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黄土高原迎来了第一场透雨。陈觉站在新落成的“乡土文明纪念馆”前,看着雨水顺着青灰色屋檐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这座由老窑洞改造的建筑,记录着“心安”十年来的每一步足迹。
“陈老师,记者们都到了。”助理小声提醒。
陈觉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动身。他望向远处雨雾迷蒙的山梁,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劳作。十年了,这片土地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纪念馆的展厅里,镁光灯闪烁不停。今天是为“心安模式”入选联合国可持续发展最佳实践举办的发布会,来自全球的媒体挤满了这个曾经堆放农具的土窑洞。
“陈先生,”一位外国记者举手提问,“您的模式在全球二十八个国家落地生根,您认为它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
陈觉沉默片刻,走到展厅中央的一张老照片前。照片上,二爸抢着老镢头,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光。
“核心价值?”他轻轻抚摸照片,“是让我们记起了人本该有的样子。”
他转向众人,目光平静:“这些年来,很多人问我们成功的秘诀。其实我们没什么秘诀,只是做了一件最简单也最难的事——找回自己的根。”
发布会结束后,陈觉婉拒了所有的庆功宴请,独自向村后走去。雨后的黄土散发着特有的腥甜气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这条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步都能唤起一段记忆。
山梁上,李望川老先生的墓前,不知谁已经放了一束新采的野花。墓碑上刻着老先生生前最爱说的那句话:“心安处处安”。
陈觉在墓前坐下,像往常一样开始拉话:
“李先生,今天又来了很多记者。他们问的问题,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人们总是向外寻找答案,却不知道答案一直在心里。”
风吹过墓旁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回应。
下山的路上,陈觉遇见了正在放羊的二爸。老人已经八十多了,腰弯得更厉害,但依然每天赶着羊群上山。
“二爸,下雨路滑,别上来了。”陈觉扶住老人。
二爸笑出一脸皱纹:“不来咋行?羊想这坡上的草哩。”
看着二爸蹒跚的背影,陈觉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修行”。不是诵经打坐,不是闭关苦修,而是像二爸这样,日复一日地做着该做的事,在平凡中见证永恒。
晚上,已经退休的栓柱拎着一壶土酒来找陈觉。两个老伙计坐在窑洞的炕头上,就着一盘花生米对饮。
“听说你要把‘心安’交给国际团队了?”栓柱问。
陈觉点头:“种子已经撒出去了,该让更多的人来照料这片花园。”
“舍得?”
“记得法藏比丘的故事吗?”陈觉抿了一口酒,“他建立极乐净土,不是为了自己成佛,而是为了让所有众生都能往生。我们的‘心安’也是如此,它不该只是我们的,该是所有人的。”
栓柱若有所思:“你这想法,倒是和李先生生前说的一样。”
夜深了,栓柱醉醺醺地睡去。陈觉却毫无睡意,他点亮油灯,翻开李先生留给他的那本《金刚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句话他读了千百遍,今夜忽然有了新的感悟。这些年来,他执着于把“心安”做好,执着于帮助更多人,这何尝不是一种“住”?如今该是放下的时候了。
第二天,陈觉召集全体员工作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宣布:他将卸任全部职务,不再参与公司任何决策。
“您要去哪里?”林珊红着眼圈问。如今的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眼角也有了细纹。
“哪里都不去。”陈觉微笑,“就在这儿,做个普通的村民。”
交接工作进行得很平静。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在一次晨会后,陈觉把办公室钥匙交给了新任的CEO——一个从云南项目成长起来的彝族姑娘。
“记住,”他对她说,“不要学‘心安’,要找到你们自己的‘心安’。”
姑娘郑重地点头:“我们会让每一片土地,都长出属于自己的希望。”
卸任后的陈觉,真的成了一个普通的村民。每天清晨,他跟着二爸去放羊;上午,在养老互助点帮厨;下午,教孩子们写字读书;晚上,和老人们坐在崖畔上拉话。
有人不解,问他为什么放弃这么大的事业。
他总是笑笑:“不是放弃,是回家。”
一个夏日的傍晚,陈觉独自爬上那道最高的山梁。夕阳把整个黄土高原染成金红色,黄河在远处如一条金色的哈达。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的迷茫,想起融资失败时的绝望,想起黄河边的顿悟,想起每一个陪伴他走过这段路的人。如今,一切都已成过往,唯有这片土地依旧。
远处传来信天游的旋律,粗犷苍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安宁。
陈觉闭上眼睛,任歌声包裹着自己。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忽然明白了法藏比丘成佛前的那个瞬间——不是获得了什么,而是放下了所有;不是到达了哪里,而是发现无处不是归途。
《华严经》说:“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这些年来,他用心画出了一幅名为“心安”的画卷。如今画已成,该让看画的人各自去品味了。
夜色渐深,星河初现。陈觉缓缓下山,窑洞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如同大地的眼睛。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会有新的故事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而他,只是万千故事中的一个。但这已经足够。
就像黄河水,奔流到海,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开始。每一个找到心安处的人,都是照亮这个世界的一盏灯。
而这,才是真正的“净土”——不是遥远的极乐世界,而是每一个让心灵安住的当下。
心安处,即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