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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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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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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鲁院的日子》连载

第一十一章 归途

北京城的天亮得早,才五点多,窗外已经泛白。我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是碾过我的心上。

阿宝是第一个走的。

这个内蒙古来的小学教师,总是起得最早。他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生怕吵醒任何人。可我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装睡,我不忍心看离别的情景。

“老李,我走啦。”阿宝还是走到我床前,小声说道。

我只好睁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脸上挂着惯有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这么早?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了,赶火车。”阿宝搓着手,“这么长时间以来,多谢兄弟照顾。”

我爬起来,执意要送他到楼下。清晨的鲁院静悄悄的,走廊两旁的房间大多还关着门,但我知道,几乎每个人都醒着,都在默默听着这离别的声音。

出租车已经等在门口。阿宝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身看着我,突然有些无措。

“回去吧,老李,外面冷。”

我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阿宝张开双臂,我们拥抱了一下。他的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纸,我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回去给孩子们讲讲北京。”我终于挤出一句话。

阿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定!我都想好怎么讲了,就从鲁院的枣树讲起,讲到天安门,讲到长城...”他忽然停住,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又啰嗦了。”

他坐进车里,摇下车窗,向我挥手。车子启动,缓缓驶出胡同。我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处,忽然想起阿宝曾经说过,他们那儿的地平线很远,远到人走一天都还在眼前。而北京的胡同太窄了,窄到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回到宿舍楼,看到郝茂辉也开始行动了。他正蹲在地上捆扎一摞书。这个河南来的憨憨厚厚的汉子,是我们中间最年长的,也是最爱书的。

“老郝,今天也走?”我靠在门框上问道。

郝茂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是啊,下午的车。信阳不远,想来就能来。”他说得轻松,可我知道,他家里有老有小,工作忙,再来北京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这些书都要带回去?”

“可不是嘛,在鲁院买的书,比我这辈子买的都多。”老郝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子,“媳妇儿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必需品,学习用的。”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老李,送你个东西。”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写着:“鲁院时光,与君共勉。”

“知道你爱写东西,这个本子挺好的,内蒙古带回来的。”老郝说,“阿宝临走前给我的,让我转交。他说你肯定用得上。”

我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忽然想起昨晚阿宝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一阵发热。

“阿宝这人...”老郝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们都知道阿宝的故事。那个内蒙古草原上的小学教师,攒了三年的钱才来成鲁院。他上课总是最认真,笔记记得最详细,可他的小说总是写不好。老师说他太实诚,不会编故事,只会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记下来。阿宝也不恼,只是笑:“草原上的事情,本来就很好了,不用编。”

有一次喝酒,阿宝喝多了,拉着我说:“老李,我不是想当作家,我就是想告诉孩子们,北京是什么样的。我们那儿的孩子,有的连县城都没去过。我要把他们没见过的写下来,读给他们听。”

那天晚上,阿宝的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送走老郝是下午的事。他坚持不要我送站,说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在鲁院门口道别,他骑上自行车,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渐渐远去。老郝的自行车后座上,夹着那个巨大的行李包,左右摇晃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却又始终没有掉。

管春雷是傍晚走的。这个江西来的老俵总是风风火火,走的时候也不例外。他拖着行李箱,一边走一边接电话,说的是我听不懂的江西话。到了门口,他匆匆挂掉电话,给我一个拥抱。

“老李,下次来南昌找我,带你看滕王阁!”

“一定去。”

“写出来了记得发我看看!”他跳上出租车,声音还留在空气里。

管春雷是我们中间最有可能成为作家的。老师说他很有天赋,写的东西既有生活的厚重感,又不乏灵动的想象。他自己也信心满满,说回去就辞了工作,专心写作。我们都相信他能成,却又暗自担心——写作这条路,有天赋的人多了,能走出来的却少之又少。

送走管春雷,回到宿舍楼,忽然觉得空了许多。走廊不再有吵闹声,洗漱间不再排队,热水壶都闲置在角落里。房间里的王鑫利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头发。

“还没走?”我推门进去。

王鑫利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晚上九点的车,回湖南。”

这个湖南伢子最爱美,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即使在最紧张的创作期,也坚持每天洗头刮脸。他说这是对文学的尊重,就像他写东西一定要用特定的稿纸一样。

“都收拾好了?”我环顾四周,他的房间是最整洁的,书一本本摞得整整齐齐,床铺已经清理干净,行李箱立在墙角。

“差不多了。”王鑫利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是我给他们拍的一张合影——在鲁院的枣树下,五个人肩搭着肩,笑得没心没肺。

“洗了两张,这张给你。”他把相框递给我,“背面我们都签了名。”

我翻过来,果然看见五个风格各异的签名。阿宝的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的笔迹;老郝的字苍劲有力;管春雷的签名龙飞凤舞;王鑫利的字清秀端庄;最下面是我自己的名字。

