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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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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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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鲁院的日子》连载

第七章 决斗

星期天早晨的操场,露水还未干透,阳光斜斜地洒在草坪上,将每一滴露珠都照得晶莹剔透。我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场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这是我宿舍的王鑫利和106宿舍的来自湖北襄阳的孟庆辉约好的一场决斗,只是因为在历史课上两个人起了争执。望着两个人像一对公鸡一样昂着头,只觉得这场面既荒谬又带着几分青春的执拗。

孟庆辉穿着他那件印着“乐不思蜀”字样的文化衫,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王鑫利则站得笔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拳头微微攥紧,像是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壮士。

“所以,这就是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我忍不住走上前去,“像十九世纪的欧洲绅士一样决斗?”

孟庆辉转过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李哲,你来当见证人再好不过。王同学非要让我领教一下什么叫民族气节,我只好奉陪。”

王鑫利声音铿锵:“说决斗也可以,就在这操场上,让天地为证!”

我有点紧张,真的拳脚相加,该如何是好?于是我动员三人先坐下来,再来辩论关于阿斗的话题。

没想到的是,这场辩论像块磁石,陆续吸引了不少周末在校的同学。最先来的是住在孟庆辉对门的数学系才女赵雪,她扶了扶眼镜,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仿佛要记录数据。接着是总爱穿汉服的文学院姑娘林雪舟,她裙裾飘飘地赶来,听到辩论主题后眼睛一亮:“这个话题我能说上三天三夜!”

不到半小时,我们周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俨然成了个小型的学术沙龙。

孟庆辉先发制人:“我的观点很明确——生存是智慧的根本。刘禅在国破后投降,避免了无谓的牺牲,让蜀地百姓免遭战火。他装傻充愣,‘此间乐,不思蜀’,骗过了司马昭,保全了性命,最后得以善终。这难道不是一种智慧吗?”

王鑫利立刻反驳:“贪生怕死算什么智慧!照你这么说,历史上所有的英雄都是傻子了?岳飞不该抗金,文天祥不该拒降,所有人都该学刘禅投降保命?”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没有气节的人,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林雪舟轻轻摇头:“鑫利,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刘禅的确不是明君,但在那种形势下,抵抗确实只能带来更多伤亡。三国归晋是大势所趋,不是一人能挡的。”

“但那也不能成为没有骨气的借口!”王鑫利激动地说,“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

这时,赵雪突然开口:“我算过一个数据。”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继续说,“中国历史上大大小小的战争有上千次,平均每三年就有一场较大规模的战争。如果每个人都选择拼死抵抗,中华民族可能早就灭绝了。”

孟庆辉拍手笑道:“看看!数据说话!”

赵雪推了推眼镜:“但我还没说完。同样根据我的计算,历史上那些选择投降的政权,其文化传承断裂的比例高达73%,而那些坚持抵抗哪怕失败的,文化保存率反而更高。因为精神一旦树立起来,就会成为种子,等待下一次发芽。”

这下双方都愣住了,没想到数据支持的不是单一结论。

一直在旁听的物理系刘志远插话道:“这让我想到物理学的概念——有时候需要韧性变形吸收能量,避免彻底断裂;但有时候需要刚性来维持形态。没有哪种是绝对正确的,要看具体情况。”

辩论从这里开始,变得更加深入和多元。同学们各自从自己的专业和人生经历出发,参与到讨论中。有人支持孟庆辉的现实主义,有人赞同王鑫利的理想主义,更多的人开始思考其中的平衡点。

中午时分,大家肚子都饿了,却谁也不愿离开。不知谁提议去买些吃的回来,于是我们凑了钱,派几个人去小卖部买了一大堆面包、香肠和饮料,继续这场突如其来的“操场论坛”。

吃着简单的午餐,话题也从三国历史延伸到了更广阔的范围。

孟庆辉说:“我爷爷经历过饥荒,他说那时候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所以我总觉得,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王鑫利回应道:“我太爷爷是抗日烈士,战死时只有二十五岁。奶奶说,他本可以躲进山里保全性命,但他选择了战斗。没有他们的牺牲,哪有我们今天的安宁?”

林雪舟轻声说:“中国文化能够五千年不断,或许正是因为既有孟庆辉爷爷那样的韧性,也有鑫利太爷爷那样的骨气。该弯腰时弯腰,该挺直时挺直。”

赵雪又开始算数据:“根据历史记录,中华民族在面临外族入侵时,既有抵抗到底的例子,也有融合共存的案例。从统计学上看,这两种策略各有成败...”

夕阳西下时,这场辩论已经没有了开始的针锋相对,变成了各自观点的交流和碰撞。没有谁完全说服谁,但每个人都理解了对方观点背后的由来和深意。

最后王鑫利站起来,向孟庆辉伸出手:“我还是不赞同你的观点,但我理解你为什么那么想了。”

孟庆辉笑着握住他的手:“我也一样。不过下次历史课,我可不会轻易认输。”

围观的同学鼓起掌来,不知是为这场和解,还是为这场持续一整天的思想交锋。

回去的路上,我和孟庆辉、王鑫利并肩而行。忽然间,孟庆辉说:“其实我觉得文天祥确实了不起。”

王鑫利惊讶地看他一眼,接话道:“刘禅的选择...也确实有当时的难处。”

我们相视而笑,明白了一些东西不需要统一,只需要彼此理解和尊重。

那天晚上,106房间格外热闹,同学们串门的比平时还多,大家继续白天的讨论,却不再有争吵,只有交流和思考。我注意到孟庆辉的书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文天祥诗集,而王鑫利的床头则添了本《三国志》。而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能为贪生怕死、苟且偷生找到理由,那么前仆后继、舍生取义的先辈牺牲的意义又何在?

在鲁院的每一天,我们都在碰撞中成长,在争论中拓宽视野。这些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如同不同颜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们青春最绚丽的光谱。

夜深了,同学们陆续散去。我躺在床上,听着王鑫利在对面床上翻书的声音,忽然他说:“李哲,其实我们今天不是在争论历史,而是在寻找自己未来的样子,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我真的找不到答案。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书架上,一个放着《生存智慧》,一个摆着《民族气节》,中间是我的床铺,和我正在读的《矛盾论》。

也许成长就是这样,不是在辩论中争出胜负,而是在思考中容纳更多可能。我忽然想起和我们短暂相处的同样来自湖北襄樊的张秀,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他现在又是一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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