杀匈奴大漠黑鹰细作的陷阱,只见四周被动物刨了许许多多的坑道!
芸儿道:“公子,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早点儿到武威的城关去看看。那年路过时,为了汗血宝马的安全,咱们走的是郊区。这次轻装而行,可以四处看看了。”
介子道:“好啊!在这鲲鹏宫两年多没有吃过肉啦,这次我们先饱餐一顿再说。”
芸儿笑道:“奴婢遵命!”
介子道:“芸儿姐姐,以后你不要自称奴婢行不行啊?你应该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的!”
芸儿道:“芸儿就是喜欢做公子的奴婢,改了口就不自在了。在鲲鹏宫大家相互师兄、师妹地称呼,刚开始我还觉得挺别扭,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但私下里奴婢还是喜欢叫你公子。”
介子无可奈何,对芸儿笑了笑道:“你觉得怎么顺口就怎么称呼吧。”
下山确实比上山要快,二人说话间,已经跑出了百余里,芸儿道:“公子,你累不累啊?先停下来歇一歇,喝口水,吃点儿干粮再走吧?”
介子道:“好吧!现在还不到午时呢,就这么热了,还是鲲鹏宫凉快啊!”
芸儿道:“公子,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武威城关了,你有什么安排?”
介子道:“芸儿姐姐,我想先去找你爹爹,兴许他能打听到更准确的消息,然后我们再去找丁沙帮的人。”
芸儿道:“公子说什么奴婢都相信,但是奴婢不明白,他只是一个人,而丁沙帮人多势众,在匈奴各部还有分支,公子怎么就觉得他的消息更可靠呢?”
介子道:“你说的他是谁呀?怎么称呼呀?是你什么人呀?”
芸儿急得红了眼,对介子嗔道:“哎呀……公子就不要取笑奴婢了,奴婢就是难为情,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儿……”
介子见此情景,也不再逗芸儿了,道:“原来你只是难为情,而不是不想认亲。我知错了,再也不拿这件事调侃你了。”
芸儿道:“公子快别这样说了,奴婢担当不起。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介子道:“你爹爹的绰号叫‘包打听’,他是江湖中收集各类机密情报的老手,这世间就没有他打探不到的秘密!”
芸儿道:“啊,公子说得对,奴婢倒是忘记了这一茬!”
介子道:“芸儿姐姐,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这样就可以早点见到你爹爹了!”
柳芸儿闻言甚是高兴,道:“公子英明!奴婢遵命!”
二人遂快马加鞭,一路往武威城郊的柳林驿客栈飞驰而去。
河西走廊的夏季格外炎热,二人到达城郊时已是未时,比午时还要炎热。道路两侧是望不到边而且即将成熟的粟米田,滚滚粟浪在热风中翻腾,给路人送来阵阵禾香。路边高大的垂柳,被灼热的气浪蒸熏得无精打采,长长的枝条拖着萎倦的柳叶,在热风中摇来摆去……
芸儿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客栈招牌惊呼道:“公子快看啊,柳林驿客栈……”
介子道:“慢!我们直接去的话目标太大,先在旁边找一家客栈住下,然后再暗中与你爹爹接头。”
二人来到柳林驿客栈西头的胡杨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傅介子亲自随堂倌将自己的白马和柳芸儿的枣红马牵到阴凉的马厩安顿,给马儿添加新鲜的草料和干净的清水,并逐一安抚后才离开。傅介子经过大堂时,点了想念已久的酸梅绿豆消暑汤和酒菜。等他回到房中,芸儿已经洗漱完毕,端着清水,拿着洗脸帕道:“公子,奴婢伺候你洗脸。”
介子道:“芸儿姐姐,我自己来吧。”
芸儿将拧干的洗脸帕递与介子,这时传来阵阵的敲门声。
芸儿问道:“是谁呀?”
门口敲门的堂倌吆喝道:“客官,你们的酸梅绿豆消暑汤和酒菜来啦。”
芸儿开门让堂倌进来,并给了堂倌一钱赏钱。堂倌高兴地鞠躬致谢,并恭恭敬敬地退出房间,将房门带上。
于是两人开始美美地大吃一顿。芸儿将酒倒满道:“公子一路劳顿,喝一杯酒解解乏吧。”
介子道:“我不会喝酒。芸儿姐姐几时见过我喝过酒呀?”
