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啪嗒一声,落在三尺开外的地板上。那声音不响,闷闷的,却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在我心上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上。弦断了,余音嗡嗡的,震得我一时有些发懵。我抬眼,看见的是妻那张嗔怪而又带着几分娇憨的脸,在红融融的灯光下,像一朵盛放的芍药。她说了些什么,大约是埋怨这洞房花烛夜,新郎官却还抱着一本死气沉沉的书,我却有些听不真切了。我的魂,仿佛还一半附在那本被扔出去的书上,感受着它跌落在地的委屈。
那一夜,自然是没能看成书。往后的许多夜,也常常是如此。起初,我还有些不惯,像老烟枪断了烟,浑身不自在。夜里十二点,那个原本属于我和墨香的世界,渐渐被妻温软的絮语、电视机里喧闹的综艺、或是两人为明日柴米油盐的轻声商量所填满。那本被扔出去的书,像一个失势的旧臣,默默地躺在角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我偶尔还会瞥它一眼,心里泛起一丝微澜,但那波澜,很快就被妻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或是一个依赖的拥抱给抚平了。我渐渐觉得,这人间烟火的暖,似乎比那纸上的风月,更实在些。
后来,女儿来了。这个小生命,用她嘹亮的啼哭和无所不能的需求,彻底将我的世界颠覆了。深夜里,不再有安静的阅读,只有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的疲惫身影;书桌上,不再有铺开的稿纸,堆满了的是奶粉罐、尿布和叮当作响的彩色玩具。我那些视若珍宝的书,被她的小手抓住,塞进嘴里啃咬,或是毫不留情地撕扯下几页,捏成一团,咿咿呀呀地举着,仿佛那是她最伟大的战利品。起初我还会惊慌,会抢救,后来竟也麻木了,甚至觉得那被撕破的书页,像极了被生活撕扯得七零八落的梦想,有一种残酷的幽默。
就是在那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女儿刚睡下,屋里一片狼藉。我瘫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光柱里飞舞着无数尘埃。我想起了在鲁院的日子,想起了阿宝,这个真正的草原之子,皮肤黝黑,单薄的身子,一口带着浓重膻味的普通话,却狂热地爱着文学。我想象着他在放牧的间隙,趴在马背上,用一支秃头的铅笔,在皱巴巴的纸上写诗,写草原的辽阔,写鹰的孤独。我们那时年轻气盛,自诩读过几本洋书,私下里常笑他,觉得他的文字像草原上的草,虽然生命力顽强,终究是土生土长,登不了大雅之堂。我们以为,文学是殿堂,是需要穿着礼服、踩着红毯才能进去的,而阿宝,似乎只配在门外张望。
可就在那个午后,看着怀中女儿熟睡的、天使般的面孔,我猛地惊醒了。我忽然明白了阿宝,也看清了自己。我以为我比他更接近文学,其实不然。在文学那座高贵得有些冰冷的大门前,我和阿宝,原来一直并肩站着,都被那扇门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讴歌的草原,是他生命的全部;而我追求的文学,却渐渐成了生活的点缀,甚至负累。他或许从未想过要走进那扇门,他只是诚实地歌唱脚下的土地;而我,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以为快要触到门环,回头一看,生活已是一片荒芜。我并没有比阿宝高出多少去,在命运的洪流里,我们都是一样的微尘。所不同的是,他依然在歌唱,而我,已经快要失声了。
这个顿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积郁许久的迷雾。我看着身边忙碌的妻,她正弓着腰,仔细地擦拭着女儿弄脏的地板,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那身影,不再有新娘时的娇艳,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忍。我又看看臂弯里女儿那无邪的睡颜,她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是全然的信赖与托付。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一直仰望的、那轮名叫“文学”的月亮,它清辉皎洁,固然令人神往,但它照不亮现实的夜路,也暖不饱嗷嗷待哺的婴孩。它太高太远了,是可望而不可及,可羡而不可摘的梦幻。而我的妻女,是我的大地,是我实实在在的重量与温度。
我要撑起的,是这个家。而能撑起这个家的,不是那些风花雪月的文字,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而是我这副或许不算宽阔,但必须坚硬的肩膀。
于是,我封笔了。
这个决定,并没有想象中的悲壮,反而像放下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浑身一轻。我把所有的书稿,连同那些发表过的、未发表的剪报,一起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樟木箱子。合上箱盖的那一刻,我听见的,不是梦想破碎的声音,而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平静,甚至有些释然。我把箱子推到床底最深处,让它与灰尘和记忆一同安眠。
日子,便真的像水一样流淌下去了。我开始学着计算菜价,学着在单位里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学着在女儿生病时,整夜不睡地抱着她,用胡茬轻轻蹭她滚烫的小脸,逗她发笑。我的手上,渐渐沾满了泥土、油污和奶粉,再也闻不到墨水的清香。偶尔,在极安静的深夜,写完一份冗长的工作报告后,我会怔怔地看着自己这双变得粗糙的手,恍惚间,似乎还能看见当年握着钢笔时,那纤细而激动的影子。但那影子,也只是一闪而过,像水面上的浮光,捞不起来,也留不住。
妻似乎是懂的,但她从不说破。她只是在我发呆时,默默地给我续上热茶,或是把睡着的女儿,更轻地放进我的怀里。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这平凡琐碎的一切,就是我们的文学,就是我们用生命写就的最扎实的作品。
转眼,二十多年了。女儿已长大成人,远赴他乡求学。我和妻,终于又回到了二人世界,只是屋里静了许多。有一天,大扫除时,妻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樟木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妻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我笑了笑,找来工具,费了些力气,才将锁撬开。
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时光的涩意。箱子里,是我泛黄的青春。我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些文字,稚嫩、狂热,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像另一个陌生人的日记。我读着读着,时而想笑,时而鼻酸。
翻到箱底,是一本硬皮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我在鲁院和同学们的留影,背景是“鲁迅文学院”五个大字,我们一群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阿宝就站在我旁边,露着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远方。我抚摸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庞,阿宝、王鑫利、管春雷、郝茂辉、心中没有悔恨,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浩大的平静。
我听说,阿宝后来好像真的写出了一点名堂,偶尔还有小文章见报。我为他高兴。那条路,他坚持走了下去,而我在另一个路口,拐了弯。我们各自走到了各自的命运里,无所谓对错,也无所谓高下。
我轻轻合上箱子,轻轻地对妻说:“收起来吧,都是过去的事了。”
窗外,华灯初上,又是一片人间烟火。我站起身,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锅里水汽蒸腾,模糊了玻璃窗。我知道,我封存了笔,却从未封存生活。这二十多年的日子,我用肩膀,用汗水,用沉默的爱,一字一句,写在了妻日渐斑白的发丝里,写在了女儿健康成长的生命里。这或许不是文学,但这是比文学更真实、更沉重的作品。
至于那轮月亮,它依然夜夜升起,清辉洒满窗台。我偶尔抬头看看,觉得它很美,但已不再令我痴迷。因为我的世界里,早已有了更温暖、更踏实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