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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好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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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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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神》连载

第二章 义绝

1937年鲁西北的夏天,雨一下就是四十多天。天是灰的,地是湿的,下了停,停了下,慢慢须须不停。卫运河的水涨得比堤岸还高,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土坝,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困兽在低吼。平原、夏津、恩县三县交界相连的马颊河,也是暴涨。本就是一片坦荡的大平原,无山无丘,一马平川,洪水一来,便无遮无拦,肆意漫淌。

最先决口的是恩县西南的为运河大堤。那夜风雨最急,雷声滚过天际,闪电把夜空劈得惨白,百姓们躲在漏雨的屋里,听着外面洪水奔腾的声响,吓得不敢出声。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土堤被洪水彻底撕开,浊浪瞬间冲出河道,朝着村庄、田野的地势低洼地蔓延过去。等天亮雨小,人们趟着水走出家门一看,低洼处到处是水,曾经的村边大大小小的坑塘水深丈余,村与村之间平日里赶车走路的大道,本来轧得到成了浅沟状,如今成了一条条水道,通往各村,曾经的陆地能行船。

村子里很多土坯房泡软了的倒了,地基是砖的还能挺住。水里能见到飘着的农具、家具、柴禾等在水中。百姓们站在家门口,望着茫茫大水,哭都哭不出声,只有绝望的叹息,在风雨里飘来飘去。

一个多月后,水终于慢慢退了。泥地露出来,又黏又软,一脚下去陷半腿。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腐烂的草木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气——那是螃蟹的味道。

水一退,田野里、路上生出很多小螃蟹。大的小的,公的母的,青壳白肚,举着两只小钳子,有的从河沟里来,有的从洼地里来,从洪水退去的每一个角落爬出来,横冲直撞,肆无忌惮。走在路上,一步能踩死两三只,蟹壳碎裂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

村里的老人拄着拐杖,蹲在路口,看着地上横行的螃蟹,嘴里嘟囔着:“邪乎啊,太邪乎了……第一次看到螃蟹,第一次看到螃蟹在路上横行,世道要乱,天要变了啊!”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人人心里都压上一块大石头。百姓们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知道卢沟桥的炮火即快要烧过来了,只知道——大水毁了家,螃蟹上了路,这不是好兆头。

洪水刚退,田野里只能收些高粱之类的粮食,百姓们本来就生活苦难,这下子只能靠野菜、树皮、高粱糟糠勉强活命。老人饿死在屋里,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年轻力壮的汉子只得背井离乡逃荒去。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变得死气沉沉。鸡不叫,狗不咬,门不敢开,灯不敢点。终于彻底明白——老人们说的“天要变了”,不是一句空话。天,真的塌了。

“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军的铁蹄踏进了鲁西北地区,1937年10月上旬,日寇沿津浦线大举南下,德州陷落,继续南下侵占平原、恩县、高唐等地。国民党的兵跑得比兔子还快,国民党地方军政人员仓皇逃窜,卷着钱财一溜烟南逃,留下空荡荡的衙门。一群群无依无靠的老百姓拖家带口,目无边际的南逃。有的从城里逃到乡下亲朋好友家中暂时避难。

日军占领平原县城后,大部队继续沿津浦铁路南下,只留下一个小队,队长叫恒山,老百姓都称他们是日本的“恒山部队”。恒山部队经常下乡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且在当地招兵买马,收罗地痞流氓等,组织起大批的伪军。这些伪军仗着日本人的势力,乱收苛捐杂税,老百姓为了交税,得把粮食都上交,有些人甚至把地卖了也交不够这些杂税。还经常出现因交不起粮、税被严刑拷打的情况,有的人甚至连命都要搭上。

地方政权彻底真空,社会治安全面崩溃,为日伪杂团、土匪武装滋生提供可乘之机。更可恨的是,有些汉奸居然公开勾结日伪。鬼子占了县城,他们就跑去送万民伞、磕头,认鬼子当靠山,换个“维持会”“保安团”的名号,接着祸害百姓。鬼子要粮草,他们就帮着抢;鬼子要抓壮丁,他们就帮着捆。百姓们骂他们是汉奸、是狗腿子,可手里没有枪,只能任人宰割。

