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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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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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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鲁院的日子》连载

第八章 初情

鲁院的教室总是弥漫着旧书和粉笔灰的味道,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闪闪发光。

梅雪就坐在我前排。

她是从陕西米脂来的,后来我才知道“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这句老话。第一堂课,她回过头来借墨水,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果真如脂的肌肤,柳叶眉,樱桃口,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水里的葡萄。

“你是哪里人?”她问,声音清脆如铃。

我结结巴巴地报出家乡那个小村庄的名字,脸烧得厉害。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两根乌黑的大辫子垂在椅背上,发梢用红头绳系着,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从那以后,我总是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两根辫子看。有时她突然回头,我慌忙低头假装看书,心跳如鼓。

我们这些从农村来的学生,大都囊中羞涩。每月学校发三十六元伙食费,我总要省下五元寄回家中。梅雪似乎宽裕些,偶尔会带些家乡特产分给周围的同学——米脂的小米枣、南瓜子,有时是一小瓶自酿的甜醋。

深秋的一天,文学理论课上,我正昏昏欲睡,忽然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后背。梅雪半侧着身,递来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我接过来时,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像触电般缩回手。

纸条上是一行娟秀的字:“为伊消得人憔悴。”

我反复读了几遍,不解其意。抬头时正对上她回望的目光,我困惑地摇摇头,她顿时脸颊飞红,迅速转过身去。那节课余下的时间,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直在琢磨这七个字的意思。是暗指某篇古文?还是什么新诗中的句子?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写给别人的,误传给了我。

周六晚上,梅雪和同宿舍的女生李晓燕来到我们男生宿舍楼下。看门大爷用浓重的北京腔朝楼上喊:“102,李哲,有人找!”

我慌忙跑下楼,看见梅雪站在槐树下,李晓燕在一旁朝我挤眼睛。

“明天我们去颐和园吧,”梅雪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晓燕也去。”

我愣住了,半晌才支吾着答应。回到宿舍,郝茂辉拍着我的肩膀:“行啊你小子,米脂的婆姨看上你了!”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梅雪为什么要约我?班上那么多北京本地的同学,他们见识广、口才好,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和回力鞋,而我只有两件换洗的灰布衫和一双母亲纳的千层底。或许只是因为我是班上最老实的那个?或者她真的误传了纸条?

周日清晨,我穿上最体面的一套衣服——蓝色的确良衬衫和军绿色裤子,这还是舅舅当兵时留下的。在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取出珍藏的十元钱,这原本是一个月的生活费里省下来打算买《鲁迅全集》的。

秋日的颐和园美得如诗如画。昆明湖碧波荡漾,万寿山层林尽染。梅雪穿了一件红格子上衣,黑裤子,衬得肌肤愈加白皙。李晓燕很知趣地总是走在前面,时不时借口拍照或者看风景,给我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你看那片红叶,”梅雪指着远处,“像不像燃烧的火焰?”

我笨拙地点头,搜肠刮肚想找些文雅的话来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在乡下时,我能说会道,可是在梅雪面前,舌头就像打了结。

中午在园内的饭馆吃饭时,我抢着要付钱。梅雪拦着说:“咱们各付各的。”我坚决不肯,那时觉得让女孩子付钱是极大的耻辱。一顿饭花了八元六角,是我从小到大下馆子最奢侈的一次。梅雪点的都是最便宜的菜,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眼中的惊讶。

下午划船时,梅雪坐在船头,轻声哼着陕北民歌:“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生下一个蓝花花,实实的爱死人......”歌声随着水波荡漾,我笨拙地划着桨,生怕溅起水花打湿她的衣裳。

“你知道‘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下一句是什么吗?”她忽然问。

我摇头,桨差点脱手。

“衣带渐宽终不悔,”她轻声念道,眼睛看着远处的佛香阁,“是柳永的《蝶恋花》。”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记下要回去查查这首词。

日落时分,我们踏上归程。公交车上人挤人,梅雪站在我身边,随着车厢晃动,她的发梢不时拂过我的脸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我一手抓着扶手,一手虚护在她身后,生怕别人挤到她。那一刻,我忽然希望公交车永远开下去,不要停。

回到学校已是夜幕低垂。女生宿舍楼下,李晓燕借口要先上楼,留下我和梅雪站在槐树下。

“今天谢谢你,”梅雪说,“我玩得很开心。”

“我也是。”我机械地回答。

她似乎期待我说些什么,但我只是呆呆地站着。最后她轻声说了句“晚安”,转身跑进楼道。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慌——付完车费,我全身只剩下三角七分钱,而距离下个月发放伙食费还有整整七天。

第二天开始,我的苦日子来了。早餐喝一碗免费汤,午餐是一个馒头就咸菜,晚餐常常省略。上课时肚子咕咕叫,我只好尽量缩在后排。梅雪几次回头看我,我都假装在认真记笔记。

周三下午,她递给我一个油纸包:“家里寄来的陕北馍馍,太多了,你帮我吃些吧。”

我红着脸推辞,她硬塞到我手里:“别浪费了。”那馍馍里夹着香喷喷的肉末和葱花,是我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周五文学创作课,老师让我们写一首关于秋天的诗。我写了颐和园的红叶,写它在枝头燃烧,飘落水面,随波逐流。老师当场朗读了我的诗,说很有意象感。下课后,梅雪走到我课桌旁。

“那首诗,”她轻声说,“写的是那天看到的红叶吗?”

我点头,不敢看她。

“我很喜欢。”她说完就匆匆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一个月后,学校图书馆偶遇,梅雪正在看《宋词三百首》。她指着其中一页说:“这就是柳永那首词。”

我接过书,仔细读完了全词。当读到“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时,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正遇上她的目光。

“现在懂了吗?”她问,眼角带着笑意。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恰巧管理员来催闭馆,这才解了围。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寒假前夕,梅雪找到我:“明年春天,我们去北海看桃花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好,但想到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能含糊其辞:“到时候看情况吧。”

她眼神黯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放假那天,我帮她提着行李到车站。临上车前,她塞给我一个小布包:“路上吃。”

火车开动后,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烤饼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盼春来。”

那一刻,站在北京站嘈杂的月台上,我忽然懂得了词中的意思,也终于明白了梅雪的心意。可是随即想到来年的伙食费还没有着落,心中顿时被现实的沉重填满。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小心翼翼地折起那张纸条,放进贴身口袋。窗外,北京的街景缓缓后退,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这风景,一旦错过就不再。但我也明白,在爱情之前,生活有它更迫切的诉求。

那个寒假,我留在北京打工,在学校食堂帮厨,每天可以免费吃两顿饭。有时揉着面团,会想起梅雪递给我陕北馍馍的那个下午,想起她眼中的期待和后来的失望。

年少的自尊和贫穷,让一段刚刚萌生的感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春天到来时,我没有赴北海之约,梅雪也没有再问。

多年后同学聚会,听说梅雪嫁给了上海的一个编辑,生活美满。我们都已鬓角染霜,笑着说起当年的糗事。有人提起“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大家起哄要我和梅雪喝交杯酒。

酒杯相碰的瞬间,我仿佛又看到那个秋日的颐和园,看到梅雪坐在船头,哼着陕北民歌,阳光在她发间跳跃。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只有我能听见,“那时我是真的喜欢过你。”

我点头,饮尽杯中酒,苦涩与甘甜交织,恰如青春的味道。

散场时,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次,我终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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