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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凯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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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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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将》连载

第一十一章 破江为路

北大荒的冬天来得很仓促。

出发后不久,天色变得铅灰,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坠下来。寒风如刀子般刮过荒原,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车板上噼啪作响。几十号农民兄弟挤在几辆破旧的解放卡车里,用满是油污的棉被裹紧身子,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挂在眉梢鬓角。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土地,被寒冬啃噬得生出枯草与几分寂寥,偶尔掠过几棵歪斜的老树,枝桠嶙峋如鬼爪,沉默地伸向灰蒙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啸交织在一起。但每个人的眼底都燃着一簇火,那是一团不服输的、近乎执拗的火焰。他们要用这双握惯锄耙的手,去驾驭钢铁的钻机,要在油田上为农民钻井队砸出一个名号!

抵达泰来县花明乡井场时,荒原上的落日像一颗冰冷的铜丸,悬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将稀薄的光线投在一片泥泞的空地上。那里已用石灰粗略画出了井位,旁边堆放着尚未组装的钻机部件,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沉默而威严。北风呼啸着掠过旷野,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这鬼地方,连个避风的地儿都没有!”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嘟囔,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吴怀民跳下车,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目光扫过众人冻得发青的脸,声音却沉稳得像砸进冻土的桩:“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铁人王进喜带着1205队,在人拉肩扛中竖起了第一口井。咱们今天有机器、有设备,还有啥闯不过的坎?”

他的话不多,却像一根楔子,钉进了每个人动摇的心里。

真正的困难很快露出了獠牙。嫩江封冻,运输后续物资的摆渡船无法靠岸,钻机最重要的配件和泥浆材料全被拦在对岸。工期不等人,每耽搁一天,都是他们无法承受的成本。

“下江破冰!”吴怀民脱下棉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线衣,率先走向江面。

郑秉诚一把拉住他:“怀民哥,这冰……”

“这冰再厚,厚不过咱的决心!”吴怀民甩开郑秉诚的手,声音像砸进冻土的铁桩。他第一个踩上冰面,鞋底与冰层接触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道细白的裂痕应声乍现,像闪电般窜出几尺远。

江面的冰并非晶莹剔透,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泛着青灰色的厚重感。积雪被风吹刮,在冰面上堆积成起伏的波浪,又被冻得硬实,踩上去又硬又滑。远处的枯芦苇丛被冰壳包裹,在惨淡的日光下反射着脆弱的微光,风掠过时发出碎玻璃般的声响。

镐头高高抡起,划破凝滞寒冷的空气,带着啸音狠狠砸下!“砰”的一声闷响,冰屑应声炸开,如钻石碎末般四处飞溅,打在人们冻得发紫的脸上,留下针扎似的刺痛。

更多的人沉默着加入。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镐头起落的沉闷撞击声、粗重得如同风箱拉扯的喘息声、冰面不堪重负时发出的“咔嚓”碎裂声,以及脚下冰层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惊胆战的沉闷“嗡”鸣。这些声音在空旷寂寥的江面上交织,汇成一曲与严酷自然搏斗的、悲怆而雄壮的交响。

江水蚀骨冰寒,迅速浸透衣裤,冷得人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手脚很快麻木失去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时不时有人一脚踩碎薄冰,“噗通”一声掉进齐腰深的冰水里,那瞬间的冰冷刺激如同万根钢针同时扎进骨头缝,痛麻交加,让人倒抽一口凉气,却硬生生把惨叫憋回喉咙里。冰碴子硌在肉里,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可队伍里没有人吭声,更没人退缩。

“撑住了!”旁边一个满脸冰霜的汉子喘着粗气对落水的同伴吼道,同时伸过镐柄,“抓住!这一关,咱弟兄们一起闯!”。

岸上一位当地老农看得眼圈发红,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这哪是种地的人,这是拼命的铁人啊!”

冰道终于凿通,物资抢运上岸。接下来的钻机组装更是对意志和体力的极限考验。零下三十七度的严寒里,赤手触碰到钢铁设备,后果不堪设想。工人们呵着白气,用生满冻疮的手,一遍遍搓热后再去拧紧每一颗螺丝,安装每一根钻杆。汗水混着油污在脸上冻成冰壳,安全帽的系带也结了冰。

夜里,他们挤在临时搭起的野营板房里,裹着硬邦邦的棉被。寒风从板缝钻进来,呵气成霜。范苏平和郑秉诚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翻看着材料,眉头紧锁。

“还琢磨呢?”吴怀民递过来两个烤得焦黑的土豆。

“这井深设计、泥浆配比、地层压力……和打水井根本不是一码事。我怕……”郑秉诚的声音有些干涩。

“怕啥?”吴怀民咬了一口土豆,目光灼人,“铁人当年连字都认不全,就敢喊出‘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咱们虽然文化、技术不够,但咱有一股子劲儿,还能让尿憋死?再说了,有范老给咱们坐镇,咱们不懂就学,错了就改!这口井,咱必须打成!”

荒原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野营板房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板壁上,拉得很长。范苏平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吴怀民灼人的眼睛,移到郑秉诚紧锁的眉头,再落到那本写满笔记的材料上。窗外,北风在旷野上呼啸,卷起雪沫,打得板壁簌簌作响,更反衬出屋内的沉寂。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用粗粝的手指抹过眼角,那里悄然渗出的,是滚烫的、复杂的泪水。

这泪水里面或许有被这群农民兄弟“不信命、不服输”的倔强所点燃的感动,或许有看到自己毕生所学、所悟即将在这片最粗犷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的欣慰与期盼,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终于融入这壮阔事业的释然与激动。这泪,无需言语,已道尽千言万语。窗外,凛冽的寒风依旧刮着荒原,吹得野营板房的铁皮哗啦作响,无边的雪原在微弱月光下泛着青冷的光,而板房里那簇跳动的灯火,却像钉在这苍茫大地上的一枚倔强的楔子,微弱却坚定,仿佛什么也摧不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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