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盛夏的鲁西北平原被一层滚烫的热浪包裹着,广袤的田野里,玉米拔节生长,高粱扬起拔出来嫩嫩的穗子。远处,马颊河的流水缓缓淌过,滋养着这片平坦而厚重的土地。
塘坊村,这个不大的回民村子就坐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黄土坯房构成的参差不齐村落,村子南侧是回民沙庄村,与周边的东边柳庄、南边黄庄、北边梁庄等汉民村比邻而居,世代和睦相处。泥土的芬芳与烟火气息交织,构成了民国初年鲁西北乡村最质朴的模样。就在1915年7月的一个午后,一声格外响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在村子中间路北的一户家,打破了塘坊村午后的宁静,也给马家带来了无尽的喜悦——马立朝,这个日后在鲁西北抗日烽火中威名远扬的勇士,降生在了这个普通的回民家庭。
这是一个格外壮硕的婴儿,比寻常新生儿更沉、更结实,哭声清亮有力,穿透了马家低矮的土坯房,飘向村中的街巷。父亲马振链是个忠厚老实的回民汉子,平日里靠着耕种几亩薄田,兼做些贩卖牛羊当经纪人小本生意维持家用,为人勤恳善良,在村里颇有口碑。母亲韩氏是典型的回族妇女,温柔贤惠,恪守族规,操持着家中的大小事务,待人谦和,与四邻相处得十分融洽。中年得子的马振链,看着襁褓中健康壮实的儿子,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婴儿稚嫩的脸颊,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疼爱,嘴角一直上扬着,逢人便止不住地分享这份喜悦。韩氏躺在床上,虚弱却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孩子,眼神里是母亲独有的温柔与宠溺,心中默默祈求真主保佑孩子平安长大,一生顺遂。
马家添丁的消息,像一阵风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塘坊村。四邻八舍的村民们,都纷纷赶来祝贺。回族乡亲们恪守着民族习俗,提着自家攒下的鸡蛋、炸好的油香,还有精心准备的清真糕点、红糖等礼品,络绎不绝地走进马家的小院。油香是回族人家喜庆时节最具代表性的食品,金黄酥脆,香气四溢,象征着吉祥与祝福,每一份送来的油香,都饱含着乡亲们对新生儿的美好祝愿。南边的沙庄村以及周边汉民村乡亲马振练的亲朋好友们,也带着鸡蛋、挂面、小米等营养品前来道喜,大家围在马家小院里,说着祝福的话语,欢声笑语不断,让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充满了温馨与热闹。
按照回族的传统习俗,婴儿出生后,马家特意请来了清真寺的阿訇,为马立朝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命名礼。阿訇净手诵经,为孩子祈福,选取了寓意吉祥的经名,同时取汉名“立朝”,寄望他日后立身做人,心怀家国,堂堂正正。阿訇的诵经声沉稳祥和,回荡在小院中,这是回族家庭对新生命最神圣的祝福,也让这个小生命从诞生之初,就深深镌刻上了民族的印记。马振链夫妇谨遵教规,悉心照料着孩子,从饮食到起居,都严格遵循回族的习俗,保持洁净,恪守禁忌,用最虔诚的心守护着孩子的成长。
人们可能会好奇,周边都是汉民村,塘坊、沙庄怎么两个孤单单的回民村呢?
德州之南,济南之西北,这是黄河千年摆荡的黄泛腹地,奔涌的河水一次次改道,在这片土地上抛下连绵黄沙,漫漶出片片盐碱滩,土瘠地薄,稼穑难生。先民们踏沙拓土,掘渠排碱,在与自然的博弈中垦出一方生计,把汗水浸进干裂的泥土。
而这片地处南北要冲的土地,又总被卷进历史的烽烟,兵戈往来,风雨飘摇,百姓在离乱与安稳的交替里,守着家园,扛着苦难。千百年间,河水的泛滥与人间的纷争从未停歇,却磨不灭这片土地上的生息韧劲,一代代人在苦土之上扎根、生长,将不屈的生命力,形成为爱恨情仇,殷红的鲜血深深渗透进在连绵沙丘土壤里。
建文二年(1400年),燕王朱棣与侄子建文帝争夺天下,俗称“靖难之役”。当战火从燕京蔓延至山东,德州作为南北交通要冲,成为明军抵御燕军的核心据点。建文帝派大将军李景隆集结五十万大军,在德州至济南一线布防,与朱棣的燕军形成对峙。李景隆效仿古代连营战术,在德州郊外构筑十二座营寨,首尾相连、互为犄角,企图凭借兵力优势困死燕军。
然而他叔朱棣老谋深算,深谙兵法,察觉明军连营的致命破绽——各营寨间依赖木桥连通,且营帐多为木质结构。建文二年冬,朱棣趁夜发动奇袭,派精锐部队纵火焚烧营寨间的木桥,切断明军各营的联系,随后以火箭引燃营帐。大火借着西北风迅速蔓延,十二座营寨接连陷入火海,明军将士在混乱中自相践踏,死伤无数,李景隆率残部分仓皇南逃,燕军缴获粮草器械不计其数,此即“德州火烧十二连营”的关键战事。
这场惨败让明军在山东的防线彻底崩溃,燕军与明军的拉锯战却持续了三年之久。德州境内、济南等周边城池数度易守,兵祸所及之处,农田荒芜、庐舍为墟。燕军为断绝明军补给,曾采取“焚粮毁路”的策略,沿途百姓或被强征为兵,或被迫逃亡,流离失所者十之八九。更致命的是,战乱导致尸骸遍野,卫生条件急剧恶化,次年春季便爆发大规模瘟疫。
