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院的日子,像是一锅温水,慢慢地煮着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蛤蟆。起初跳进来时,尚觉得暖融融的舒服,久而久之,便觉察出那温度的威胁来了——虽不致死,却也使人昏昏欲睡,神思倦怠。
除我与襄樊的张秀外,其余四位同学皆已成家。然而婚姻之于他们,倒像是件穿旧了的外套,虽时时披在身上,却未必暖和。江西的管春雷常在夜谈时摸出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妻子笑得极是灿烂,两个孩子也虎头虎脑的可爱。然而他每每看罢,总要长叹一声,将照片塞回皮夹的最里层去。
“家里又来信了,”他常这么说,“孩子的学费,老屋的修缮,样样都要钱。”
文学能换来钱么?我们面面相觑,各自在心底盘算着。湖南的王鑫利已经出了两本诗集,却常常连一包好烟也买不起,只好抽着最劣质的烟卷,在吞云吐雾中构想他的第三本集子。
“写了这许多年,稿费加起来不够买半平米的房。”小王苦笑道,烟雾从他的鼻孔中钻出来,像是替他呼出了胸中的郁结。
我们六人便常聚在宿舍后的那棵老槐树下,各自诉说自己的迷茫。理想是有的,而且不小;信念也是有的,而且不弱。只是这理想与信念,一旦撞在现实的硬墙上,便不免要迸出些裂痕来。
河南的郝茂辉已经三十有五,原是县中学的语文教员,抛下妻儿来此求学。“家里都道我疯了,”他说,“可是不来又怎样?一辈子教那些自己也不信的课文,骗孩子们说文学有多么美好?”
然而来了之后,老郝反倒更加困惑。文学的路径千条万条,却不知哪一条能通向罗马。写传统些的,编辑嫌太旧;写先锋些的,又怕读者看不懂。写深了,人说你故作高深;写浅了,人笑你毫无内涵。这其中的分寸拿捏,竟比在县中学应付领导还要难上几分。
张秀是我们中最为沉默的一个,襄樊的水土给了他姑娘一样白皙的皮肤和温婉的性情,却也给了他一副重担。他是家中长子,底下还有三个弟妹,全指望着他出息了能拉拔一把。
“我常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一天夜里,他忽然对我说,“家里那样困难,我却在这里风花雪月。”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自己何尝不迷茫?来自小城的我,背负着父母的期望,乡亲的目光,仿佛若是不能成名成家,便是天大的罪过。然而成名成家又谈何容易?文学这条路上挤满了人,有的有背景,有的有天分,有的二者兼而有之。如我这般两手空空的,除了一腔热血,还能拿出什么来呢?
我们常常讨论文学的意义,讨论到后来,却总是不了了之。阿宝说文学是匕首,是投枪,要刺破社会的虚伪;王鑫利却说文学是安慰剂,是避风港,让人们在残酷现实中得以喘息。
“无论是什么,总得先填饱肚子。”管春雷总是最实际的一个,“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于是我们便又陷入沉默。是啊,理想不能当饭吃,信念也无法交房租。当我们高谈阔论文学的意义时,房东正在门外等着收这个月的房钱。
鲁院的老师自然是极好的,各有各的能耐,各有各的见解。但他们说的那些成功之路,于我们似乎总是隔了一层。他们提及的机遇、人脉,于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学子,何尝不是镜花水月?
“还是要写,”阿宝最后总这么说,“不写,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于是我们继续写,在迷茫中写,在困惑中写,在经济的窘迫和家庭的负担中写。老管写他的乡村教师,老王写他的湖南老家,郝茂辉写他的河南信阳,阿宝继续写他的草原,张秀写他的襄樊故事,我写我的小城往事。我们写得认真,却也写得惶恐,不知道这些文字最终会飘向何方,会有谁读,读了又会有什么反响。
有时我会想,文学这条路,或许本就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它只是一条让我们不断前行的道路,沿途或有风景,或有荆棘,而行走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现实的压力面前,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天下午,张秀接到家里的电报,说是父亲病重,要他速回。他躲在槐树下哭了一场,我们远远站着,不知如何安慰。
“我要回去了,”他红着眼睛说,“也许就不回来了。”
我们默然。回去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向现实妥协。可是不回去呢?背负着不孝的罪名,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继续挣扎?
最终张秀还是走了,带着他的迷茫和我们的祝福。剩下的我们五人站在车站,看着火车喷着白烟远去,仿佛看到了自己某种可能的未来。
回到鲁院,我们发现槐树下不知被谁刻了一行小字:“文学能当饭吃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许答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尽管迷茫,尽管困惑,我们仍然选择了继续。继续写,继续思考,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下去。
因为除了文学,我们一无所有;而有了文学,我们却又仿佛拥有了一切。
这种矛盾,这种迷茫,或许正是我们这一代文学追梦人的真实写照。前路漫长而曲折,但我们依然会选择前行,哪怕只是为了在某个陌生的读者心中,激起一丝丝的共鸣。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根须深入泥土,枝叶伸向天空。既踏实,又向往着高处。醒来后,我忽然觉得,迷茫也许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它证明,我们还在思考,还在追寻,还没有被现实完全驯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