芸儿道:“在北地郡时,公子年幼不能喝酒;在冷龙岭鲲鹏宫时,又没有条件喝酒。现在虽然公子未加冠,但是师父早就视你已到弱冠之年了。适当喝点酒真的可以解乏的。”
介子道:“出门时大管家傅年交代过,黑店常常都在酒里做手脚,我们出门在外点酒,但不喝酒,可以保证安全。我立志报国,时刻都要保持清醒,今生都不打算喝酒,以免酒后误事!”
芸儿道:“奴婢一切唯公子马首是瞻!”
说话间介子将美酒往地上泼洒,很快房间里充满了浓浓的酒味。地上的酒水因天热而迅速挥发。桌上有残羹剩菜,二人杯中都有少许酒,没有人能知道酒是被喝了,还是被洒了。
介子道:“芸儿姐姐,如果这家店是黑店,我们现在就可以装酒醉,待贼人进来时,便可把他们抓个现行!”
芸儿佩服极了,对介子说道:“公子英明!”
介子忍不住一把拉过芸儿,道:“我搅乱了你和二管家傅进财的姻缘,你后悔不?”
芸儿道:“奴婢决定终身追随公子,从不后悔!”
介子道:“待从祁连门出师之后,我们就回北地郡。我要禀告父母,我愿与你结为夫妻,双宿双飞,护卫丝绸之路,报国立功!芸儿姐姐,你愿不愿意呀?”
芸儿道:“承蒙公子厚爱,芸儿不敢奢望!不管将来是为妻为妾,还是为奴为婢,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芸儿就心满意足了。”
介子闻言感动道:“芸儿姐姐如此待我,我傅介子又岂能亏待你?”
夜幕降临,天气渐渐凉爽了,窗外的一缕红霞照在芸儿的脸上。她双颊绯红,更加娇羞、迷人了。
介子将芸儿拥入怀中,芸儿既高兴又紧张,紧张得身子发抖……
良久,介子将芸儿轻轻放开道:“等天黑了,我们就去柳林驿客栈拜访你爹爹?”
介子见柳芸儿很为难,便道:“芸儿姐姐要是不愿去,我自己去便是了。”
芸儿回道:“奴婢……奴婢……”
这时,门口又传来阵阵敲门声,芸儿问道:“是谁呀?”
门口敲门的堂倌吆喝道:“客官,请开门,给你们送酸奶来了。”
那堂倌进门后就把门关上了,将两碗酸奶放在桌上,对介子施礼道:“老夫参见傅公子!”
介子顿时大吃一惊道:“云老伯,我们正想等天黑了就去拜访您呢!芸儿姐姐,你爹爹来了,快叫爹爹呀?”
芸儿十分难为情,介子在一旁用口型不断地提示。过了许久,芸儿终于鼓足了勇气喊道:“爹……爹!”
云满天激动得老泪纵横,上前拉住芸儿的双手道:“孩子,爹爹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父女二人相拥,哭成了泪人。等情绪平复之后,云满天道:“今晚这个胡杨客栈不会有外人来骚扰了,公子和丫头尽管放心住在这里。”介子十分诧异道:“这是为何呢?”
云满天道:“自从那年你们离开后,我就等着你们回来。老夫知道公子谨慎,断然不会再去住柳林驿客栈了,便在旁边开了这间胡杨客栈,猜想你们定然会投宿于此。今天终于等到了!”
介子道:“云老伯,晚生有一事相求……唉!暂且先不说了。”
云满天道:“不可不说,公子只要当面说来,老夫定会依你!”
介子道:“今天晚辈两手空空如何说得?等时机成熟,挑个良辰吉日,晚辈定会恭恭敬敬地上门向老伯相求。”
云满天道:“咱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公子不必有所顾虑。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是个好日子!其实刚才你俩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他两人一听,顿时都羞得满脸通红。
但傅介子乃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立即向云满天下跪道:“晚辈傅介子爱慕令媛已久,令媛也已经照顾晚辈多年。晚辈欲娶她为妻,希望前辈能同意!”
云满天看着芸儿道:“芸儿,你对傅公子可否有意?”
芸儿跪了下来,勇敢地回道:“爹爹,孩儿愿意终身追随公子!不管将来为妻为妾,还是为奴为婢,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介子道:“如今晚辈和芸儿都是祁连山鲲鹏宫祁连门的弟子,按入门先后,我是三师兄,芸儿是五师妹。我们已经不再是傅家巷的主仆关系了,可芸儿还老是公子、奴婢地称呼,晚辈已说过多次了。”
云满天道:“要做祁连子的弟子,比登天都难!芸儿有此造化,老夫甚是欣慰!像我们这种在刀尖上过日子的人,有今天不一定能保明天,所以不敢带着妻儿老小在身边。唉!老夫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芸儿和她娘亲!今天你们这一拜,老夫实在是受之有愧啊,就当替芸儿她娘受下吧!从现在开始,傅公子就是老夫的女婿了,这门亲事老夫同意了。等将来你们回到北地郡傅家巷,定要好好操办一番。届时,老夫也不方便去喝你们的喜酒呀,不如今天你二人就提前让老夫把这喜酒喝了,如何?”