这场瘟疫民间所称的“红蝇子”,实为战乱后滋生的巨型丽蝇,其幼虫以腐尸为食,成虫携带大量病菌,“嗡嗡嗡嗡”地叫着,在人口密集的难民区快速传播疫病。患者多出现高热、呕血等症状,死亡率极高,而当时医疗条件匮乏,百姓只能将这场浩劫归咎于“红蝇子作祟”。短短数月间,鲁西北的平原地带便出现“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惨状,许多村落彻底消失,成为真正的“人间地狱”。
民间将这场灾难概括为“燕王扫北”,虽带有演绎色彩,却精准捕捉了战乱的破坏性。正史多聚焦皇权争夺,而百姓则以“扫北”概括燕军后来北上带来的兵燹与瘟疫,将自身苦难融入历史记忆。这场浩劫就为后续的洪洞大槐树、北京、胶东、南方等移民鲁西北地区埋下伏笔,成为明清以来鲁西北人口变迁与民俗传说的重要源头。
明朝(1368-1644年),明初洪武年间的风,裹挟着黄河故道的沙尘,掠过鲁西北平原。马自朝牵着瘦马,身后跟着妻儿与寥寥族人,他们在艰难跋涉过千山万水后,步履蹒跚地踏上山左(山东)这片荒茫土地。这位来自西域鲁密国的后裔,身上还带着丝绸之路的风尘——其先祖随元代探马赤军东来,后在明初“归附回回”政策下,过黄河、过太行山辗转于河北、山东之间,最终走到山东这处水草尚且可以的盐碱黄沙的洼地。
回族先民唐宋时以“蕃客”入华,元代随蒙古军队西征东来的中亚、波斯、阿拉伯人是回族形成主体,明代大量“归附回回”“寄住回回”融入,回族大致形成于明代。
彼时的平原县腰站镇一带,尚是人烟稀少的旷野。但大明朝移民政策不断强化,来自东南西北的移民慢慢扎下根,在周边也慢慢形成寥寥村落。
元末明初,回回民族形成过程中,不少阿拉伯人、波斯人因名字中多含“马”音而以马为姓。马自朝一家望着眼前的开阔耕地与潺潺溪流,想起先祖“上马则备战斗,下马则屯聚牧养”的祖训,决定在此扎根。他发现当地土质适合种植甘蔗,便千方百计种上了甘蔗。果然,甘蔗在这里扎下根就茂密地成长起来。他们这个家族便重拾传承的制糖技艺,搭建起简陋的作坊。炉火燃起的那一刻,甘甜的香气便在旷野中弥漫,红糖---那可是稀罕物,输暖活血,劳累了一天一碗红糖水就是最好的补充营养,往来行商纷纷驻足品尝购买,“糖坊村”的名号就此传开,后因谐音演变为“塘坊村”。塘坊村回族也在此背景下逐步发展壮大,成为一方大族。
马氏族人的到来,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新的生机。他们带来了西域的农耕智慧,将旱田改良为水浇地,种植棉花与谷物;更坚守着回族的信仰与习俗,在村南建起清真寺,作为精神家园。按照明初“蒙古、色目人许与中国人通婚”的诏令,马氏与周边韩、徐等姓氏居民互通婚姻,却始终保持着清真饮食、礼拜祈福等传统,形成“大分散、小聚居”的独特格局。那句“十个回回九个马”的俗语,恰是他们融入汉地却坚守本真的写照——阿拉伯名字中的“马”音,化作了世代相传的姓氏符号 。
时光流转至清代,塘坊村已发展为远近闻名的回族村落。马氏后人继承了始祖的勤劳,糖坊生意愈发兴旺,产品远销东南济南府、西南东昌府,北至德州等地。清真寺历经修葺,青砖黛瓦间刻满岁月痕迹,阿訇的诵经声与村头的叫卖声交织,成为村落独有的韵律。此时的马氏家族,已从迁徙的异乡人,彻底变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与汉族邻里守望相助,共同抵御天灾人祸,谱写着回汉一家亲的篇章。
塘坊村南半里地之隔的是沙庄村(现在两个村俨然连接成为一个村了),也是一个回族村,沙庄村沙氏先祖则于永乐年间自冠县迁居于此,同为回族的他们,两个村子如双子星相守,数百年来,两村回族同胞以信仰为纽带,结下了牢不可破的深厚情谊。在陌生土地上迅速抱团取暖,开启了共生共荣的历程。
信仰是情谊的根基,两村清真寺虽各有传承,却始终不分彼此。沙庄村明代始建的清真寺,清道光年间补修时,塘坊村马氏族人主动捐资出料;塘坊村清真寺遇修缮难题,沙庄阿訇沙风阁亦亲往指导,两寺阿訇常互邀讲经,信众往来礼拜,清真古寺的诵经声,成了两村最和谐的共鸣。
数百年来,两村互通婚姻,马、沙、米等姓氏交织成紧密的亲缘网络;日常烟火里的温情更显绵长,清真八大碗的手艺在两村互传,节庆时互送油香、馓子已成传统;孩童们结伴求学,从早年的私塾到后来的村小,课堂上的朗朗书声见证着情谊的延续。
危难时刻更见真情。虽然民国年间战乱的阴影笼罩大地,两村联手抵御匪患,共用村界的壕沟与树林构筑防线;每逢旱涝灾害,塘坊村的耕地与沙庄村的坑塘资源互补,村民合力兴修水利,从未因资源分配起过争端。
马立朝就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从襁褓之中,便浸润在淳朴的民风与浓厚的民族氛围中。他的童年,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繁华喧嚣,却有着乡间最纯粹的温暖与安宁,有着父母无微不至的呵护,有着乡亲们淳朴的关爱。