为了活命,各村开始自发组织民团。一开始,民团是百姓最后的指望。青壮年凑在一起,把家里的土枪、猎枪、大刀、红缨枪拿出来,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力出力。选个当过兵、胆子大的当团长,白天修房种地,晚上敲锣巡夜,防的是土匪,保的是妻儿老小。百姓们盼着,有了民团,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能把洪水冲毁的家重新建起来。

可人心一乱,规矩一破,妖魔鬼怪就全出来了。短短几个月,平原、夏津、高唐、恩县交界之地,民团多如牛毛。大的几百人,小的几十人,今天立个“自卫团”,明天挂个“义勇军”,后天又叫“保家队”。番号五花八门,旗子五颜六色,可真正守土护民的,十不存一。

绝大多数民团就是换了层皮,就是土匪。地痞流氓、散兵游勇、恶霸劣绅,趁乱扯旗拉杆,自封团长、司令、大队长。他们手里有几条枪,就敢占一个村;有几十个人,就敢划地为王。他们不打鬼子,不抗外辱,只盯着老百姓手里那点活命的粮食、仅存的钱财、家里的女人。

乱世如潮,民族危亡的阴云笼罩着鲁西北大地,冷风卷着黄沙,吹得塘坊村的土墙呜呜作响。二十四岁的马立朝站在自家院里,指尖攥得发白,一颗年轻的心在胸腔里狂躁地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面对这乱世,他应该怎么办?

由于他是塘坊和沙庄两村回民青年的主心骨,性子沉稳,做事果决,平日里谁家有难事都找他拿主意,同龄伙伴更是打心底服他。国难当头,我该干什么,马立朝在院子里思考着。

“立朝,在家不?”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麻中堂和马和走进院子来,两人脸上满是急色,额角还挂着汗珠,一看就是一路跑过来的。这俩是他从小玩到大的玩伴,还是同窗好友,此刻眼底全是焦灼。

“外头都乱透了,周边村子挨个成立民团,还有人借着名头进村要粮要钱,再不想法子,咱两村回民就要任人宰割了!”马和声音发颤,拳头狠狠砸在掌心,麻中堂也跟着点头:“咱回族汉子向来有血性,绝不能坐以待毙啊!”

你看咱村东边李俊兰(外号“胖娃娃”““李胖子””)率先拉杆子,他是恩县郭庄人,青帮老土匪,主要盘踞在恩县六区、夏津四区、高唐六区、以及平原五区大崔庄、五区柳庄、祖庄、黄庄一带(紧邻腰站)兵力与枪支: 总兵力约1000–1500人,与张八(张栋臣)部联合号称3000人,自称“独立混成旅旅长”,与张八(张栋臣)合股,号称3000人。设“龙虎铡”刑具,成为腰站东西最大匪伪势力。 公开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强征粮款,铡刀随意处决反抗者。只要进村即抢粮、拉夫、奸污妇女,百姓称其“比鬼子还狠”。特别是与日伪县长闻林甫勾结,借“剿共”名义清乡屠村,民愤滔天。成为腰站周边势力最大、最早作恶、对老百姓残害最厉害的反动匪伪武装。

再看看东北方面十几里开外的邱小李村,是平原县第四区李维奎抗日自卫团(亦称李维魁团),刚开始由地主出身的高顺组建,初名“高团”,后由外甥李维奎接任。该团发展到300多人、300余条枪,下辖两个大队,设有手枪班、特务队等。这个团纪律严明,曾动员地主富农献枪护村,一年两次征粮仅够度日,不额外囤积,减轻了民众负担,深受当地百姓拥护。他们以“杀敌治国,捍卫一方”为宗旨,算是真正的抗日自卫团。但这个团距离咱这里远了些。

再腰站东南方向,张栋臣(张八)盘踞双庙、尹集。头目张栋臣是夏津渡口驿人,青帮头子,排行第八,人称“张八”。投日为伪军,盘踞在平原西南、高唐东北双庙、尹集一带,与李俊兰互为犄角。约1000人,枪支700–800支,轻重机枪、迫击炮少量。他们经常配合日军扫荡,烧杀抢掠、抓壮丁、征苛捐杂税。 协助高唐伪县长李九(李金榜)诱杀抗日干部,血洗抗日村庄。