芸儿责怪介子道:“公子,师父临行时嘱咐过,在外不可提及师父,你怎么说了呢?”
介子道:“无妨!无妨!不说你爹也能知道,而且师父说的是尽量不说。今日你我要订婚约,说了我俩就门当户对啦!”
云满天提来一壶好酒,芸儿将桌上的杯子涮了涮,满满地倒了两杯。介子恭恭敬敬地端给云满天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傅介子给您老敬酒了。”
云满天接过酒一饮而尽,然后将介子扶起道:“老夫今天好高兴啊!年满二十岁的女儿今天叫我爹爹了!人中龙凤的傅介子做我的女婿了!”
介子道:“岳父大人,孩儿立志报国,护卫大汉边疆和丝绸之路。等孩儿有所成就,定与芸儿将您接到身边,给您养老尽孝。”
云满天哽咽着回答道:“你们都是好孩子!现在私事已了,你俩定有师命在身,咱们就说说公事吧?”
介子道:“确有师命在身,主要是打探被匈奴所俘的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二人的境遇如何,看能否设法营救,顺带打探一下丁沙帮的情况。”
云满天道:“这有何难?老夫这‘包打听’的名号绝非浪得虚名!关于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的情况,老夫即刻飞鹰传书,明日午时之前就会有消息。至于丁沙帮,要看具体什么事情了,不是特殊问题,随时都有消息。”
介子道:“那年在柳林驿客栈门口,丁沙虎赠我一块白玉令牌,小婿不解其中奥秘,请岳父大人赐教!”
云满天没有接傅介子的话,对他道:“贤婿稍待片刻,老夫去去就来……”说罢,云满天起身离开了房间。
介子上前拉住芸儿的手道:“娘子,今天太神奇了 !”
芸儿道:“夫君,芸儿谢谢你!”
介子道:“娘子,为保岳父平安,岳父现在的情况咱们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的父母和师父。等回师门之后你我的婚约之事也不可提起,一切如旧。待师门业满,我们回北地郡傅家巷成亲前再将婚讯告知师父,如何?”
芸儿道:“妾身遵命!”
介子那温柔的眼光,像一股温泉在芸儿的身上不停地流淌……
这时云满天快步走了回来,对傅介子道:“老夫已经安排好了飞鹰传书,关于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的消息,我们只需静静等待。丁沙虎给你的那块白玉令牌,请给老夫看看。”
介子随即将那白玉令牌奉上,云满天看后大喜道:“贤婿,你可知道这令牌为何物?”
介子满脸茫然地道:“小婿确实不知其为何物,也不知此物有何用处……”
云满天道:“此乃丁沙帮的特使令牌,凭此令牌就可以调动丁沙帮分布在丝绸之路沿线、西域诸邦乃至匈奴各部的刀客和财物。见此令牌如见丁沙帮帮主丁沙虎本人。”
介子道:“小婿想见一见丁帮主,商量营救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的事,不知可否?”
云满天道:“丁沙虎为人极重义气,向来一言九鼎。你若找他,他必定全力以赴地帮你。只是……唉……”
介子道:“只是什么呀?但请岳父大人言明。”
云满天道:“丁沙帮向来只是纯粹做生意,从不参与汉匈之间的冲突,在各方的口碑都极好!此事涉及匈奴的军事利益,如果事情败露,丁沙帮在匈奴各部的驻点及人员必定将全数受到牵连,在西域诸邦的驻点及人员也可能受到匈奴的“清洗”。这样丁沙帮这一跨境护商的民间刀客组织将难以生存,数千名刀客轻则失去生计,重则招来杀身之祸,各路商队也将因此受损……”
介子闻言道:“看来此事不能麻烦丁沙帮的人了,不能毁了这支护卫商队和丝绸之路的民间武装力量。”
云满天道:“是的,如果因此把这支各方都能信任的民间武装力量给毁了,就太可惜了!保护好他们,将来定有大用……”
介子道:“要救浚稽将军赵破奴父子真是太难了!”