幼年的马立朝,继承了父母忠厚善良的品性,也有着回民孩子独有的健壮与活泼。因为出生时便格外壮实,他的成长也比同龄孩子更快,刚满周岁,便能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机灵劲儿。马振链夫妇对这个独子疼爱有加,却从不娇惯。韩氏每日精心照料他的饮食,一家大人吃着野菜、南瓜、糠菜窝窝,却给孩子用小米粥、鸡蛋羹等营养的食物喂养他,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孩子。马振链则在劳作之余,常常把他抱在怀里,教他认识田间的庄稼,辨认村里的牛羊,给他讲乡间的故事,讲回族的传统与规矩。在父亲的陪伴下,小马立朝从小便熟悉了田野的四季,懂得了劳作的艰辛,懂得贫困家孩子的辛劳,养成了勤劳朴实的性格。
随着日子的增长,马立朝先后有了两个弟弟—马立彬、马立志,他们像跟屁虫一样,整天跟在他身后,塘坊村的田野,是马立朝他们童年最广阔的乐园。
春天,田野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麦苗青青,一望无际,韩氏会牵着他的小手,在田埂上散步,教他辨认各种花草,感受春风的温柔。夏天,马颊河畔绿树成荫,河水清澈,村里的孩子们会结伴到河边玩耍,摸鱼捉虾。马立朝也常常跟着伙伴们一起,在村子周边沟塘里嬉戏打闹,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庞上,留下了童年最快乐的印记。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田野里一片金黄,玉米、大豆、高粱堆满了农家的院落,马振链夫妇忙着秋收,小马立朝就跟在父母身后,学着捡拾散落的麦穗、玉米棒,小小的身影在田间忙碌干农活,虽然力气不大,却十分认真,从小便体会到了“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道理。冬天,北方的平原寒风凛冽,大雪纷飞,马家的土坯房里,炉火熊熊,暖意融融,韩氏会坐在炕头,给马立朝缝补衣物,讲述祖辈的故事,讲述回族人坚守信仰、团结友善的传统,马立朝兄弟们依偎在母亲怀里,听得津津有味。
民国初年的中国,时局动荡,军阀混战,百姓生活艰难,鲁西北平原也时常受到战乱与灾荒的波及。县西南的腰站一带,地处几县交界,地处偏僻、管理松散,成了土匪横行的重灾区。
当时,腰站一带匪患成灾。土匪们三五成群,白天躲在荒郊野外,晚上就进村抢劫。他们抢粮食、牵牲口、绑人质,稍有反抗就杀人放火。百姓们白天不敢出门,夜里不敢点灯,许多人家被洗劫一空,只能背井离乡,曾经热闹的村镇变得一片萧条。
就在百姓苦不堪言时,新任平原县长曹梦九到任。他为人正直、办事果断,一上任就把剿匪当作头等大事。他没有贸然出兵,而是换上便衣,亲自到腰站一带暗访,摸清了当地三股最猖獗的土匪:一伙专抢过路客商,一伙欺压乡里,还有一伙流窜作案、最难抓捕。
曹梦九先整顿队伍,挑选精干兵丁,严明军纪,不扰百姓,只除匪患,很快赢得了百姓信任。对付最嚣张的劫道土匪,他巧用计策,让士兵假扮商队,引诱土匪出动。土匪果然中计,冲出来抢劫时,伏兵四起,很快将这伙土匪一网打尽,匪首被当场抓获。
对付盘踞村里的恶霸土匪,他假意招安,诱使匪首前来谈判,趁机将其擒获。群龙无首的土匪很快溃散,作恶多端的骨干受到严惩,被胁迫的百姓则从轻发落。
最后一股流窜土匪,曹梦九联合邻县合力围剿,将其逼进荒洼。他亲自带兵连夜追击,一番激战之后,匪首被击毙,残余土匪四散而逃。短短时间内,腰站一带几股大土匪全被剿灭,小股匪众闻风而逃。曹梦九又在当地设兵防守,安抚百姓,鼓励大家回乡耕种、经商。
曾经混乱不堪的腰站,终于恢复了平静,百姓重新过上了安稳日子。曹梦九铁腕剿匪、为民除害,在乱世中守护一方平安,也成为平原百姓口中流传的一段佳话。老百姓在腰站街道为曹县长立碑以示褒奖。
在这乱世里,因为塘坊、沙庄村及周边回汉村乡亲们的团结互助,因为马家的勤劳本分,马立朝的童年依旧充满了温暖与安宁。马振链夫妇靠着辛勤的劳作,精打细算,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在亲人的呵护与乡间的滋养下,马立朝一天天茁壮成长。
转眼间,十多岁时光匆匆而过,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他身材挺拔,体格健壮,眼神坚定,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朝气与果敢。他熟悉周边村里的每一条街巷,熟悉田野里的每一寸土地,懂得回族的习俗与规矩,懂得孝敬父母、团结乡邻。他帮着父母分担家务,喂鸡、扫地、拾柴,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他和村里的伙伴们一起玩耍,一起在田野里奔跑,一起听长辈们讲过去的故事,心中渐渐萌生了对正义的向往,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他性格开朗,待人真诚,无论是回族伙伴还是汉民伙伴,都能和他玩到一起。他从小便懂得团结友善,乐于助人,看到村里的老人拎着重物,会主动上前帮忙;看到小伙伴遇到困难,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由此,他成为塘坊、沙庄村同龄回族孩子们的主心骨,“孩子头”“王中王”!