再看看腰站街上,邓协忱部(含秃二坏、三牤牛)。 头目:邓协忱(国民党杂团司令);骨干秃二坏、三牤牛(刘姓兄弟,高唐北镇人)。盘踞控制腰站街、塘坊、张华一带(腰站核心区)。他们约500人,枪400余支。其中,秃二坏、三牤牛分队约80–100人,枪60–80支,多为土枪、步枪。邓协忱部500余人进入腰站、塘坊、张华,敲诈商户、强占民宅。其部下秃二坏、三牤牛兄弟在街内横行,奸淫掳掠,民愤极大。

还有腰站本地匪团也初起,“坐地虎”惯匪曹英臣在腰站周边各村,流动作案,有五六十人枪,多为私枪、土造枪,他们专门抢劫、绑票、勒索、奸淫,百姓日夜恐慌。

再看看腰站南边与腰站搭界的地方,刘化璞(刘胡子)团双庙起兵,刘化璞,外号“刘胡子”,高唐双庙大地主护院出身 ,盘踞高唐双庙、平原东南边缘(距腰站约10里)。约500–600人,枪400余支,含歪把子机枪1挺 。这个民团初期抗日,曾击毙日军军官、拖尸游街,对百姓相对收敛,危害较小,但仍属地方武装割据。

腰站西北边,是黄沙会莫泽民盘踞在津期店,他们有会众三、五百人,以大刀、长矛、土枪为主, 迷信自保、见谁打谁,修土围子、抗粮抗税,自保割据。

就是沙庄、塘坊村北五里路的梁庄村,曾经做私塾先生教过马立朝的王金榜,此时,也打着“抗日义勇军”旗号在腰站王双堂村设立团部,为什么在这个村呢?因为该村与梁庄村相邻,村里有坚固的土围子(围子墙),有利于安全方便,适合屯驻自卫团。他已经招兵140余人、枪。

整体情况是,腰站周边杂团总数约10余股,总兵力三、四千人,枪支2500到3000支。多数杂团先匪后为伪军,借抗日名义拉队伍,很快投靠日军,成为“二鬼子”。百姓遭受日、伪、匪三重压迫,腰站一带成为鲁西北“匪窝、伪窝、人间地狱”。

咱们这里是环狼伺虎啊?马立朝他们分析这情况,望着两人期盼的眼神,耳边仿佛响起乡亲们惶恐的叹息,想起祖辈传下的骨气,胸中热血猛地翻涌。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一声洪亮的“干!不干任人宰割是死,干也是死,死的光明磊落”!震得屋角尘土都落了下来,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麻中堂和马和瞬间眼睛亮了,当即凑在一起细细盘算人员。“我家先出三人,我二弟马立彬、三弟马立志,都算上!”马立朝抢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说起这马立彬,长得身高足有一米九,膀宽腰圆,天生不怕天不怕地的“主”,因为做人做事耿直,敢做敢为,村里人背后送外号“二废”(农村常指做事不考虑事的人)。他从小练习武术,经常与邻村沙庄一块儿长大的伙伴们“打架斗殴”,有时打起来不要命似得。一次,他自己面对人多势众的对方,情急之下,把路边铁锨把粗的柳树连根拔起,抓在手中,大喝一声“谁敢上来”,抡起小柳树来呼呼声风,吓得对方一哄而散。三弟马立志也是爆脾气,屁颠屁颠地整天跟在两个哥哥身后头。

马和也跟着细数两村的青壮年,一个个名字脱口而出,都是身强体健、心怀家国的后生。

消息一传开,两村回民青年纷纷响应,不过半日,三十多个从小习武精壮汉子便齐聚在村清真寺,他们个个神情坚毅。他们有的拿着打围的猎枪,有的握着宰牛杀羊的尖刀,有的拿着铁锨农具,眼神紧紧跟着马立朝,一颗心拧成一股绳,誓要在这乱世里,用血肉守护家乡,护佑同族乡亲,绝不让外敌肆意欺辱。马立朝通过“于八爷”于建龙,两个回民村共同集资购买了几条长枪和短枪,一下子就成为一支彪悍、精干的小队。

彼时,马立朝联系了高唐北二区朱庄的朋友朱九文,原来,为保朱庄乡亲的平安,朱九文也收拢本村及周边村四十多人、枪,组建了朱庄村自卫民团,在家乡一带防土匪侵扰 ;