云满天道:“这倒未必!救他们脱离匈奴军队的看管十分容易,但是要帮他们逃离匈奴回到大汉可就难了!人多了,目标太大,反而难以逃脱,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呀!”
介子道:“岳父大人对大汉和漠北匈奴之间的道路熟悉不?”
云满天道:“十分熟悉!等弄清楚浚稽将军父子被看管的具体地点后,我们设法与他们取得联络,然后从大汉、匈奴两头安排,并向路途的中间投放马匹、饮水和干粮,还要准备往漠北边缘接应。每个环节都不能出现纰漏,否则将功亏一篑!还有……”
介子道:“岳父大人,有话请直说,还有什么呀?”云满天道:“老夫虽然能调动同道中人,但着实无力承担如此巨大的开销啊!”
介子毫不犹豫地说道:“岳父大人放心,开销问题小婿来解决,不知需要多少银两?”
云满天想了想道:“十斤黄金足矣!”
介子道:“小婿立即修书一封,请家父备上二十斤黄金送到这里,岳父大人自由安排即可!小婿能否借您的飞鹰传书?”
云满天道:“飞鹰传书不可轻易使用!贤婿可用别的方法和家里联系,但不可在信中提及用钱目的,以免走漏消息。用不了这么多钱,黄金也不需要运到这里来,只要你父亲允诺了即可。行有行规,事成之后当用多少就取多少,自然有人找他拿取……”
介子道:“多谢岳父大人指点!您这个收集情报的渠道一定不能荒废呀,将来定能派上大用场!”
云满天闻言甚是激动:“贤婿好眼光!江湖中人大都意气用事,鲁莽蛮干,争强斗狠,像贤婿这样看中情报的少有啊!得情报就能得先机,小则可以化险为夷,大则可以覆灭军队,使江山易主。故而孙子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中一层意思就是强调情报的重要性啊!”
介子起身施礼道:“小婿今天受教了!”
云满天接着说道:“贤婿啊,细节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老夫一生都在火坑里来往,在刀口上舔食,经验和教训都是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老夫做事向来都小心翼翼,不敢马虎,因为稍有不慎,不但前功尽弃,甚至连性命都不保啊!唉!当年老夫要是再仔细一点儿……就一点儿点儿……芸儿她娘就能看到你们成亲了!”
在一旁听着这翁婿二人高谈阔论的芸儿,心中甚是高兴,没有想到自己的爹爹竟有如此高深的学问!她已经从心里接纳了父亲。
夜深了,窗外的阵阵凉风吹来,三人都觉得困倦了,才依依不舍地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次日清晨,介子和芸儿在鸟叫声中醒来。他们洗漱之后却没有见到云满天的影子,芸儿正欲找店中堂倌打听,却被介子阻止。二人出了胡杨客栈,迎着晨风骑马往武威城关溜达。关楼高大雄伟,守卫的军队威严有序。二人通过了盘查进入城中,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街道整洁,店铺众多,商品丰富,街上各色异族商旅往来穿梭。傅介子仔细地观看着人流中的异族面孔,一张张笑脸上都洋溢着对大汉物华天宝的惊叹和欣赏!穿城而过的丝绸之路上,驼马商队川流不息,一眼都忘不到头儿。二人在城中跟随着人流缓缓行进,见各色集市应有尽有:畜力市、幼畜市、肉畜禽市、干果粮米市、果疏市、铜铁用具市、手工业品市、绸布市、衣帽市、陶瓷市……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大、最繁华的城关集市了!武威郡已经建成了巨大的军粮储备基地,是保证王师轻装快行、就近补给的重要枢纽之一。
二人路过一间叫做“东来顺”的酒肆,介子见其门庭风格与北地郡的相同,甚觉亲切,遂对柳芸儿道:“芸儿姐姐,我们就到这里点些好吃的吧?”
芸儿道:“奴婢一切听公子吩咐。”
二人进了酒肆,堂倌一路小跑前来迎接,将二人迎上二楼,安排在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并问道:“客官几位啊?有什么吩咐?”
介子道:“三位,将你这里的上好菜肴各上一份,一壶老酒、一壶上好的茯茶。”
“上好菜肴各上一份,一壶老酒、一壶上好的茯茶。”堂倌一边喊着,一边离去。
芸儿傻傻地看着介子道:“公子,就我们俩人,哪来的三位呀?你太铺张了,将这个店里上好的菜肴都各上一份,我们怎么吃得了呢?咱们都不喝酒,你还点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