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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凯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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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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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将》连载

第九章 一诺千钧

(一)

钻机终于运回了喇嘛甸,像一个疲惫却倔强的巨人,静静卧在镇东头空地上,通体还沾着远征的泥泞,却在午后的阳光下隐隐透出沉毅的光泽。

一个寻常的午后,吴怀民忙完厂里的事,踩着日渐松软的泥土路往家走。春风拂过,道旁的老杨树已抽出细嫩的绿芽。他远远望见郑秉诚仍像往常一样,独自站在那棵老树下,望着远处发呆。这一回,吴怀民没有像以往那样匆匆走过,而是放缓脚步,停在了秉诚面前。

“秉诚,”吴怀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像铁锤落在砧板上,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目光扫过郑秉诚的手,“我新成立了个井队,你能不能来帮忙?”

吴怀民没有说“请”,也没有问“愿不愿意”,开门见山,像是早就料定了对方会懂。旷野的风掠过两人之间,卷起些许尘土。吴怀民就那么站着,仿佛提出的不是个可能改变他人生的提议,而是件田间地头商量明天一起收割般自然却又紧要的事。

郑秉诚显然没料到吴怀民会突然邀他。他怔了一下,眼神中有瞬间的恍惚,仿佛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撞进了某种深藏的思绪里。他眼前闪过水利站冬日停滞的机器、窗外无尽的白雪,以及那些被压抑的、关于远方的想象。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能。”

他并没有指望这能带来多大的改变,也不确定这支由农民组成的钻井队能走多远。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挣脱凝固的冬日、触摸到另一种人生的机会。更何况,他在水利站积累的那些打水井的经验,在这片渴望黑金的土地上,突然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在一群凭着热情和力气闯荡的农民兄弟中,他这点技术,竟成了珍贵的火种。

吴怀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

离了郑秉诚,吴怀民心里踏实了几分,但队伍缺口还很大。他想起镇东头老韩家的大小子韩志强(虚构),高中毕业,脑子活络,在农机站开拖拉机,是个好苗子。他径自寻到韩家,正赶上晚饭点。志强一听来意,眼睛霎时亮了,撂下筷子就想表态。谁知一直闷头抽旱烟的老韩头猛地咳嗽一声,浑浊的眼睛瞥了吴怀民一眼,慢悠悠开了口:“怀民啊,不是俺老头子拦着。这钻井……是正经工人端铁饭碗的营生,咱庄户人家,土里刨食的命,去摆弄那铁疙瘩,能成?别井没打成,再把公社那点家底赔个精光,到时候咋跟乡亲们交代?再说啦,”他用力磕了磕烟袋锅,“这地底下的事,谁说得准?万一打出个啥闪失,担得起责任吗?不如老老实实种地,饿不着。”

志强急得脸通红:“爹!现在政策允许了,怀民叔带着咱干,咋不行?这是个机会!”

“机会?风险!”老韩头斩钉截铁,“那玩意是咱能碰的?安生点!”

一盆冷水,浇得屋里没了声响。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老韩头皱纹里深深的忧虑和志强不甘却无奈的脸。吴怀民心里明白,老韩头不是针对他,而是几十年风雨刻进骨子里的谨慎,和对“本分”的固执坚守。这种观念,比资金短缺更难以撬动。

(三)

带着些许沉闷,吴怀民又去找了靠跑运输发家的赵兴发(虚构)。赵兴发家新盖的大平房在镇上很是扎眼。吴怀民想着他见多识广,路子宽,或许能支持些资金或人脉。

赵兴发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完吴怀民的来意和规划,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怀民,不是我说你,”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调侃,“领着大伙儿种好地、办好那几个小厂子,一年到头不少挣,安安稳稳的,多好。钻井?那是国家的事儿,是大庆油田的事儿!咱一帮农民,凑什么热闹?那玩意儿投资大、风险高,是咱能玩得转的?”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指着外面:“再说,我现在生意做得不错,钱嘛,挣得辛苦但踏实。投给你去打井?啧,看不见摸不着,万一砸进去,听个响儿都没有。你们啊,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多收点粮食。”

他转回身,眼神里已没了笑意,只剩下清晰的疏离和一丝不屑:“这事儿,我就不参与了。你们……好自为之吧。”话语干脆,甚至懒得过多掩饰其中的轻视。他已然将自己划归到另一个“圈子”,另一个“层面”,不愿再与这些“泥腿子”的冒险有任何瓜葛。吴怀民失望离开。

(四)

这天晚饭后,秉诚见父亲正巧坐在炕沿边擦拭一枚军功章,昏黄的灯光下,金属表面泛着微光。他深吸一口气,将加入钻井队的想法和盘托出。

父亲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炬:“钻井?和吴怀民干?”

“是。”秉诚声音不高,却坚定,“我想试试……不能一辈子困在水利站。”

父亲沉默片刻,将军功章攥进掌心。他想起让胡路区日渐林立的钻塔,想起大队里广播里反复强调的“改革开放”“搞活经济”,更想起小儿子目送两个哥哥离家参军时那羡慕又不甘的眼神。这个沉默寡言的老支书,比许多乡亲更早嗅到了时代变局的气息。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缓:“你大哥二哥当兵,是保家卫国。你搞钻井,也是给国家‘钻’出宝贝,是另一条战线上的兵。”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秉诚的肩,那力道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念:“你爹我打过仗,知道啥叫危险,但也知道啥叫机会!既然看准了,就跟着怀民那小子好好干——但记住,地底下的情况比战场还复杂,凡事多琢磨,安全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

流淌的喜悦在秉诚心中荡开,他不仅自己认准了这条路,还想到了水利站里那几个技术过硬、为人稳重的老同事。他趁着闲暇,一一登门,真诚地邀请他们趁着假期来帮怀民一把。他深知,这群朋友手里有真技术,心里有定盘星,正是新生的井队最急需的骨干。

司钻,乃是一井之魂,手握关乎整口井安危与效率的刹把,不仅要操控钻头在地层中精准前行,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协调工序,震慑全场,是井队无可争议的核心。后来农民井队划分为四个班组,郑秉诚自身挑起一个班的司钻重担,而他竭力邀请来的另两位好友,也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另外两个班组的司钻,他们用经验和沉稳,为这支队伍的筋骨注入了硬核的力量。

郑秉诚下定了必胜的信念,向水利站递交了辞职申请。是破釜沉舟?是背水一战?不管这次成功与否,他都决意要换个活法,他不甘心在水利站这狭小天地里无声无息地度过一生。

每一段上升趋势的开端,必定是从最初的某个点逐渐延伸开来的。这便是郑秉诚人生的转折点,从此他的生命开始与钻井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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