因地盘相聚不远,为了共同防匪,两人频繁碰头互通匪情,联手抵御过境土匪,结下深厚的情谊。

初秋的风掠过塘坊村的土巷,还不是农忙的季节,马立朝领着三十余名回民后生,在沙庄清真寺前空地上敲定了自卫团的初步规矩,大伙摩拳擦掌,正琢磨着筹备兵器粮草,村口便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是梁庄村曾经的私塾先生、现在在王双堂村成立抗日义勇军自卫团团长王金榜,一身崭新的素布长衫,曾经当私塾先生时的大辫子已经剪成为两边分的分头,他身边跟着两个武装打扮的民团团员,步履急匆匆地走来。他早前便召集周边汉民乡邻拉起了民团,听闻马立朝聚齐了两村回族青壮年,特意赶来商议合团之事。

看到王金榜前来,马立朝赶紧迎上去,先是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地说:“先生急匆匆赶来有事吗?”“立朝,为师知晓你刚聚起回族弟兄,有心护乡。可如今鬼子进来,流寇四起,单靠你这三十多人,势单力薄,粮草器械都难以为继,一旦出事,怕是难守村落。我已经组建140人的民团,不如你带着弟兄们并入我团,咱们两拨人合为一处,凑成二百人的队伍,方能抵御外扰。你在回族子弟中威望无双,便由你担任自卫团回族小队队长,回族弟兄全由你管束,为师绝不插手,你看如何?”

马立朝听着这番话,心头一怔,幼时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幼时进私塾,王金榜教他识文断字,教他忠义之道,对他格外关照的事情涌上心头。这份启蒙旧恩,他刻在心底,从未忘却。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麻中堂、马和,还有一众神色坚毅的后生,沉声道:“诸位弟兄,王先生曾于我有教诲之恩,如今他提议合团,也是为了咱们四方乡亲。咱们单独成军,终究力量单薄,合在一起,才能真正护住家人故土,你们意下如何?”

麻中堂率先开口,嗓门洪亮:“立朝哥,我们信你,合不合团你定!”马和也点头附和:“只要能护着村子,俺们都听你的安排!”其余回民青年也纷纷应声,无一人反对。

马立朝见状,对着王金榜深深拱手:“承蒙先生看重,念及旧恩,我愿带三十余名回族弟兄归入民团,听凭调遣,誓死守卫乡里!”

随即,马立朝带着30多人的小队,与王双堂的王金榜部联合组成了170余人枪的义勇军抗日自卫团,马立朝决心抵制外来侵略,保卫家园。

马立朝在干地保时,在曹梦九举办的南乡联庄会培训班上,接受过步枪、手枪的使用和简单军事动作。特别是马立朝的手枪,百步穿杨,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扣动扳机,八九不离十。”所以,带领自卫团队伍并不难。这天上午,自卫团正在王双堂村训练,突然接到沙庄村民送来的口信。说是盘踞在腰站镇上的邓协臣部,带着兵丁窜到沙庄村,挨家挨户催老百姓要粮食。马立朝听后,给王金榜说:“我带队伍去看看,不能给他交粮食。”王金榜说:“此事不宜闹大了,他们人多势众,真打起来咱们吃亏。”

马立朝顾不得这些,立刻带领抗日自卫团团赶到,拦住了正在作恶抢粮食的兵丁。

邓协臣部手下一个叫“二牤牛” 的头目叉着腰叫嚣:“赶紧把粮食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马立朝挺身而出,厉声驳斥:“你们成立民团,我们也是成立的抗日民团,是为了打鬼子、护乡亲,凭什么给你们纳粮?”

马立朝紧接着上前,据理力争:“眼下国难当头,百姓口粮本就紧张,你们不抗日反倒搜刮民脂,对得起乡里乡亲吗?我们抗日自卫团守土有责,一粒粮食都不会交!”

