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春雷与我坐在鲁院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夜色渐浓。北京的秋夜已有几分凉意,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有些磨损。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你说,人这一生,究竟能有多少次选择?”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缭绕,很快被风吹散。
我没作声。我知道他并不需要答案。
“我从南昌来北京,家里人都说我疯了。三十五六岁的人,放着安稳的副科级不做,非要来读什么作家班。”管春雷苦笑一声,“我老婆三个月没接我电话了。”
管春雷的故事我并不陌生。在鲁院,这样的故事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我们从四面八方来,带着各自的不甘与渴望,把鲁院当作最后一根稻草。有的人想成名成家,有的人想逃离原有的生活,有的人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便暂且在这里歇脚。
“你知道吗,在单位里,我最怕的就是选择。”管春雷突然说,“每次领导让我做决定,我都手心冒汗。选对了,不会有人记得;选错了,所有人都记得。后来我学聪明了,凡事都请示领导,让领导做选择。这样即使错了,也不是我的责任。”
他的语气平静,我却听出了其中的波澜。一个从小科员熬到副科级的人,本该是最懂得如何在这个系统中游刃有余的,却在这里坦言自己的恐惧。
“那为什么这次选择了来北京?”我问。
管春雷沉默了一会儿,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因为我女儿。”他说,“有一天我接她放学,她问我:‘爸爸,为什么小明家的车比我们家的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她又说:‘我们班小朋友说,你爸爸是当官的,为什么你们家还住那么小的房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只是为自己活着。我的选择,我的怯懦,都会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如果我一直教她如何逃避选择,她将来会成为另一个我。”
夜风渐起,我看见管春雷揉了揉眼睛,不知是进了沙子还是哭了。
在鲁院的日子,我们时常讨论文学与人生,但很少触及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管春雷那晚的坦诚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让我看到了光鲜表面下的裂痕。
第二天上课,我特意留意了管春雷。他坐在教室后排,认真地记笔记,偶尔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老师提问时,他从不主动举手,但若是被点到名,总能给出不错的回答。课间休息,他通常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抽烟,望着远处的车流发呆。
午餐时,我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没睡好?”我问。他眼下的乌青明显。
他笑了笑:“想了些事情。”
我们沉默地吃饭。鲁院的食堂总是喧闹的,天南地北的学员聚在一起,交流着各自的创作计划,谈论着文坛轶事。唯有我们这一桌安静得出奇。
“我决定写点东西。”管春雷突然说,“就写我自己的故事。”
我有些惊讶。来鲁院的人大多怀揣文学梦,但管春雷之前一直说自己是来“学习思考方法”的,从未提过要创作。
“写什么?”
“写选择。”他放下筷子,“写一个人面对选择时的恐惧,写他如何一次次地逃避,最终发现人生就是由这些逃避定义的。”
我点点头:“听起来很有意思。”
“不只是有意思。”管春雷的眼神突然坚定起来,“这是我必须做的事。就像你昨晚问我为什么来北京,我现在有了更清晰的答案:我不是来寻找答案的,我是来学习如何面对问题的。答案可以错,但问题必须面对。”
那天下午,管春雷翘课了。后来我知道,他去了国家图书馆,借了一大摞关于决策心理学和存在主义的书。他说,他要先理清“选择”到底是什么,才能写出关于选择的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管春雷变了。他依然沉默寡言,但眼神不再飘忽。课堂上开始主动发言,甚至敢与知名作家争论。他组织了一个小型的读书会,每周三晚上讨论一部与“选择”相关的作品——《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海上钢琴师》《抉择》等等。
我参加过一次他们的讨论。那晚的话题是“人生是否有必然的选择”。有人说所有选择都是注定的,因为人的性格决定命运;有人说人生充满偶然,选择只是一连串随机事件的结果。轮到管春雷时,他沉默了片刻。
“我认为选择是人与命运的对话。”他说,“每次选择都是我们对命运的一次回应。可能不够完美,可能事后会后悔,但重要的是我们回应了,而不是沉默。”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二场雪。鲁院的小院里,银杏树叶落了一地,被薄雪覆盖。管春雷约我散步,我们踩着积雪,咯吱作响。
“我开始写那个故事了。”他说,“比想象中难。”
“写作从来都不容易。”
“不只是技术上的难。”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飘雪的天空,“是面对自己很难。每次下笔,我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那些逃避和妥协。有时候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是因为不敢继续往下写。”
我理解这种感觉。写作是一种自我解剖,需要勇气和诚实。
“那你怎么办?”
