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昼夜,仿佛是在冰与火、钢铁与血肉的淬炼中艰难淌过。井场所在的荒原,彻底沦为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孤岛。腊月的寒风是这里绝对的统治者,它呼啸着从西伯利亚平原长驱直入,卷起地表的雪沫,抽打在一切敢于裸露的物体之上。钻塔的钢架、营房的铁皮、设备的金属表面,都覆着一层厚厚的、泛着冷光的白霜,手若不小心贴上去,瞬间就能粘掉一层皮。
野营板房,在狂风中不住地颤抖,缝隙处用旧棉絮和草垫死死塞住,但寒气依旧无孔不入。清晨醒来,呵气成霜,眉毛和胡茬上都结着冰棱。最刺骨的是潮湿,汗湿的内衣、被雪水浸透的棉裤,夜里脱下,清早便冻得硬邦邦,穿前得用棍子狠狠敲打一阵,才能勉强套上身。那滋味,仿佛裹着一层冰甲行动。屋里那只铁皮炉子,成了生活的中心,人们轮流守着,添进宝贵的煤块,但炉火再旺,也只能驱散咫尺之间的严寒,屋角的水桶总是结着厚厚的冰。
“开饭了!”炊事员的声音总能暂时打破沉寂。但所谓的饭,常常是一锅能照见人影的酱油汤面,或是结着冰碴的窝头,就着咸菜疙瘩下咽。新鲜蔬菜是奢望,肉腥更是罕见。有时任务紧急,干粮就直接送到井口,工人们围着钻机,背对着风,胡乱扒拉几口,饭食顷刻间就冷了。有人开玩笑说:“咱这饭,得就着风沙吃,嚼着才有劲道。” 笑声很快被风扯散,但那份苦中作乐的豁达,却真实地温暖着彼此。
工作的艰辛远超想象。农民兄弟分成四个班轮着上,郑秉诚是其中一个班的司钻,整天攥着刹把没松过手,眼睛熬得像充了血,半分不敢走神。
太苦了,实在是苦到骨子里。秉诚不由地想起大哥和二哥,他们在部队上,想必也一样吃苦。可这一刻,秉诚却觉得,自己眼前的艰难,超越了两位兄长。这念头不知从哪来,却像一股暗流突然撞进身体里,推得他脊梁一挺,手心也跟着一颤。他下意识猛一推动刹把,伴随着钻机一阵轰鸣,钻杆加速向下窜去。秉诚咬住牙,仿佛把所有的冷、倦、重,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在严寒与疲惫交织的日子里,秉诚的愿望实际而具体:只盼着自己带班时设备争气,不出故障,让班组的弟兄们能睡个囫囵觉;再大一点的,便是祈求这第一口井能打成。他心下明白,历史给予这支农民钻井队的机会,恐怕仅此一次。若真问起他最大的愿望,他大概要沉默地思忖许久,最后才不太确定地吐露一句:“能住上楼房吧。”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未来的自己将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共党员,将会带领队伍走遍祖国山河打井,将会参与庄严的人民代表大会,将会成为一家企业的奠基元老,他的人生轨迹将与北京、香港、乃至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这些遥远的地名产生交集。这一切的波澜壮阔,远非此刻蜷缩在钻台旁、满身油污的他所能想象,那是一个连梦都未曾勾勒过的远方。
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响,秉诚迅速拉起刹把,钻杆立刻停了下来。班组立即动员起来,秉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迅速组织兄弟们排查问题。
这台由闲置水井钻机改装来的设备,本就不堪深井作业的重负。日夜不息的轰鸣声中,故障驱之不散,往往是旧疾未除,新患又生。刚调稳了钻机,泥浆泵又罢了工;好不容易排除了泵的故障,钻杆却卡死在了半途。“打半天井,修半天设备”成了常态。即便偶有顺利,能连续打上一整天井,队员们也常要彻夜不眠地抢修,以换取次日短暂的平静。比体力透支更磨人的,是这种循环无尽头的消磨,一点点啃噬着每个人的信心与耐心。这场战斗似乎没有尽头。
一次泥浆泵突然故障,若不及时排除,可能导致井壁坍塌。吴怀民带着几个骨干,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徒手拆卸、检查冰冻的阀门和管路,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工具拿不住,他们就轮番上阵,用体温去焐热冰冷的钢铁。故障排除时,几个人的手都已冻得又红又肿,几乎失去知觉。
钻机日夜轰鸣,那是荒原上唯一不屈的呐喊。工人们之间有个规矩,先敲定好这班要取多少芯,啥时候把活儿干完,啥时候才能歇。这么一来,就没谁真正按时下过班。 困极了,就裹着满是油污的大衣,在钻台角落或工具棚里倚着打个盹。吴怀民更是几乎长在了井场上,他的声音因持续喊话而嘶哑,眼窝深陷,但目光始终像焊在了钻进的每一寸进程上。他时常拍着年轻人的肩膀:“挺住!这地底下的油,就跟咱庄稼汉一个脾气,你卯足了劲跟它耗,它才肯服软!”
时间在钻杆一寸寸的下入中缓慢流逝。期待、焦虑、疲惫、以及与严寒和故障的持续搏斗,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个人。有人病倒了,发着高烧也不愿离开,说听见钻机响心里才踏实;有人手上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用胶布缠上又继续操起扳手。
第四十一天,当钻头超过设计井深五百米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钻机低沉而执着的轰鸣。吴怀民和郑秉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起钻!取芯!”吴怀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操作变得异常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地下的宝藏。当取芯器被缓缓提出井口,那截沾满泥浆、却隐约透出黑褐色光泽的岩芯终于呈现在眼前时,整个井场刹那间静得吓人,只剩柴油机还在不知疲倦地空吼。郑秉诚一步蹿上前,也顾不上油污,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刮开那层泥浆。那黑褐色的油砂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清晰地露了出来,闪烁着乌金般的光泽。
秉诚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红着眼圈,把那只沾满原油的手高高举了起来,攥成了拳。
“油!是油砂!咱们打出来啦!”一个年轻工人带着哭腔的嘶吼,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积压的情绪。
刹那间,寂静被彻底点燃!
没有走不出的困境,没有爬不出的低谷。
这群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们,有的抱着跳起来,狠狠砸着身边的设备;更多的人则是瘫坐在泥地里,用沾满油污的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任凭滚烫的泪水冲出眼眶,在冻得皴裂的脸上冲出沟壑。
设计井深500米,他们钻到了546米!取芯收获率87.88%,所有指标过硬,无可挑剔!
这口井,是一簇火种,彻底点燃了“农民也能搞钻井”的信念,把那点看似虚妄的底气,烧得通红透亮;
这口井,是一枚勋章,让“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铁人精神,在这群黑土地上的庄稼汉身上,焕发出新的光彩,绽放出新的花朵。
全国第一支农民钻井队——就这样,在凛冽的北风和滚烫的热泪中,稳稳地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