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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智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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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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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安何处》连载

第二十章 归去来兮

冬至将至,黄土高原迎来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静静地覆盖了沟壑峁梁。七十八岁的陈觉靠在窑洞的窗前,看着这场雪,眼神安详得像一泓深潭。

他的呼吸变得轻缓,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床头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编的信天游:

“黄河水长流,黄土地根深,一辈辈人走过,留下颗颗心...”

这歌声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CBD落地窗前的自己。那时的迷茫与挣扎,如今都化作了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

“爷爷,吃药了。”丫丫端着药碗走进来。她已经出落成十六岁的大姑娘,眉眼间有她奶奶年轻时的影子。

陈觉轻轻摆手:“今天不吃药了,想喝口咱黄河的水。”

丫丫懂事地取来水瓢,从院中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这水是昨天刚从黄河里打来的,沉淀了一夜,依然带着淡淡的土黄色。

陈觉慢慢喝了一口,品了品:“还是那个味道。”

午后,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把雪原照得闪闪发光。陈觉忽然精神好了许多,他让丫丫扶他坐到院中的藤椅上。

“去把乡亲们都请来,”他说,“我想和大家说说话。”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村庄。不多时,院子里就聚满了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刚从外地赶回来的年轻人。大家静静地站着,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陈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脸,有的布满皱纹如黄土的沟壑,有的洋溢着青春的朝气,有的带着生活的疲惫,但每一双眼睛都清澈明亮。

“今天请大家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是想告诉大家一个秘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事,但最重要的一件,是学会了如何做一个普通人。”

人群中泛起细微的骚动。

“年轻时,总想着要成就非凡,要改变世界。后来才明白,最非凡的成就,就是平凡地活着;对世界最大的改变,就是做好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远方的雪原:

“就像这场雪,静静地落,静静地化,滋润着土地,却从不张扬。”

赵启明和林珊站在人群最前面,两人都已白发苍苍。他们知道,这是老伙计在作最后的告别。

“记得李望川老先生说过,”陈觉继续道,“黄河千转百回,终究东流;人生起伏跌宕,终归平淡。我们创办‘心安’,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找回什么。”

丫丫紧紧握住爷爷冰凉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我找到了。”陈觉的脸上泛起红光,“我找到了来处,也知道了归处。”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疲惫了:

“《华严经》说:‘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我这一生画出的,不过是一颗安住的心。如今画已成,该放下了。”

夕阳西沉,天边燃起绚丽的晚霞。陈觉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安详的微笑。

就在这一刻,远处传来了黄河解冻的轰鸣声——今年的第一场春汛,提前到来了。

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喧哗。大家静静地站着,仿佛在聆听一场庄严的法会。

丫丫忽然想起爷爷常说的话:“黄河解冻时,那声音不是冰裂,是新生。”

三天后,在黄河岸边的山梁上,人们为陈觉举行了一场简单的葬礼。没有哀乐,没有花圈,只有乡亲们自发唱起的信天游。

按照他生前的嘱咐,骨灰被撒进了黄河。

“让我随着黄河水,”他在遗嘱中写道,“去看看那些我未曾到过的地方,去滋养那些我未曾见过的生命。”

就在骨灰入水的刹那,天空中出现了奇异的景象——一道彩虹横跨黄河两岸,久久不散。

李望川老先生的孙子轻声念道:“佛经中记载,法藏比丘成佛时,天雨妙花,天鼓自鸣。这是祥瑞啊。”

但丫丫知道,那不是祥瑞,那是爷爷在向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从此以后,每当黄河水涨,人们就会说,那是陈觉在巡视他深爱的土地;每当春风吹绿黄土坡,人们就会说,那是陈觉在唤醒沉睡的种子。

而那块无字碑前,常常有人静静地坐着,不是来凭吊,只是来寻找内心的安宁。有时是迷茫的年轻人,有时是疲惫的旅人,有时就是本村的乡亲。

他们不说话,只是听着黄河的水声,听着风过枣林的声音,听着自己心里的声音。

然后,带着平静的笑容离开。

丫丫大学毕业后,回到了村庄。她没有接手“心安”的任何职务,只是在养老互助点当了一名普通的志愿者。

有人问她为什么。

她说:“爷爷用一生告诉我们,最大的成功,就是平凡而充实地活着。”

黄河依旧奔流,信天游依旧飘荡。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旧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只是在某个安静的夜晚,当你仔细聆听,或许能听见一个苍老而温暖的声音,在诉说着: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那声音融在风里,融在水里,融在每一个寻找心安的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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