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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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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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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鲁院的日子》连载

第一章 初到北京

一九八九年初春,我提着一口褪了色的皮箱,站在北京站前广场上,茫然四顾。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外,便是塞得满满的书和稿纸,重得很,勒得手指头现出深红的印痕。

车站钟楼俯瞰着如蚁的人流,响着沉钝的钟声。这声音自半空压下来,竟使我有些惶惑。先前在县城,我也曾听过钟声,却无这般威严气象。广场上人声嘈杂,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有高声叫卖的小贩,有匆匆赶路的行人,亦有如我一般张皇四顾的乡下人。他们的面容上刻着各样的故事,而我则不过是这汪洋人海中的一滴罢了。

鲁迅文学院的通知书揣在内兜,已被汗水濡湿了边角。我时不时伸手去摸,生怕它生了翅膀飞去。录取通知是半月前到的,当时我正在田里帮父亲干农活,邮差在田埂上喊我的名字,我将工具往泥里一插,赤脚就奔过去。拆信时手指有些发抖,掌上的泥浆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父亲不识字,只蹲在一旁抽烟,待我念完,他沉默半晌,忽然起身拍了拍裤腿:“去吧,家里有我。”

此刻站在北京的土地上,想起父亲那句话,心里便涌起一股热流,却又混杂着难以言说的忐忑。

寻到公交站牌,仰头看了半天,那些地名于我全然陌生。问路时憋出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那人睨我一眼,随手一指,便匆匆离去。我道了谢,声音却淹没在车流声中。

公交车内拥挤得很,各种气味混杂一处:汗味、汽油味、不知谁拎着的煎饼果子的味道。我紧紧护着皮箱,在人群中东倒西歪。窗外楼宇渐高,街市愈繁,看得我眼花缭乱。偶尔瞥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黑瘦的脸庞,不合身的的确良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子。

到站时已是午后。鲁迅文学院的铁门并不十分气派,却自有一种肃穆。门卫室的老头儿正在打盹,听得我敲门,掀起眼皮打量一番。

“干啥的?”

我忙掏出通知书。他接过去,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脸色便和缓许多。

“新生啊,进去吧。沿着这条路直走,左手边第二栋楼就是报到的地方。”

校园里绿树成荫,颇是幽静。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边走边谈笑,说的都是文学创作之事,诸如“叙事结构”“意象营造”之类。我放慢脚步,想多听几句,他们却转入另一条小径去了。

报到手续倒不繁琐。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每办完一项便冲我微微一笑。我颇不自在,只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帮上还沾着家乡的黄土。

宿舍在二楼西头,四人一间。我去时已有两人到了,一个躺在床上看书,另一个正往墙上贴画。看书的那个见我进来,略一点头便又埋首书中;贴画的则热情得多,跳下床来帮我安置行李。

“我叫阿宝,内蒙古来的。”他自我介绍道,又指指上床,“李伟,小说派。”

我慌忙说自己叫王建军,刚从江苏来,话出口便后悔没说得文雅些。阿宝却不在意,笑着拍拍我的肩:

“好得很!咱们屋这就齐了,还差一个老陈,听说是个评论家,明天到。”

安顿停当,我坐在床沿发呆。木质床板硬邦邦的,一动便吱呀作响。窗外可见一株老槐树,枝叶茂密,几只麻雀在其间跳跃啁啾。忽然想起家乡此刻,该是炊烟四起的时候了,母亲必是坐在灶前烧火,父亲则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们此刻可曾想起在京的儿子?

傍晚时分,阿宝邀我去食堂吃饭。我们穿过一片小树林,暮色渐浓,路灯倏地亮了,惊起几只宿鸟。食堂里人声鼎沸,各地口音交杂。我打了份炒白菜和馒头,花了五毛钱,颇觉肉痛——在家乡,这些钱够买三斤米了。

阿宝边吃边谈一些北京的文坛轶事,哪个作家又出了新作,哪个刊物发了重磅文章。我默默听着,插不上话,只觉得自已读过的书实在太少,见识浅薄得可怜。

饭后漫步校园,不知不觉到了图书馆。灯火通明,许多学生埋首书案。我扒在窗外观望片刻,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或许将来也会有一本,署着我的名字?

回到宿舍,取出日记本,想记下这第一日的见闻。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竟不知从何写起。最后只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

“三月十二日,到北京。很大,很吵,很想家。”

熄灯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上铺的阿宝翻了个身,床架又吱呀作响。

“睡不着?”他忽然低声问。

“嗯。”

“我也想家。”他轻轻说,“内蒙古的草原这时候该打草了。”

我们便都不说话了。窗外有月光渗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远处似有火车鸣笛声,悠长而苍凉,不知是来自北京站,还是我恍惚中的想象。

在这半明半昧的夜里,我忽然明确地意识到:旧的生活已经结束,新的日子正在开始。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必定与文学相关,与这座巨大的城市相关。

朦胧中,我仿佛看见自己伏案写作的身影,看见文字如溪流般自笔端涌出,汇入文学的汪洋大海。而此刻,我只是一个刚刚靠岸的舟子,面对着浩瀚水面,既惶恐,又期待。

最后也不知是何时睡去的,只记得入睡前,默默将那份通知书又摸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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