马立朝带领着自卫团的战士们也握紧武器,气势凛然。特别是回族子弟怒目圆睁,只要马队长一声令下,就勇敢地冲击这股杂团。头目“二牤牛”懵了,看着众志成城的百姓与自卫团,自知理亏又不敢硬拼,只能悻悻地带人离去,沙庄、塘坊的粮食得以保全。

沙庄与塘坊两个回民村,紧挨着东侧半里地的柳庄村,该村有高大的土围子(黄土夯起来的围墙),胖娃娃李俊兰的二营队伍就盘踞在柳庄。沙庄南的黄庄驻扎三营,营长外号“郑大麻子”。这些匪团平日里靠着欺压驻扎的周边村落搜刮粮食物资。看到沙庄、塘村老百姓平时宰杀牛羊生意不错,认为这是块肥肉,早就盯上了这两个村子。

这天午后,李俊兰手下黄庄的“郑大麻子”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手下,气势汹汹地闯进沙庄村口,扯着嗓子喊:“村里管事的出来!李司令有令,沙庄、塘坊两村,立刻交出三成存粮,耽误了军务,你们担待不起!”

沙庄、塘坊村的铜锣一响,村民聚集村南抵抗。消息传到王双堂村,正和王金榜商议自卫团事宜的马立朝,马上带着100多人的自卫团赶到村里,堵住正在搜查粮食的“胖娃娃”手下“郑大麻子”,自卫团人人腰杆挺直,眼神坚毅,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村里老百姓也是都赶过来聚集在一起。马立朝往前站了一步,沉声开口:“郑营长,我们两村也有抗日自卫团,也需要粮食。我们老弱妇孺多,村里有点粮食是全村人的活命粮,不能交!”

“放肆!你们敢违抗李旅长的命令?”“郑大麻子”脸色一沉,脸上麻子显得更多了,手按在了枪柄上。马立朝丝毫不惧,大声说道:“我们这两个回民村不欺软不怕硬,沙庄和塘坊本就是一体,命都不怕丢还怕丢粮食吗?想抢粮先过我们所有的人命关!”身后的村民们齐声附和,声势震天。

“郑大麻子”见状心里发怵,他早听闻这两个回民村团结异常,自卫团领头的“马瘸子”在这一带很有影响,真闹起来,他这点人根本占不到便宜,反倒会碰一鼻子灰。看着眼前众志成城的村民,他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撂下句“你们等着”,便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秋风卷着焦土与硝烟,漫过马颊河两岸。日寇的膏药旗插遍了德州、平原、恩县、高唐的城镇,国民党军溃逃无踪,地方上各色打着抗日自卫团旗号的杂团、武装如野草般疯长,有的守土抗日,有的趁乱劫掠,有的和日伪军勾勾搭搭犹遮琵琶半遮面。

王金榜本是腰站镇东北梁庄的私塾先生,后来也算有点名头的乡绅,四十出头,脸膛黝黑,因为当私塾先生的原因,在周边村落攒下些声望。日寇刚踏入境时,他看着乡亲被烧杀掳掠,也攒着一腔热血,扯起“抗日保乡”的自卫团旗号,聚拢了一百多青壮年,拉起了王金榜抗日自卫团。起初的日子,这支队伍是抗日的,在马颊河渡口一带截过鬼子往据点送的粮秣,周边百姓也算拥护,主动送粮送衣,连村里财主富户也愿捐枪助力,队伍一时士气高涨。

马立朝带着30多人的回民小队子弟,个个身手矫健,嫉恶如仇,一心只想打鬼子、护乡亲。可这份抗日的初心,就像秋后的庄稼,没扛住乱世的歪风,短短六十天,便彻底枯了。

周边的土匪杂团,去了李维奎团和刘化璞刘胡子团,哪有真心抗日的?都是打着抗日的幌子,进村搜刮财物,抢粮抢枪抢皮袄,日子过得奢靡。王金榜看在眼里,心思慢慢歪了。他觉得拼死拼活打鬼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不如抢些财物、攒些家底实在。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先是默许手下士兵偷偷摸进一些偏远乡镇村去催要些粮食,后来索性撕下脸皮,亲自下令,带着队伍四处劫掠。

马颊河西的恩县一些村和平原县四五区交界的张官店等村落的一些村遭了殃。不管是家境殷实的财主,还是省吃俭用的富户,只要被他们盯上,就难逃一劫。马颊河西恩县李家村的李财主,平日里乐善好施,曾给王金榜团送过五石粮,可王金榜的手下踹开他家大门,不管老人哭孩子叫,把地窖里三十石小麦、几件过冬的厚皮袄,连同护院的三把汉阳造,一股脑装车拉走。

慢慢地王金榜团彻底变了味,从抗日义师成了地地道道的土匪,经常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百姓们躲他们如躲瘟神,背地里都骂“王金榜的队伍,是披着人皮的饿狼”。