回族有家家相传的拳术,被称为“教门拳术”,有“喝了四眼井的水,都会踢趟腿”的俗语,塘坊、沙庄村的回族他们也练习查拳、“教门弹腿”、回回十八肘等。马立朝和村里的孩子们,跟随村里的老拳师们练习打拳武术。村里的长辈们看着这个健壮懂事的孩子,都纷纷夸赞马振链夫妇养了个好儿子,说他日后必定有出息。
塘坊村北三里处的梁庄村,有个破落户名叫王金榜的书生。他生于晚清,自幼入私塾读书,饱读诗书多年,父母为他取名“金榜”,便是盼着他能科举及第、步入仕途,光耀门楣。可世事变迁,清朝覆灭,民国建立,科举制度随之废除,王金榜的仕途之梦终究未能实现,于是他便在家乡梁庄,开办私塾。俗话说,家有五斗粮不当孩子王,为了生计,换几斗粮食,便立馆开私塾。
彼时乡村教育匮乏,私塾是农家孩子读书识字的唯一去处。因为距离塘坊村最近的私塾只有梁庄王金榜开办的,马振链便将儿子马立朝送到他的私塾求学,一读便是四年。同去学习的还有村里的麻中堂、马和等一块长大的伙伴们。马立朝天生活泼好动,性子跳脱,坐不住书桌,对读书习字、背诵经文毫无兴趣,因此学习成绩一直平平,并未学得高深学问,仅能识得常用文字,看懂普通的书信往来。
即便马立朝天资聪慧,但生性好动的他像一只猴子,崇拜三国里的关羽关公、张飞张翼德,立志做一个大英雄。他对读书不感兴趣,就是不喜欢读书,但他却是私塾学生中的“孩子王”,特别是在两村回族孩子中更是说一不二。私塾先生王金榜是个比较势利的人,看马立朝虽然学习不行,但是个有影响力的孩子,对他格外关心照顾。课后,也时常嘘寒问暖,关怀他的生活起居。那时,民间流动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理念,王金榜深知在这乱世,这一个个孩子长大成人就是自己一个个希望和依靠,会用得着他们。所以,他竭尽全力利用教书表现出以一颗为人师表仁爱之心,对待每一个学生。
为了读书识字,马立朝和周边村的孩子们,每日天不亮就动身,徒步赶往邻村梁庄村,在王金榜先生的私塾走读,这一读便是整整四年。 同时,对马立朝更是胜过其他孩子们,对他格外“关照”,因为发现他是胆大心细,是孩子们的“头头”。
一日天降大雨,土路泥泞不堪,放学时雨势依旧不减。孩子们都急的往家跑。马立朝也正准备冒雨往家里跑,王金榜连忙叫住他:“立朝,雨这么大,路滑难行,先别走了,留在我这里吃顿便饭,等雨小了再回。”马立朝连忙推辞:“先生,多谢您,我没事,跑回去就好。”
王金榜故作温和,拉着他的胳膊道:“你这孩子,年纪小,淋了雨要生病,耽误了功课可怎么行?只管留下,一顿饭不算什么。” 饭桌上不过是粗粮咸菜,马立朝却吃得满心温暖,连连道谢:“先生,您对我实在太好了,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恩情。”王金榜笑着摆手:“为师照顾学生,本是应当。”
往后每逢雨天、寒冬,王金榜总会这般留他吃饭、添件旧衣,言语间格外体贴。马立朝感觉王金榜先生真心疼惜他这个贫苦学生。四年里,他始终对王金榜恭敬有加,将那些点滴关照都记在心里,满心感激。在他眼中,王金榜是待他最好的先生,那些雨天的留饭、冬日的暖意,都是他少年求学路上最珍贵的温情。
马立朝骨子里透着忠义淳厚的脾性,四年的私塾学习,马立朝认为与王金榜先生给他帮助很大,虽未学成满腹经纶,却能基本地读写书信了,拥有了立足乡间的基本文化。
在上私塾年龄段期间,发生了对马立朝影响一生的大事。
盛夏的鲁西北平原,像是被老天爷架在火上生生烘烤。刚过正午,日头悬在头顶正中,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地面被烤得滚烫,被车轧过成了滚烫的浮土。踩上去发软陷脚,连墙角的狗都吐着舌头瘫在地上,连吠叫的力气都没有。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大锅,水汽被蒸得一丝不剩,吸进肺里都是燥热的风,让人胸口发堵,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村子里静悄悄的,大人们都躲在屋里歇晌,只有不懂事的孩子,还在不知疲倦地疯闹。
马老奶奶搬了个矮板凳,坐在自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眯着眼,望着院子里三个蹦跳不停的小子,嘴里不停念叨:“慢点儿,慢点儿跑,别摔着——这天热得邪性,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可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
十二岁的马立朝,领着八岁的二弟和五岁的三弟,正围着院里那辆老旧的木头马车撒欢。马车是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木头板子被磨得光滑,车辕、车轴都被岁月浸得发黑,却依旧结实。三个孩子把马车当成了最好的娱乐工具,你追我赶,在车板上跑过来、跳过去,笑声清脆,刺破院子传递在闷热的空气中。
立朝是大哥,性子最野,胆子也最大。他跑在最前面,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额头上渗满了汗珠,衣服早被汗湿,贴在背上。
“哥!等等我!”二弟马立彬虽然比他小几岁,却长的人高马大的,在后面喊着追逐着哥哥。“来追我啊!追上了我给你摘枣!”立朝回头笑着喊,脚下丝毫不停。
他从马车前挡板处起步,朝着车尾猛冲,小小的身子在窄窄的车板上跑得飞快。眼看就要冲到车尾,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大胆的念头——他要从车上直接跳下去,像村里那些大孩子一样,威风一把。
没有丝毫犹豫,立朝猛地蹬地,纵身一跃。就在身体腾空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他的右脚不知怎么一歪,五个脚趾竟死死卡进了后车插与木板挡板的缝隙里,像被铁钳夹住一般,纹丝不动。前冲的巨大惯性根本停不下来,他的身体狠狠向前摔去,重重砸在滚烫的泥地上,膝盖、手掌擦破了皮,可比起脚上的剧痛,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炸开在院子里。
那声音尖锐、绝望,带着孩童无法承受的剧痛,吓得正在扇扇子的马老奶奶手一抖,蒲扇“啪嗒”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佝偻的身子踉跄着冲向马车,嘴里颤声喊:“立朝,我的孙儿!你怎么了?”两个弟弟当场吓傻了,站在马车上一动不动,连哭都不敢出声。
马立朝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脚趾被死死卡住,筋骨像是被硬生生拧断、撕裂,皮肉被扯得几乎要翻开。他想把脚抽回来,可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刺骨的疼。“奶……奶……疼……疼死我了……”他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
马老奶奶扑到他身边,伸手想去拔他的脚,可刚一碰,立朝又是一声惨叫,浑身剧烈颤抖。“别动!别动我的脚!疼——!”