管春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给我看。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划掉又重写,页边空白处画着各种箭头和图表。
“这是我的选择地图。”他解释说,“我把我人生中所有重大选择都列出来,然后分析当时的情境、可能的选择、最终的决定以及结果。通过这个练习,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我并非总是选择逃避。在某些情况下,我其实做出了勇敢的选择,只是我自己忽略了它们。”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比如这次来鲁院,就是我主动选择的。我拒绝了处长的挽留,说服了父母,甚至不惜与妻子冷战。这说明我并非没有勇气,只是我的自我认知还停留在过去。”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笔记本上,洇开了墨迹。我们走到屋檐下避雪。
“你知道吗,”管春雷突然说,“我昨天收到妻子的信了。”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一开始很生气,但现在开始理解了。她告诉我女儿经常指着地图上的北京说‘我爸爸在那里学习’。她说等我回去,想听我讲讲这里的一切。”
管春雷的脸上浮现出许久未见的笑容,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选择也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难。”他说,“难的是承认自己的选择,并为之后果负责。”
鲁院的学习接近尾声时,管春雷完成了他的短篇小说《选择之门》。他在读书会上读了这篇作品,讲述一个基层公务员面临道德抉择时的心理挣扎。故事结尾,主人公没有做出英雄式的决定,但也没有完全逃避。他选择了一种折中方案,既保住了自己的原则,又没有与体制彻底决裂。
读完故事后,现场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不是因为故事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其中的真实打动了每个人。我们都能在主人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不是非黑即白的英雄或懦夫,而是在灰色地带挣扎的普通人。
“这个故事会有续集吗?”有人问。
管春雷推了推眼镜:“生活本身就是续集。”
离开鲁院的前一晚,我们几个要好的学员聚在一起喝酒。管春雷破例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
“回南昌后,我打算申请调到一个新部门。”他说,“可能权力没现在大,但能做更多实事。我已经和妻子商量过了,她支持我。”
“不怕再面临艰难选择?”我问。
“怕。”他老实承认,“但至少现在我知道,害怕是正常的。重要的是在害怕的同时,依然往前走那么一小步。”
他举起酒杯:“为选择干杯!无论对错,至少我们选择了。”
我们都举起杯:“为选择干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几个月在鲁院的日子。我们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背景,但都在这里面对了相似的困惑与挣扎。鲁院没有给我们提供现成的答案,但它给了我们一个空间,让我们能够停下来,思考自己的选择。
管春雷离开北京的那天,我去送他。火车站人潮涌动,每个人都在奔赴下一个目的地。某种意义上,每个人都在践行自己的选择。
“谢谢你这几个月的陪伴。”管春雷握着我的手说,“我可能还是会害怕选择,但至少不再害怕面对自己的恐惧了。”
我看着他通过检票口,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我们始终被选择,是因为我们自己本身不够强大。”现在我想告诉他,承认自己的脆弱,何尝不是一种强大?
回鲁院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某杂志社的编辑,问我是否有兴趣开设一个专栏。我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犹豫不决——害怕写得不够好,害怕没有时间,害怕承诺了又做不到。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随即又改口,“不,我接受。很高兴能与您合作。”
挂掉电话,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选择并不总是意味着沉重的负担,有时候它也是希望的开始。
回到鲁院,我坐在管春雷曾经坐过的长椅上,翻开他临走前送我的那本《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扉页上他写着:“愿你的选择反映你的希望,而非恐惧。”
远处,又一列火车驶出北京站,载着无数选择和被选择的人生,驶向未知的远方。而我,终于学会了不再害怕选择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