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院的课程排得密,白日里听了许多高论,晚间便不免要寻一二同窗消食散步,说些闲话。王鑫利与我常结伴而行,两人沿着校外的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
王鑫利是湖南人,湘音颇重,初时我需凝神细听,后来竟也惯了。他说话时总带着一种悠远的调子,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出来,而是自胸腔深处幽幽地荡出来似的。我们常常谈文学,谈故乡,谈些不着边际的幻想,渐渐地竟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
一日傍晚,我们照例散步,不知怎么便说起了雷锋。王鑫利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告诉我望城便是他的家乡,亦是雷锋的故乡。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骄傲,既像是夸耀,又像是叹息。
“小时候,雷锋像是无处不在。”王鑫利说,眼睛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墙上刷着他的标语,课堂上讲着他的故事,大人们开口闭口都是‘向雷锋同志学习’。可现在——”他顿了一顿,摇了摇头,“现在没有人提了,大家都忙着挣钱,忙着生活,谁还记得雷锋呢?人心变了。”
我没有接话。我知道他并非真要讨论世风日下,只是借这个话头,抒发胸中一些积郁。湖南人似乎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忧患,即使在最欢畅时,也常会忽然沉默下来,眼神飘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果然,不过片刻,王鑫利的话头便转了向。他忽然说起湘西,说起沈从文,说起一个湘西姑娘。
“她就像是沈从文笔下的小翠,”王鑫利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眼睛亮得像沱江里的水,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极浅的梨涡。”他说他们曾在凤凰古城的青石板上走过无数遍,她总爱穿一袭蓝印花布的裙子,走在前面,裙摆扫过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青草。
我听他叙述,不觉已置身于那座边城。仿佛看见吊脚楼倒映在江水中,看见渡船的老船夫抽着旱烟,看见一个穿蓝印花布裙子的姑娘站在石阶上,回头嫣然一笑。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王鑫利苦笑一声:“哪有那么多后来。她家里早已给她定了亲,是个做茶叶生意的。我离开湘西前一夜,我们约在虹桥下见面。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得沱江银亮银亮的。她说等我回来,可是......”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他才接着说:“人等着等着,就变了。她嫁人了,我也离开了湖南。”
路灯忽然亮了,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王鑫利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哼起一支曲子,调子古怪而哀婉。
“这是她教我的土家山歌,”他解释道,“歌词大意是:月亮出来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他哼了几句,忽然停住了,自嘲地笑了笑:“后面的记不清了。”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王鑫利忽然又开口,这次说的是沈从文。他说起小时候读《边城》,并不能完全理解那种哀愁,直到自己经历了离别,才明白沈从文笔下那些沉默的深情。
“沈从文先生最懂湘西,也最懂湘西人。”王鑫利说,语气里满是敬仰,“他笔下的人物,无论是渡船女还是妓女,都有一种淳朴的高贵。湘西人就是这样,看起来粗糙,内里却藏着最细腻的情感。”
那个晚上,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王鑫利说了许多关于湘西的事——那里的山如何青,水如何绿,人们如何相信万物有灵。他说起赶尸的传说,说起傩戏的面具,说起姑娘们绣花时的情歌。我静静地听着,仿佛跟随他的叙述,游历了一遍那片神秘的土地。
回到宿舍楼前,王鑫利忽然站定,很认真地对我说:“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在鲁院能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不容易。”
我拍拍他的肩,不知该说什么好。其实该说感谢的是我,他让我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感受到了另一种人生。
临别时,王鑫利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开朗的笑:“有机会你一定要来湘西看看,我带你喝最地道的米酒,听最原生态的山歌。当然,”他眨眨眼,“已经没有小翠一样的姑娘等我了,但湘西还在,沱江还在流。”
我点头答应。看着他上楼的背影,我忽然明白,友谊或许就是这样——不只是共享当下的欢愉,更是愿意走进对方记忆的深处,理解那些塑造了他的土地与人民、过往与伤痕。
鲁院的夜灯温和地亮着,楼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我知道,在这无数的声音中,有一个来自湖南望城的声音,已经成为了我在鲁院日子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那段关于湘西的往事,那个小翠一样的姑娘,以及长眠在故乡土地上的雷锋和漂泊在文学史中的沈从文,都通过王鑫利的叙述,成为了我们友谊的一部分,再也分割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