老人吓得手都僵在半空,看着孙子右脚腕处扭曲的形状,看着不断渗出了鲜血,她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却只能慌得手足无措,嘴里不停念叨:“真主啊,保佑我的孩子啊!”
就在这时,内屋门急促走出午休的父亲马振链,听见儿子的惨叫,看见老母亲慌乱的样子,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像是冲上头顶。
“立朝!咋了?”马振链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当他看见儿子卡在马车缝隙里的右脚,看见那一片刺目的鲜血时,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庄稼汉,脸瞬间变得铁青。“爸爸,我的脚……”立朝看见父亲,委屈和剧痛一起涌上来,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马振链没有多问,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掰车板缝隙,终于把儿子的右脚抽出来,混着马立朝几乎晕厥的惨叫。 右脚终于被抽了出来。 可马振链低头一看,心脏瞬间冻成冰块,儿子的右脚,五个脚趾已经只是皮肉相连了。
马老奶奶当场捂住嘴,背过身去痛哭,不敢再看。两个弟弟吓得躲在墙角瑟瑟发抖。马立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剧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眼前一黑,直接疼晕了过去。
“立朝!立朝!”马振链抱住儿子软下去的小身体,声音嘶哑,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他是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可此刻,他只能抱着血肉模糊的孩子,浑身发抖。
“娘!快拿布!拿干净布!”他嘶吼着。马老奶奶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块旧粗布,哆哆嗦嗦地递过来。马振链紧紧裹住儿子的伤口,布瞬间被鲜血浸透。他不敢耽搁,一把将立朝抱在怀里,用尽全力往外冲。
“我带他去找郎中先生去!”盛夏的日头依旧毒辣,地面烤得人脚疼,马振链抱着昏迷的儿子,疯了一样冲出村子,奔向村南的沙庄。
他背着孩子,跑得气喘吁吁,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流,怀里的孩子轻得让他心慌,他直奔村南沙庄村的中医沙长泰家,他家是有名的中医世家。中医先生沙长泰开的药铺,由于看病技艺高超,又乐善好施,远近闻名。特别是他家大门上有块据说是乾隆皇帝赐的牌匾“共同良相”,远近闻名。
一看见马振链怀里孩子的脚,沙先生脸色骤变,连忙让他把孩子放在床上,小心翼翼拆开粗布。看到右脚那截断趾的伤口,老中医眉头拧成一团,连连摇头。
“造孽啊……五个脚趾全断了,伤口撕裂得太厉害,只有筋皮相连……我这里治不了,真治不了。”马振链的心猛地一沉:“先生,救救孩子吧,他才十二岁啊。”沙老中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这都是土方子,处理不了这么重的伤。弄不好要感染、烂脚,甚至丢命!你必须送他去城里大医院,找西医做手术,说不定还能保住脚。” 然后,给马立朝受伤处清洗,做了冷敷,使马立朝疼的轻了很多。
“城里……大医院……”马振链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家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勉强填饱肚子,连看病的零钱都凑不出来,哪里有钱送孩子去大城市?
可他不敢放弃,决定去别的村看看。走了几家都不行。
那一夜,是马立朝一生里最漫长的黑夜。剧痛从左脚蔓延到全身,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有无数把刀在割。他疼得睡不着,吃不下,连喝水都吐,浑身冷汗一阵接一阵,床单被打得湿透。他蜷缩在床上,紧紧抓着父亲的手,指甲都掐进了父亲的肉里。
马振链在当“经济子”(经济人,卖牛马牲畜时,为了价格合理公平、公正,旧时农村集市上的经济人),经常去四区李家寨赶集,知道李家寨有家叫李曰海的正骨先生非常有名,便夫妻二人赶上马车咕咕喽喽地直奔李家寨,找到村子西头李曰海老先生家。
“伤太重了,只有大医院手术缝合能救,靠打石膏没办法恢复。但膏药活血化瘀效果,也只能保证皮筋连着五脚趾消肿止痛自愈好。”李曰海老先生,检查了马立朝的右脚趾后说道。
李老中医的膏药是自己熬制的,里面含有虎骨、鹿茸、麝香、红花、冰片等用香油熬制,活血化瘀止疼药效非常好。随即,李老中医先进行热敷,因为已经受伤两天了,而后为马立朝右脚趾用小木板固定,敷上膏药。本来稍一碰着伤处就无比钻心疼痛的马立朝,强忍着没有喊一声疼。
“爹……我是不是要瘸了……”回到家,晕糊糊地马立朝问道。马振链心如刀绞,只能强忍着泪说:“不会,立朝乖,养好了就能跑。” 可谁都知道,那是骗他。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一天一天熬。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从盛夏,到深秋,再到寒冬。伤口终于慢慢结痂、愈合,可那截脚掌,永远地缺了五个脚趾,脚掌像是从中间断成了两半,皮肉扭曲,形状可怖。马立朝躺在床上,整整躺了三个多月。三个月里,他不能动,不能下地,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跑跳。他看着窗外的两个弟弟们在院里玩耍,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从门口走过,心里又疼又羡慕,常常一个人偷偷抹眼泪。
“爹,我以后还能走路吗?”他不止一次问。马振链总是背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三个月后,马立朝才敢试着,在炕上用右腿撑着身子,一点点坐起来。他看着自己变形的左脚,眼泪无声地滑落。