“谢谢。”我说,喉咙有些发紧。

王鑫利拍拍我的肩:“老李,你是我们中间最坚持的。你会成功的。”

我苦笑:“谁知道呢。”

“真的,”他很认真地说,“你不是在写作,你是在用命熬。每次看你写东西的样子,我都觉得,你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熬进文字里。”

我没想到王鑫利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平时最爱开玩笑的湖南人,原来有着如此敏锐的观察力。

晚上八点,我送王鑫利到胡同口。夜色中的北京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放好,转身看着我。

“其实我最舍不得的不是北京,是你们。”王鑫利突然说,“在老家,没人理解我为什么写作。他们都觉得我不务正业。只有在鲁院,才觉得写作是件正经事。”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在老家,当你说你是写东西的,人们总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仿佛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有在鲁院,写作才被当作一门手艺,一个值得尊重的职业。

“保重。”我说。

“你也是,老李,写出了好东西,记得寄给我看。”

出租车驶入长安街的车流,尾灯汇入无数的红灯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了。我站在街边,忽然感到一阵茫然。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五个人一起吃食堂,一起熬夜写作,一起在胡同里散步讨论文学,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回到鲁院,走廊空无一人。我推开每一间房门,里面都空空如也。床铺光秃秃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些废纸团散落在角落。这地方曾经装满我们的梦想和争吵,如今只剩下回音。

我在阿宝的床铺上坐下,望着窗外。北京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今晚却意外地有几颗在闪烁。我想起阿宝说,草原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像是撒在天鹅绒上的钻石。他说要写一本书,就叫《草原上的星星》,给那些从来没离开过家乡的孩子们看。

“回家去吧阿宝,”我喃喃自语,“辽阔的草原最适合你。”

我又去了老郝的床铺,桌上有一张纸条,是老郝的字迹:“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老哥,临走还要留句话。我想起他总是最早起床读书,最晚熄灯睡觉。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要比年轻人更努力才行。他的行李箱里,除了几件衣服,全是书。他说信阳小城书店少,要多带些精神食粮回去。

在管春雷的床上,我捡到一枚江西的硬币,不知道是不是他无意中掉落的。这个总是丢三落四的江西老俵,,却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能大段大段背诵经典文学作品。他说这是从小跟爷爷学戏练就的本领。他的梦想是写一部关于赣南客家人的史诗,记录这个迁徙民族的苦难与辉煌。

王鑫利的床上最干净,几乎找不到任何存在过的痕迹。但我在抽屉深处发现了一页稿纸,上面写着一首诗的开头:“北京的秋/是枣树上的红/是胡同里的蓝/是离别时的灰”。没想到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湖南人,内心如此细腻。

那一夜,我在鲁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回忆着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我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着不同的年龄、职业和背景,却因为文学聚到了一起。如今,我们又各奔东西,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阿宝回草原教书,老郝回信阳重操旧业,管春雷回南昌创业,王鑫利回望城做文员,而我,也要回到江苏老家,继续我的写作生涯。

天快亮时,我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大堆手稿。我把朋友们留下的零零碎碎都收进行李箱,像是收藏着一段即将逝去的时光。

最后检查一遍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什么。我关上门,钥匙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出鲁院大门,我回头望了望这座不起眼的四合院。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像是一个美丽的梦,如今梦醒了,我们都要回到现实生活中去。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胡同的灰墙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车站。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学生们三五成群走向学校。北京又开始了一天的生活,不会因为谁的来去而改变节奏。

坐上公交车,我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我想起刚来北京时,我们五个人一起在这里看升旗仪式。阿宝激动得热泪盈眶,说回去一定要把这一幕写下来给孩子们看。老郝则认真地记录着升旗的每一个细节,说这是难得的素材。管春雷和王鑫利争论着用什么比喻来形容朝阳下的天安门最好。

那一刻,我觉得文学离我们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公交车驶出城区,沿途的高楼大厦渐渐被农田取代。我打开行李箱,取出阿宝送我的笔记本,开始写下这些文字。我知道,这次归途不仅是从北京回江苏的旅程,也是从梦想回现实的过渡。在鲁院,我们活在文学的理想国里,讨论着叙事技巧和语言风格,仿佛写作是世上最重要的事。而现在,我们要回到各自的生活,面对柴米油盐和世俗眼光。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阿宝会继续写他的草原故事,老郝也会在工作之余读书写作,管春雷会坚持他的作家梦,王鑫利会在文案工作之外创作诗歌。而我,也会继续我的写作之路,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

火车驶过华北平原,田野一片金黄。我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明白,每个人的归途都不一样,但我们对文学的眷恋是相同的。这条路可能孤独,可能漫长,但有了鲁院的相聚相知,我们就不再是独自前行。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归途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合上本子,我望向窗外。火车正在驶过黄河,浑浊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如同文学之路,蜿蜒向前,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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