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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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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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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鲁院的日子》连载

第五章 草原

阿宝盘腿坐在水泥地上,面前摊开一张旧报纸,上面堆着些蔫了的菜叶。他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小心翼翼地掰掉发黄的叶边,留下那点可怜的绿意。鲁院宿舍的灯光昏黄,照得他额前的碎发在鼻梁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其实我们草原上的沙葱,生吃最是爽口。"阿宝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捏起一片白菜叶,蘸了点酱油,递到我面前:"你试试?"

我接过菜叶时,手指碰到他冰凉的指尖。北京的深秋已经很有凉意,他却还穿着单衣。

阿宝的故乡在苏尼特左旗,那里有全世界最亮的星星。他说小时候放羊累了,就躺在草海里睡去,醒来时浑身都是草香。"草香是洗不掉的,"他笑着搓了搓手指,"就像血液一样,会渗进皮肤里。"

他教书的学校只有三十多个学生,蒙古包改建的教室冬天要烧牛粪取暖。"孩子们的脸蛋总是红扑扑的,"阿宝比划着,"像熟透的沙果。他们叫我'宝老师',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背诗时声音特别亮。"

有一天深夜,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阿宝蹲在走廊尽头,就着安全出口的绿光写东西。发现我时,他慌忙把本子藏到身后,脸涨得通红。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给学生们写信——用汉文写一遍,再用蒙文翻译一遍。

"孩子们想知道北京有多大,"他说,"我告诉他们,北京再大,也大不过草原上的天空。"

十一月的一个雨天,阿宝收到个破旧的包裹。里面是风干的奶豆腐和一条蓝色的哈达。他抱着包裹沉默地坐了很久,突然哼起一首蒙语歌谣。调子很慢,像远处吹来的风。唱到一半,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母亲唱的摇篮曲。"

那天他破例分享了奶豆腐。我们用搪瓷缸装着热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吃。奶香在舌尖化开时,阿宝的眼睛亮晶晶的:"等你们来了草原,我请你们吃手把肉。现杀的羊,用刀子割着吃,血液都是甜的。"

其实我们都知道,阿宝的作品很难发表。他的文字像草原上的野草,野生野长,不合规矩。但他总是认真地誊写稿子,信封贴得端端正正,像对待每一次升旗仪式。

有次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一定要写作呢?"

阿宝正在缝补开线的衣角,针脚细密均匀。他愣了一会儿,说:"草原上的孩子,总得有人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总得有人告诉外面的人,草原是什么样子。"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阿宝站在窗前,看雪花一片片落下。"草原上的雪是不同的,"他轻声说,"会埋掉一切,又会孕育一切。来年春天,被雪水浇过的草场,会长出最好的牧草。"

临别那天,阿宝送我一本蒙汉词典。扉页上用工整的汉字写着:"天地辽阔,何处不相逢。"

很多年后,我偶然在一本边疆文学杂志上看到阿宝的名字。他写了一篇关于草原小学的文章,配图是孩子们用汉语写的诗:"星星掉进草海里/变成了蒲公英/风一吹/就飞到了北京。"

我忽然想起那个秋夜,他蹲在绿光里写信的身影。原来他一直在用最笨拙又最执着的方式,在草原与城市之间,搭建着一座语言的桥梁。

而所谓文学,或许从来都不是锦绣文章,而是这样一个又一个孤独而温暖的坚守——就像草原上的牧人,守着他的羊群,也守着他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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