而后,父亲扶着他,让他试着右脚沾地。刚一用力,钻心的疼痛立刻传来,他猛地一哆嗦,差点摔倒。“慢点……慢点……”马振链扶着儿子的胳膊,声音哽咽。立朝咬着牙,忍着泪,把重量一点点放在左脚上。可他只能用脚尖那一点点残缺的脚掌部位勉强着地,后半截脚掌悬空,根本碰不到地面。一用力,伤口旧痛复发,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他迈出第一步。一颠,一跛,身子歪歪扭扭,像风中的残草。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疼得钻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看着自己扭曲的一颠一颠的步态,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脚印,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爹!我瘸了!我真的瘸了!”院门口,马老奶奶看着一颠一跛的孙子,用袖口擦着眼泪,老泪纵横。
阳光依旧温暖,可对于马立朝来说,人生里最明亮的那段童年,已经随着那五个被扯断的脚趾,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正午的马车旁。
他的右脚,终身残疾。后半只脚掌,永远无法沾地。那一颠一跛的脚步,从十二岁那年起,陪他走过了一生。那撕心裂肺的痛,也成了他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伤痕。
就在他受伤的日子里,村里一同长大的马和、麻中堂等小伙伴们常来看望他,更让他感动的是,他的梁庄私塾老师王金榜还提着鸡蛋、挂面、点心等营养品来看望他,这让他非常感动,拉着启蒙老师的手说:“先生……”随即,一向要强的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盛夏的蝉鸣依旧,马颊河的流水依旧,塘坊村的烟火依旧,渐渐长大成人的马立朝站在村口的田野上,望着广袤的平原,经常深思,也埋怨老天对他的不公。但他倔强的性格脾气,决定打拼活出不同的人生之路,这些终将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伴随他走过往后的峥嵘岁月。
春天来了,马立朝脱去厚厚的棉衣,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尝试着用一颠一颠地脚掌着地走步,练习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右脚麻木了。但他本身自幼跟随村里老人练习武术就有基础,练着练着,他走路的速度飞速加快,产生的惯性速度飞快,由于不能随即停下来,所以,练到最后,他竟然神奇地练到比脚受伤前的速度还要快,真正成为人们常说的“飞毛腿。”
同时,在他背后,人们窃窃私语给他起了一个名字“瘸子”,后来人们干脆背后称呼他“马瘸子”、“马拐子”了。
虽然马立朝成了名副其实的瘸子,但他的身体与之前相比去了走路一拐一拐的,其他无大碍。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随同父亲驾驶着马车去赶脚(也叫拉脚,驾驶着驴、马、牛车为客商运送货物)或做“经济”。马振链还经常宰杀牛羊在周边集市上出售,马立朝就成了父亲的好帮手。别看他一拐一拐的,再健壮的牛、羊在他面前也打哆嗦,一刀子进去血喷大盆里。他剔除起骨头来游刃有余,轻轻松松骨肉分离。在农村大集市场上,他手提牛耳尖刀,顾客要几斤牛羊肉,他一刀子下去,八九不离十。
他们南去梁村、高唐,北走恩县城,再北到德县。东到禹城,西到夏津县城。有时有长途赶脚东南到济南,西南到聊城,西过运河到清河、武城县了。那时,一个县也就七、八个贸易集市,这区域内一些农村著名集市是经常去的。天长日久,去每个地方弯弯曲曲的路径,有大路有小路,有远路有近路,地图般地印在了马立朝大脑中。
同时,马立朝的二弟马立彬、三弟马立志也渐渐长大。马立彬长得特别高,高过哥哥马立朝。哥仨跟着父亲马振链赶着大车去集市贩卖牛羊肉,高的高,矮的矮,还有一个一步一拐,本身就引起赶集人的注意,久而久之,“马瘸子”的名字更出名了。
随着马立朝长大成人,因为他为人豪爽、仗义,特别是对强者不怕,对弱者不欺的脾气性格,也因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经常帮助村里人处理一些难事,全村一致推荐他为地保(村长的称呼)。
马立朝当保长,不仗势、不欺民,只认一个“理”字,守一颗“义”心。那年秋后,有一伙外乡劫匪晚上在村西北路上劫道,一些外出经商晚回家的村里人被劫了财物。吓得人们晚上不敢出门。马立朝得知后,抓起家里的枣木拐杖,瘸着腿快步冲出去,在村周边路上巡查,他那一拐一拐的身影显得格外倔强。
果然碰上三两伙劫道的,围住他也想搜身,“滚回家去,敢在这里劫道,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的厉害!”马立朝往路中间一站,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戳,声音洪亮。 土匪小头目斜着眼打量他,嗤笑一声:“一个瘸子也敢管老子们?你惹了我们把你另一只腿也打瘸了”马立朝毫不畏惧,脊背挺得笔直:“我是塘坊村的地保,村里一人一户,我都得护着。你们敢动一下,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腿,也不让你们得逞!”几个小土匪想上去围殴,马立朝手中的枣木棍横扫一片,枣木棍只波拉几下子,几个小土匪喊爹叫娘的逃窜了。村里人得知后,既为他叫好,也为他倔强的性格担心,怕他吃亏。对此,马立朝嘿嘿一笑。
平日里,村里谁家闹矛盾、争地界,马立朝都主动上门调解,不偏不倚;谁家揭不开锅,他悄悄送去半袋玉米面;谁家孩子生病没钱抓药,谁家娶亲缺车马,马立朝总是第一个搭把手。县、镇上派下苛捐杂税,他顶着压力据理力争,能减则减,从不让百姓吃亏。他自己家境本不宽裕,却常把粮食、钱财接济给困难户。久而久之,马立朝在四乡八邻攒下极高威望,连周边村子的人遇到难事,都愿意找他评理。
有人问他,自己腿脚不便,何苦这么拼。马立朝只是笑笑:“吃着村里的饭,当着村里的保,就得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乡亲。”村民们更敬佩马立朝了,都说:“有马地保在,咱们村就没人敢欺负!”
