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的艰辛困苦接踵而至,要想将钻机运回家绝非易事。
乡民中的青年人们想着这个具体而又非凡的任务,陷入深思,未来的境遇究竟是怎样,究竟要不要跟着吴怀民去做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事业。乡民们不禁会去想,这支钻井队未来真的会创造出一定的事业吗?仅仅凭这么一支钻井队?还仅仅是一支农民钻井队?连钻机都是打水井用的!怎么用来打油井?还是旧的!还是闲置的!
干革命,就会遇到困难,有困难就有斗争,这不是看戏,不是下馆子。一个时代的机遇往往就在于某个决定、某个机遇、某个瞬间,你不经意间下定的某个主意,很有可能在冥冥之中决定了你人生的轨迹。
不经冬寒,哪知春暖?一九八四年七月一日,吴怀民带着车辆和三十六名农民兄弟向着北安出发了。他们的车队如同几叶孤舟,颠簸在北大荒无垠的绿色海洋中。窗外生机勃发的自然景象,与车内人们焦灼而坚定的神情,形成无声的对照。
七月的北大荒,暴雨总是不期而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无垠的旷野,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黑土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新修的公路雨天禁行,运输车辆只好在泥泞的乡间土路上滑跌不断地爬行。乡间土路早已化作一片泥泞的沼泽,每一条车辙都积满了雨水,反射着晦暗的天光。在这片被暴雨蹂躏的荒原上,一支车队正如同蜗牛般艰难前行。
吴怀民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淌成一道水帘。他望着眼前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泥泞,心头沉甸甸的。出发时的那股豪情,已被连日的阴雨和不断的陷车消磨得所剩无几。他忍不住想:“这第一步,就比想象中难了十倍。把这么个铁疙瘩从北安弄回去,真能行吗?乡亲们把指望都押在这上头了,万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他不能露怯,他是主心骨,他得撑着。
车队里跟来的三十六个农民兄弟,多是二十出头的后生,也有几个三四十岁、在家里愁惯了日子的汉子。一开始大伙儿还互相鼓着劲,喊着号子推车,雨水混着汗水,倒也显出几分热火朝天。可到了第三天下午,载着“红旗-100”钻机的拖车,竟深深陷进了泥泞里。轮胎疯狂空转,甩起的泥浆直溅数米高,任凭众人肩扛手推、垫木头塞石头,车子依旧纹丝不动。这时,一种无声的绝望,正像头顶冰冷的雨水般,一点点渗进每个人的心里。
“怀民哥,这啥前儿是个头哇?”一个年轻后生拿袖子胡噜了一把脸,雨水混着泥浆刮成了花脸,声音里带着囔囔的鼻音和哭腔,“眼瞅着干粮快没了,钱也快见底儿了,这不成心磨叽人么!”
有人蹲在路边,抱着头不说话;有人望着来路,眼神空洞。雨水冰冷地浇在他们的脊背上,却远不及现实带来的寒意刺骨。有人心里嘀咕:“这苦吃得值吗?别折腾了半天,最后成了全镇的笑话。” 甚至有人开始怀念起虽然穷困但至少安稳的种地日子。
吴怀民看着一张张疲惫而迷茫的脸,他知道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爬上拖车高处,雨水立刻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挺直了腰板,声音穿透雨幕:“弟兄们!我知道大家累!我知道大家愁!这天气,这破路,都在跟咱作对!但咱为啥要受这份罪?就为了让咱喇嘛甸的老老少少,往后能挺直腰板过日子!就为了咱自己,能挣一个不一样的活法!这台钻机,它不是铁疙瘩,它是咱的指望!是咱从土里刨食的庄稼汉,要去地底下刨油的胆气!咱已经走到这儿了,退回去?让家里人看咱们灰头土脸的笑话?让这老天爷看瘪了咱?咱不能怂!就是抬,也要把这宝贝疙瘩抬回去!”
他的话像火星,溅落在众人几近熄灭的心头上。人们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站在雨里的身影,想起离家时家人的期盼,想起镇子里那些怀疑的眼神,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渐渐压过了疲惫和沮丧。
真正的转机发生在抵达克东县地界的时候。车队彻底弹尽粮绝——钱、粮票、汽油,全都见了底。车辆瘫在泥水里,像耗尽了力气的牲口。人们或靠或坐,眼神呆滞,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吴怀民望着兄弟们蜡黄的脸,心像被刀绞一样。他猛地脱下早已湿透、沾满污泥的外套和鞋子,只穿着一件背心、一条线裤,光着脚,对大家说了句:“等着!” 便头也不回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雨幕中的克东县政府。泥水冰冷刺骨,碎石硌得他脚生疼,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到救兵,绝不能倒在这里!”
当他浑身滴水、两脚泥泞地闯进县政府办公室时,所有工作人员都惊呆了。这位几乎赤脚、浑身狼狈却目光灼灼的北方汉子,用沙哑的声音急切地诉说着他们的困境、他们的来意、他们那份几乎破灭却仍在坚持的希望。克东县的领导被这群农民兄弟艰苦创业的精神和眼前的吴怀民深深打动了,他们没有犹豫,立刻伸出了援手:两百元钱、七十五斤粮票、四桶汽油。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当吴怀民带着这些救命的物资返回车队时,几乎绝望的兄弟们看到希望,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们小心翼翼地给车加好油,揣好粮票,重新燃起了勇气。“人心坚,不怕天,蚂蚁能搬太行山!” 不知谁喊了一句,众人低声应和着,再次投入到与泥泞的斗争中。
经过整整七天七夜的艰难跋涉,当钻机终于被拉回喇嘛甸镇时,雨恰好停了。夕阳挣扎着从云层缝隙中射出金光,照亮了这群归来的人。他们每个人几乎都只剩背心短裤,浑身被泥浆糊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光着的脚上全是泥垢和细小的伤痕,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前来迎接的区镇领导们,看到这支如同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队伍”和那台同样沾满泥浆却安然无恙的钻机,再看着吴怀民和兄弟们那副模样,几位领导忍不住别过头,悄悄抹去了眼角渗出的泪水。
吴怀民站在钻机旁,回头望了望那条他们用七天七夜蹚出来的泥泞之路,又看向眼前熟悉的家乡和迎接的人群,心中百感交集:“这第一道坎,总算过去了。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