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一个秋日,黄土高原迎来了罕见的晴空。已经五十岁的陈觉,像往常一样在黎明前醒来。他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妻子,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轻轻推开窑洞的木门。
晨雾如纱,笼罩着沉睡的村庄。陈觉沿着熟悉的小路缓步上山,布鞋踩在露水打湿的黄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条路,他走了千万遍——从光着脚丫的孩童,到意气风发的青年,再到如今两鬓微霜的中年。
村口的槐树更粗壮了,树下新添了几把石凳。养老互助点的炊烟已经升起,那是轮值的年轻人在为老人们准备早饭。更远处,新建的乡土学校里传来朗朗书声,孩子们在用陕北方言诵读古诗。
这一切,都与他有关,又仿佛都与他无关。
三年前,他辞去了心安实业CEO的职务,把公司完全交给了年轻的团队。栓柱的儿子小王如今负责财务,林珊培养的九零后海归执掌战略,赵启明的徒弟们组成了技术中坚。而他自己,只保留了一个“终身顾问”的头衔。
“你真的舍得?”当时张兆东这样问他。
陈觉只是笑笑:“树长大了,园丁就该退到荫凉里。”
如今的他,最常见的形象就是蹲在村口的崖畔上,和村里的老汉们一起晒太阳,拉着家常,看着山洼里郁郁葱葱的果园和崭新的校舍。
今天,崖畔上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沉重的相机,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坡。
“您...您就是陈觉先生吗?”年轻人激动得有些结巴,“我是清华的学生,正在做一个关于社会企业的毕业论文。能采访您吗?”
陈觉往旁边挪了挪,给年轻人让出块地方:“坐。这儿的太阳好。”
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打开录音笔:“陈先生,首先恭喜心安实业上月入选‘影响世界商业的百大案例’。您作为创始人,认为成功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陈觉没有立即回答。他抓起一把黄土,让土从指缝间缓缓流下,然后指着远处山坡上放羊的老人:
“你看二爸。他放了六十年羊,从来没想过什么成功不成功。可他认得每只羊的脾气,知道哪片草场的草最肥,懂得什么时候该转场。你说,他成功吗?”
年轻人愣住了。
“我们这代人,”陈觉继续说,“总想着改变世界。后来才明白,世界不需要改变,需要的是理解。就像黄河,你堵它,它就泛滥;你顺它,它就滋养万物。”
这时,几个放学的孩子跑上山坡,亲热地围着陈觉:“觉爷!今天教我们唱信天游吧!”
陈觉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随口哼唱起来。苍凉的调子在山谷间回荡,孩子们认真地跟着学。
年轻人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关掉了录音笔:“陈先生,我好像...问错问题了。”
“哦?那该问什么?”
“不该问您怎么成功,该问...怎么才能像您一样,活得这么踏实。”
陈觉望向远方。黄河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
“娃,你看这黄土。”他又抓起一把土,“看着干,可一场雨就能发芽;看着软,可千万年都不垮。我们陕北人说‘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不是争强好胜的那口气,是像黄土一样能沉得住的那口气。”
他顿了顿,想起李望川老先生临终前的话:“李先生走前跟我说,法藏比丘成佛后,不是高高在上地普度众生,而是让每个众生都看见自己本就是佛。我们创业,说到底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了不起,是为了让每个人都发现自己了不起。”
山坡下,新一批来研习的学员正在地里劳作。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想振兴家乡的村官,有寻求转型的企业家,有迷茫的年轻人。没有人给他们上课,他们只是跟着老乡下地、做饭、拉家常。
“在这里,他们找的不是答案,是自己。”陈觉说。
夕阳西下,炊烟四起。年轻人收起相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我懂了。”
陈觉摆摆手:“别急着懂。就像这种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枣核,“埋进土里,可能明年发芽,可能十年后才发芽。急什么?”
年轻人下山后,陈觉依然坐在崖畔上。晚风拂过他花白的头发,信天游的旋律在暮色中飘荡。
栓柱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听说今天又有人来找你取经?”
“嗯。是个好娃。”
“你呀,成了活菩萨了。”栓柱笑道,“还记得咱们刚开始的时候吗?连五十万都融不到。”
陈觉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记得。就像昨天。”
但现在,他们的模式已经被写入商学院教材,他们的故事激励着无数人。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真的变了——年轻人回来了,老人笑了,孩子们的眼睛里有光了。
“值了。”栓柱轻声说。
“值了。”陈觉重复道。
夜幕降临,星河璀璨。陈觉最后望了一眼这片他深爱的土地,缓缓起身。
“走吧,回家吃饭。”
两个老伙计互相搀扶着,沿着来路慢慢下山。他们的身影融入暮色,如同两棵行走的老树。
而在他们身后,新一轮的种子正在泥土中沉睡,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就像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永远在传承,永远在生长。
崖畔上的那个人走了,但崖畔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