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怀民再次踏上喇嘛甸的土地,鞋底重新感受到黑土那特有的、带着春潮的柔软触感时,方才在让胡路区被点燃的沸腾热血,仿佛骤然遇冷,一点点地沉寂下来。那关于农民钻井队的宏大构想,在刚刚还如同钻塔般在他心中巍然耸立,此刻却在现实的风中微微摇晃,显露出脆弱与虚幻的根基。
他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混合着草芽清香的空气,去审视那个几分钟前还让他心潮澎湃的梦想。成立一个井队,谈何容易? 这不是如同给小厂立规矩、理顺人心、从而激发干劲的那种仅仅是浮于表面的管理艺术。打井是实打实的重工业,需要的是他完全不懂的专业知识和一笔他无法想象的巨额启动资金。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起来,一笔极其简单却足以压垮人的账目在他脑海中浮现:一台像样的钻机得多少钱?那高耸的钻塔、轰鸣的绞车、掌控安全的刹把、工人们住宿的板房、拉运物资的卡车……每一个名词都对应着一个他难以触及的金额门槛。这些冰冷的钢铁巨物,与喇嘛甸镇账面上刚刚抹平的那些赤字相比,犹如喜马拉雅山脉俯视着家乡的土丘。
想到此处,一抹淡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微笑无声地攀上他的嘴角。为他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微笑了一下。这笑容里,有对自身热血冲动的清醒认知,也有对现实壁垒的无奈接纳。
他走进办公室,转头望向窗外,企图从外界寻找一丝慰藉。外面正是春意盎然,柳条抽绿,燕雀衔泥,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奋力生长,充满了新生与希望的力量。然而,这勃勃生机非但没能感染他,反而与他内心因梦想受挫而生的沉闷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包裹着他,那是一种看到了远方模糊的光亮,却深知脚下沟壑纵横、难以逾越的怅然。
从办公室回家的路上,目光无意间掠过路边那树下立着一个人影。吴怀民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心头微微一动:是郑秉诚,公社水利站的那个队长。他停下脚步,这一停,仿佛突然按下了记忆的回放键。许多个夜晚的画面倏然浮现:他每晚从工厂忙完,踩着星光或夜色路过这里时,似乎总能瞥见同一个身影,默然立在差不多的地方,有时是望着镇外漆黑的原野发呆,有时只是安静地抽着烟,红亮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
怀民此前总是行色匆匆,心思被厂里那些千头万绪的难题填满,竟从未深想。夜风掠过,带来几分凉意,也吹得老树的叶子窸窣作响。吴怀民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将这无声的发现悄然收入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