马立朝做的这些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件件暖人心田。他不收乡亲们的谢礼,不占半点便宜,常说:“我当这个地保,不是为了图名图利,就是想为乡亲们做点实事。大家日子过好了,我心里才踏实。”久而久之,“仗义马地保”的名号在十里八乡传开了,有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日子不过,偏要揽这些麻烦事,马立朝却从不放在心上。他这份豪爽仗义、扶危济困的品性,也让他成为了乡邻心中最可靠的依靠。日子久了,“马瘸子”的名号,在高唐、平原、夏津、恩县周边村镇一带成了仗义的代名词。他那条瘸腿,也踏出了一段段让老百姓记一辈子的侠义故事。
马立朝为人耿直仗义,在社会上也见不得恶人欺辱百姓。话说津期店三月二十八赶庙会,这个村是恩县南靠近马颊河边上的一个大村庄,距离塘坊村七八里路。在南北官道要冲上。传说秦始皇东巡归来,就是在这里“平原津”得病,不久后驾崩。
传说这个村儿古时候有一株梧桐,高耸入云,冠似华盖。遮天蔽日,常有一只类似凤凰的鸟在树上长鸣高歌,因而得名凤鸣寨。后来梧桐树被南蛮子所毁,树枯鸟飞了,村人都惋惜不已。一日清晨。一声嘹亮的鸡鸣划破了寂静的拂晓,村里人们见到一只色彩缤纷的金鸡隐于丛林之中,祥云缭绕,金光闪闪,都说这是那只凤凰所化,村民就将村改为金鸡庄。到了明朝,南、北二京官道贯通,交通便利。周边客商云聚于此,使这里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一片繁荣景象,村民又改名为金鸡店。最终村民确定为津期店,是来源于马颊河边的东岳庙会的年度庆典。这里有一座东岳庙,亦称东岳行宫,是道教金山派的传教重地。这里古树参天参天,枝繁叶茂,院中苍松翠柏,郁郁葱葱。不同时期的功德石碑林立,宫殿巍峨壮观。里面五颜六色面色不同的神像威风凛凛,形象生动,栩栩如生,每到庙会期间许多善男信女接踵而来,手捧像塑,虔诚跪拜,香烟缭绕,钟声悠扬,庄严肃穆,盛会空前。这里也是马立朝经常来拉脚运货经常光顾的地方,很多人认识他。
这天,马立朝驾驶着马车刚走到津期店集市街口,就听见一阵哭嚎与呵斥声。只见一个人高马达满脸横肉的混混,正踹翻一位老汉的货摊,百货撒了一地。恶霸揪住老汉衣领骂道:“老东西,在我这地盘摆摊,不交保护费还敢犟嘴?”老汉跪地求饶,却被恶霸狠狠推搡在地。
围观百姓敢怒不敢言,马立朝当即拄着拐杖上前,大喝一声:“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穷苦老人,算什么好汉!”
原来,这个恶霸叫曹英臣,外号“曹混混”,经常在津期店这一带偷鸡摸狗,也偷偷“打家劫舍,”他转头一看是跛脚的汉子,嗤笑道:“哪儿来的瘸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马立朝面不改色,一拐一拐的走上前:“我是塘坊村的马立朝!你强收杂费,欺压良善,我今天就管定了!”他虽腿脚不便,却凭着一身胆气上前理论,丝毫不惧恶霸的威胁。周围熟识群众也围上来。这恶霸一听是“马瘸子”,大名早听过,立马心生胆怯。当着这么多人他身边也有几个狐朋狗友,却色厉内荏。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人群中走出一位气度沉稳的中年人,上前沉声喝道:“放肆!集市乃是公平之地,岂容你横行霸道!”此人正是恩县南于庄村于建龙,字子云,在家礼中辈分极高,德高望重。
恶霸曹英臣二牤牛见于建龙出门,应该是知道他的威名,不敢放肆,悻悻离去。危机化解,马立朝连忙拱手:“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于建龙笑道:“你就是平原腰站的马立朝啊(那是人们称呼地方以镇街为主),你虽然腿脚不便,却有一身侠义肝胆,实在是令人敬佩,我早已知道你的大名。我乃恩县大张庄于建龙。”
马立朝听闻于建龙之名,心中肃然起敬,连忙躬身施礼:“久仰于先生大名,马立朝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二人寻到街边茶摊落座。
于建龙字子云,说起这个人,可是大名鼎鼎,他是恩县社会头目人物,是在“青红帮”辈分里极高的,俗称“青帮头子”。家在恩县西南乡大张村(今夏津县雷集镇大张村),他在家族堂兄弟们之间排行第八,人们渐渐地称他为“于八”“于八爷”。
他长得中等身材,精神矍铄。据说他晚年甚至还有点驼背,一看就是个干干巴巴的老头,让人很难将其与一位江湖人物挂钩。由于性格豪爽,疏财重义,仁侠好友,家境殷实,交际很广,在群众中颇有威望,他在鲁西北平原、恩县、高唐、夏津交界地区影响很大,颇有口碑。
他开始出名源起于一段“走鏊子”的故事,早年在一起诉讼案子中,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从十八口烧红的鏊子(烙饼的工具)上走了过去,一时轰动恩县。
关于行帮“在家礼”是同一行业的人为维护自身利益而结成的小团体。如木匠、瓦匠、裁缝匠、理发匠都有各自的行帮。行帮多有供奉祖师爷的习俗。如木匠、瓦匠、石匠尊鲁班为祖师爷,鞋匠奉孙膑为制鞋之祖,纸坊工匠尊蔡伦为祖师等等。
