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以来,我一直以为郝茂辉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直到那个晚自习后的深夜,我折返回教室取遗落的笔记本,看见他独自站在窗前,月光洒在他脸上,那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忧郁。
他惊觉我来,转眼又换上那副熟悉的笑脸,快活地说:“正想着让老婆寄些信阳毛尖来,那可是咱家乡的宝贝,十大名茶呢!让大家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茶香。”
后来他果真收到了包裹。周末他泡茶给我们喝,热水冲进玻璃杯,茶叶舒展开来,像一个个重新活过来的小精灵。“看,这才是信阳毛尖该有的样子,”他得意地说,“一芽一叶,白毫显露,汤色清亮。”我们一边品着茶,他一边絮絮地讲起家乡的南湾鱼:“那鱼是在南湾湖里长大的,水质好,鱼肉嫩,用咱们信阳的做法,炖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鲜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还有焖锅肉,他说那是信阳家家都会做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铁锅里慢慢焖,配上干豆角,油而不腻,香得很。”说这些时,他眼睛亮亮的,仿佛那香味已经飘到了眼前。
直到有一次,就我们俩在小餐馆吃饭,他才终于卸下那副开朗的面具。几杯啤酒下肚,他讲起那年坐火车的经历。盛夏酷暑,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突然头晕眼花,冷汗直冒,眼看就要昏过去。
“是一位素不相识的大姐,”他说着,声音低了下来,“她把我揽在怀里,用湿毛巾给我擦汗,一直问我怎么样。下车后,她本来该转车的,却硬是打车送我去医院,垫付了医药费,等我同学来了才离开。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摩挲着酒杯:“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人活着,得对得起别人给你的好。”
我这才知道,他曾经两次跳进河里救起落水儿童,被市政府授予了见义勇为荣誉称号。这么大的事,他竟一个字都没跟我们提过。
“说这干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位大姐帮我的时候,图我说啥了吗?我只是在做她做过的事。看到别人有难,伸手帮一把,这是做人的根本。”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得眼眶发热。他接着说:“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这是爱的传承。就像我们信阳的茶,一茬一茬地采,一季一季地长,从来如此。”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郝茂辉的开朗不是面具,而是选择——他选择把苦难埋在心底,把温暖带给他人。就像信阳毛尖,经过杀青、揉捻、烘焙,最终泡出一杯清亮甘甜的茶汤。
他后来又给我们泡过一次茶,耐心地教我们如何先闻香,再小口品咂。“茶如人生,先苦后甜。”他说着,眼神清澈而坚定。
也许,他泡的不只是茶,更是一份来自信阳山水的厚重情义,是一种无声的传承——就像那位陌生大姐给他的,如今他又传给了我们,将来我们还会传给更多的人。
茶香袅袅中,我仿佛看到了南湾湖的碧波,闻到了焖锅肉的香气,更看到了一个信阳汉子最朴素的信念:得到过温暖的人,终将成为别人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