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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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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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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鲁院的日子》连载

第二章 102室

大概因为床位紧张的缘故,到鲁院的第三天,我被调整到了一间六人宿舍。门牌上写着“102”,我特意留意了下房间号。推开门,一股新刷墙面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打量起这个六人间——三张上下铺,六套桌椅,六个铁皮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我和阿宝把行李又一样样搬到新宿舍,注意到靠窗的下铺已经有人了,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百年孤独》。

“你好,我是王鑫利,湖南望城的。”一个中等身材、红光满面、大概三十出头的男子从卫生间走出,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随即向我伸来。他的手劲很大,笑容却腼腆。

正寒暄着间,门又被推开。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扛着巨大的行李袋进来,额上沁着汗珠。“哟,已经有人了?”他放下行李,自我介绍道,“俺是河南信阳的。”话音里带着河南人特有的声调,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当晚,最后三个人也陆续到齐。湖北襄樊来的张秀从,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总先推一下镜架;最后抵达的是江西南昌的管春雷,一进门就连声道歉,解释说火车晚点了四个小时。

那一夜,六个人都醒着,但谁也没说话。铁床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泄露了无人入眠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我在窸窣声响中醒来。朦胧中看见阿宝已经穿戴整齐,正轻手轻脚地整理被褥。“吵到你了?”他压低声音问,“在草原上习惯早起了,看着太阳出来,心里才踏实。”

不到七点,六个人竟都已醒。王鑫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抓出茶叶分给我们每人一些:“自家种的,尝尝湖南的味道。”开水壶呼呼地冒着白汽,茶香很快氤氲了整个房间。

“咱们排个值日表吧。”管春雷忽然提议,说话间已经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在机关工作了十年,做事总是这般条理清晰。

第一周的宿舍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阿宝每天清早必做一套蒙古式拉伸,说是“舒展筋骨,迎接太阳”;王鑫利睡前要读一小时书,有时会突然笑出声来;张秀总是伏案写作到深夜,台灯映照着他的侧影;管春雷每天准时给家人打电话,语气温柔;郝茂辉爱听豫剧,但总是戴着耳机,生怕打扰别人。

直到第三天晚上,郝茂辉的耳机线不知怎么脱落了,手机里突然传出豫剧的高亢唱腔。他慌忙去关,阿宝却喊起来:“别关!这调子有意思!”于是那晚,六个人围着郝茂辉的手机听豫剧,他一句句地给我们解释唱词里的故事。

“我们那儿人人都能哼几句。”郝茂辉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你们会喜欢。”

“音乐没有边界嘛。”阿宝说着,忽然哼起蒙古长调来,低沉的声音在宿舍里回荡,像是把草原的风也带来了。

自此,102室的夜晚变得热闹起来。大家开始分享各自带来的特产——湖南的辣酱,内蒙古的奶豆腐,河南的芝麻糖,湖北的豆皮,南昌的糕点。每一样食物背后都有一段故事,关于家乡,关于来路。

王鑫利说起他家乡的铜官窑,千年窑火不绝;“我们那儿的孩子,是在瓷片堆里玩大的。”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亮。

张秀则讲起襄阳的古城墙,“站在上面,能触摸到历史的心跳。”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难掩自豪。

阿宝描述草原的辽阔时,手臂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房间:“在那里,你会觉得天空是个巨大的蒙古包,罩着所有生灵。”

管春雷说起南昌的滕王阁,郝茂辉描绘信阳的茶山。每个人的故乡都是独一无二的,却又奇妙地在这个小小的102室里相遇、交融。

周五晚上,不知谁提议每人读一段自己的作品。台灯被移到宿舍中央,光线柔和地洒开一圈。没有人推辞,仿佛早就期待着这一刻。

王鑫利读了一篇关于乡村葬礼的散文,语言朴实却刺痛人心;张秀念了一段科幻小说,想象奇特;阿宝的诗歌里奔跑着骏马和风;管春雷朗读的是杂文,笔锋犀利;郝茂辉带来了一个温情脉脉的短篇;我最后读了几页日记,记录初到鲁院的心情。

读完那一刻,宿舍里异常安静。然后不知谁先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惊动了走廊上路过的同学。

“咱们六个人,风格完全不同啊。”王鑫利感慨道。

“所以才好玩。”阿宝接话,“要是都一样,多没意思。”

那晚我们畅谈至深夜,聊文学,聊理想,聊为什么写作。张秀说写作是为了对抗遗忘,管春雷说是为了追问真相,郝茂辉笑着说只是为了讲个好故事,阿宝说诗歌是草原教会他的另一种语言,王鑫利说他想为沉默者发声。

轮到我时,我想了想说:“为了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家纷纷点头。台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年轻而认真。

第二天是周末,我们决定一起去逛北京。在天安门前合影时,六个人挤在一起,背后是飘扬的国旗。路过的游客大概以为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谁会想到几天前还是陌生人呢?

晚上回到102室,六张床铺整齐排列,每张床上都摆着从家乡带来的书。王鑫利的《楚辞》,张秀的《道德经》,阿宝的《江格尔史诗》,管春雷的《庐山记》,郝茂辉的《杜甫诗选》,我的《鲁迅全集》。不同的地域文化,各异的文学传统,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和谐共处。

熄灯后,郝茂辉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咱们六个人来自四面八方,要是放在古代,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但现在我们睡在同一间屋里。”王鑫利接话。

铁床轻轻响动,似乎是有人在点头。

是啊,我想。在这个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洞庭湖的波涛与蒙古草原的风相遇,长江水与黄河沙交融,楚文化与中原文化碰撞又融合。我们各自带着故乡的印记,却又共同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102室的一员。

窗外,北京的夜空罕见地澄澈,几颗星星明亮地闪烁着。我想起阿宝说过,草原上的星空更低,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星星。而王鑫利说过,湖南的星空倒映在水田里,如天地互换。

此刻,我们望着同一片星空,想着不同的故乡,怀揣着相似的心情。

管春雷忽然轻声说:“你们说,多年后我们会记得这个晚上吗?”

没有人回答,但我知道答案。我们会记得的。记得102室,记得这个秋天,记得六個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如何在文学的名义下相遇,如何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开始了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一章。

枕着各种思绪,我渐入梦乡。梦里,草原与江南重叠,长江与黄河交汇,而102室的灯光亮着,像是一座小小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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