“青红帮”实际上是青帮,俗称“三番子”。加入“三番子”叫“在家礼”,不吸烟,不喝酒,不赌博。当时“在家礼”的人十分广泛:在政界,上至区长,下至保长;在恩县、平原、高唐、夏津,军界、警界中,上至大队长、中队长,下至士兵;社会上的地痞、闲汉恶霸,闯江湖的、卖艺的、说书唱戏的,都有“在家礼”的。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是为了广结党羽、扩大势力,有的是为了攀龙附凤、求存谋生。参加时,首先由人介绍,然后认师,最后,设坛收徒,这算正式“在家礼”。“在家礼”的人必须按辈分称呼,长辈的称叔、称爷,晚辈的为侄、为孙,统一论辈按“世”。“在家礼”之后,要求亲如一家人,互相关照,所以就形成了—股极大的社会势力。
“红帮”起源于明末清初,原本是一个“反清复明”的政治组织。明朝当朝朱姓,朱为红色,故称“红帮”。后来被康熙皇帝发觉,就在“红帮”中另创“青帮”组织,目的是破坏“红帮”。但到后来却青红不分、青红混杂。
原来“反清复明”的政治目的逐渐淡薄,很多人已不知道了,因而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江湖性的社会帮派。帮派内部有暗号、有行话。如“三番子”初次见面伸三个指头,表示在“三番子”,摘下帽子反着放,别人给倒茶斟酒时,用双手罩杯,左手三个指头,右手四个指头,表示“三老四少” (此为帮里的称呼)。然后问话:“请问老大何处来(老大是帮内尊称)?”回答:“从杭州来。”又问:“到何处去?”答曰:“北上通州。”“请问老大什么辈分?”回答是多少世。这样就算接上了关系,成了自己人。
马立朝和于建龙二人从世道纷乱聊到百姓疾苦,越谈越投机,竟是相见恨晚。马立朝也是侠义人物,谈到最后,马立朝敬佩于建龙的德行与威望,更仰慕其为人处世的道义,决定拜于建龙为老师。
于建龙见马立朝侠肝义胆,心地善良、重情重义,又是一方百姓信赖的地保,心中十分赏识,当即点头应允:“你心怀乡邻,仗义敢为,我就名义上收你为徒吧!这样,你长年外出干买卖到了哪里都有朋友帮衬。”
随后,于建龙亲自给马立朝教授一些本道门里面的见面规矩。如双手胸前合抱(抱合同),右手收于左臂下方,拇、食指撑开成倒八字(∨),余指弯曲。适用于华北地区理教(主流)、部分地方江湖闲散人士、旧时乡间会道门。寓意是同门相认、恪守戒规、以礼相待。特点标志性就是左臂下倒八字指形,只要是本道门中人就是一家人。
于建龙又给马立朝教授了本道门与传统武术标准抱拳礼的区别,与道教常用子午诀(抱太极、守一诀)动作区别,与洪门(天地会、袍哥)经典手势三把半香(核心暗诀)、凤凰三点头以及通用江湖普通拱手、抱拳(走江湖、镖行、行商)动作等。这些使马立朝大有收获,并在现实生活中,提高诸多方便,特别是在做拉脚、牲畜买卖中产生纠纷、甚至遇到土匪劫道的,只要一使用这些手势、暗语等,困难问题迎刃而解。
也就是从此开始,即使在家礼里面有些土匪、杂团的头目遇到马立朝也称呼他为马大叔,渐渐人们把马立朝当成“绿林人物”。马立朝师从于建龙,为人处世更守道义,在乡里护贫济弱、主持公道,二人的侠义佳话。
马立朝在拉脚等生意中,认识、熟悉、结拜了一大批朋友,其中,与高唐北的朱九文朱九武兄弟俩成为莫逆之交。腰站塘坊村地处平原、高唐、恩县、夏津四县交界,是四县边区商贸大镇,高唐杨屯朱庄人朱九文带着弟弟朱九武,早年以赶大车、长途拉脚贩运为生,常年往返高唐、平原腰站一带做车马运输生意 。
朱九文拉货落脚腰站时,和性情豪爽、同为拉脚生意的马立朝常年打交道,靠车马行、乡间联保的乡土人情互相熟识,其弟朱九武跟随兄长跑生意,同期结识马立朝及其弟弟马立彬。二人一个是马立朝在四县交界地区以仗义出名,一个是朱九文广交各路地头能人,他们及其兄弟们之间慢慢成为乡间好友。
暮色漫过土坯墙,马振链蹲在房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那时候男孩子十六七岁就结婚,他为儿子的婚事愁云压得他眉头紧锁。“他娘,立朝都二十了,再拖下去,这辈子就难成家了,他下边还有俩弟弟,得拉开遛啊。”他磕了磕烟杆,声音沙哑。
老伴坐在炕沿回答到:“咱家孩子人品谁不夸?立朝虽说腿不利索,可在村里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咋就没人愿嫁?”“回族姑娘本就少,谁家肯把闺女嫁给瘸子啊。”马振链长叹一声,脊梁弯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天不亮老两口就去邻村沙庄托媒人去了,好话说尽了一箩筐,媒婆也知道马立朝的情况,但腿瘸是致命的硬伤,介绍了几个一听说马立朝腿脚不便,对方都连连摆手。
这天午后,媒婆踩着碎步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水碗就喝:“老马,有戏了!”马振链夫妇猛地站起身,眼睛都亮了:“真的?哪家姑娘?”“五区东南蔺庄村,全村就两户回民,那家姑娘我瞧着实在,就是不太会说话、迟钝些,不是那么机灵,但洗衣做饭、下地干活都还行。你家知足吧,换作别家好姑娘,谁肯嫁过来?”媒婆顿了顿说出了马家存在的真实困难。
老伴攥着衣角,听了非常高兴:“愿意就好,愿意就好!咱不挑,只要能跟立朝好好过日子就行。”马振链望着窗外,浑浊的眼里泛起微光。他知道,这门亲事来得有多难,在那个年月,一个瘸腿小子能娶上媳妇,已是天大的造化。而那个朴实、天生思维有些迟钝的回族姑娘,从此走进了马立朝残缺却倔强的人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