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一月,北方的寒气像往年一样,死死攥着这座油城小镇。
天色灰蒙,人们裹紧棉袄,呵出的白雾瞬间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日子仿佛冻僵在原地,循着几十年不变的轨迹缓慢流淌。
然而,一些难以察觉的裂缝已经开始蔓延。此时的中国,改革与开放并驾齐驱,处处焕发勃勃生机。各行各业全力运转,立志要把“逝去的时间”夺回来。变化的洪流早已如暗流般涌入这片土地,默默冲刷着每个人固有的活法。
这座小镇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曾拥有一个极具时代烙印的名字——庆寨公社。此名取自当时闻名全国的“大庆”与“大寨”,是“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这一响亮口号在地名上的直接反映,承载着一代人改天换地的集体记忆与理想。而它原本的名字,那个延续至今、更富历史层理和地域特色的称呼,则显得颇为独特,甚至带点儿令人琢磨的趣味——喇嘛甸。两个名字,如同两个时代的注脚,共同镶嵌在这片土地上。
冬日的喇嘛甸镇,被一场新雪覆得寂静无声。水利站的工程停了,队长郑秉诚(化名)忽然多出了大把时间。他有时给自己找些活计,骑上摩托去泡子里打鱼、再拿去集市卖;有时就闷在家里,整日无所事事。起初还觉得这份清闲难得,可才过了两三天,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日子,就成了种说不出的煎熬。房子内炉火噼啪,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他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的军人父亲和两个军人哥哥。秉诚的父亲是一个抗美援朝复员军人,这时是庆寨公社向荣大队的党支部书记。在秉诚的脑海中,父亲身上总有种不声不响的刚毅,像深埋地底的石油,沉默却滚烫。或许正是这份沉淀的军人气质,让大哥秉毅决然前往锦州入伍、二哥秉谦加入空军。他们相继离家,像两只北去的鹰,飞向各自的天空。
窗外又飘起雪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坠落,像是天空写给大地的长信。郑秉诚叼着半截烟站在窗前,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忘了弹,他就这么杵着,忽然没来由地,心里头揪了一下,想他们想得厉害。他仿佛能看见大哥挺拔如松的身影屹立于辽西的风中,也能想象二哥在机场停机坪上,于晨曦或暮色中精心检修战鹰的专注身影。雪不停下,他的思念,也越来越浓。
秉诚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波澜,既有对参军入伍的渴望,也有身为人子的责任羁绊。作为家中幼子,他深知照料父母、支撑家计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份认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然而,父亲沉默的刚毅与兄长们翱翔的身影,又在他心底点燃了一簇不甘平凡的火焰。他渴望能像他们一样,以奋斗镌刻人生,这份强烈的呼声与沉重的现实在他胸中剧烈地冲撞着。最终,一切的憧憬与挣扎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窗外的雪依旧纷扬,在他眼中却不再是浪漫的景致,而成了未来命运的苍白隐喻,他仿佛看见自己将在水利站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默默耗尽一生,这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悲哀与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