马立朝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怒火一次次往上涌。他实在想不通,当初信誓旦旦的王金榜,怎么会变得如此快、如此狠。表面以“联合抗日、保境安民”为幌子,实则四处巧取豪夺,成为当地百姓的心头之患。

彼时,张官店村作为平原县南部的大村,村民为自保组建了红枪会,十余支钢枪是他们抵御匪患、守护家园的全部家当。王金榜早已觊觎这批武器,他亲自带领亲信赶赴张官店,言辞恳切地宣称“日寇将至,唯有合兵一处才能守住家园”,承诺合编后共同驻守防区、抵御侵略。

红枪会会首肖连壁为人刚直,虽心存警惕,但在民族危亡的关头,终究被“联合抗日”的大义打动。他召集骨干商议后,同意借出十余支钢枪,盼着能真正为抗日出一份力。可王金榜接过枪支后,当即撕毁承诺,不仅拒绝合编,还率部返回王双堂村,此后变本加厉地向周边村庄摊派粮款,甚至扣押过往百姓索要赎金,“抗日武装”的真面目彻底暴露。

消息传回张官店,全村哗然。肖连壁又悔又怒,深知若不夺回枪支、惩戒王团,不仅愧对乡亲,更会让这股恶势力愈发嚣张。他当即敲响西大庙的铜锣,召集红枪会会员,慷慨陈词:“王金榜假借抗日之名行强盗之实,今日吞我枪支,明日便要踏我家园!我辈身为红枪会子弟,宁死不能让奸邪得逞!”

这番话点燃了村民的怒火,大家纷纷响应。肖连壁立刻派人联络周边村庄的红枪会,短短一日,便集结起数百名手持红缨枪、大刀的会员,还有不少村民自发带着锄头、铁叉加入队伍,一支声势浩大的讨逆队伍迅速成型。

十月的清晨,寒霜覆地。肖连壁将队伍分为三路,中路正面攻坚,左右两路迂回包抄,浩浩荡荡向王双堂村挺进。王双堂村地势低洼,王金榜在村口修筑了土寨,架设起岗哨,自以为凭借十余支钢枪便可高枕无忧。

当讨逆队伍抵达村口,肖连壁一声令下,冲锋的号角响彻乡野。中路会员顶着土寨里的枪声奋勇向前,用门板抵挡子弹,一步步逼近寨墙;左右两路则绕过村外的壕沟,从侧翼准备攻入村内。王金榜的武装多是乌合之众,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面对数百名同仇敌忾的村民,早已吓得抱头躲在寨墙内。吓得王金榜派人将钢枪放下寨墙来,肖连壁亲手将十余支钢枪收回,清点完毕后分还给张官店村红枪会骨干。这场围攻战,不仅夺回了被抢的武器,更沉重打击了王金榜团的嚣张气焰,让周边百姓看到了团结起来的力量。

一桩桩、一件件这些土匪行为,深深刺痛了马立朝,他决心与王金榜说个明白。这天,他去王双堂村找王金榜,在团部里,王金榜正翘着腿,盘算着刚抢来的财物,桌上摆着酒肉,一派逍遥。“团长,咱不能再这么干了!”马立朝攥着拳头,压着怒火,“咱是抗日的队伍,不是土匪!抢老百姓的粮食、扒人家的皮袄,这是断自己的后路啊!乡亲们当初帮咱,是信咱能打鬼子,现在咱反过来祸害他们,良心上过得去吗?”

王金榜看到马立朝来了,示意他坐下,亲自给马立朝倒上一碗酒说:“来立朝,干了,你就是太死脑筋。这年头,枪杆子里出实惠,不抢粮不抢枪,两百多弟兄喝西北风?周边哪个团不抢?所以你别太较真!”

“较真?!”马立朝并没有喝酒,他声音拔高,“咱的底线是不害百姓,是打鬼子!没了底线,咱和那些汉奸土匪有啥区别?再这么下去,民心没了,队伍早晚散架,还谈什么抗日?”

“别说了,我心中有数!”王金榜把酒碗往桌上一墩,脸色沉了下来,“我是团长,这队伍我说了算!你管好你的回民小队就行了,不会让你吃亏的!”并拿出一袋叮当作响的银元塞给马立朝。

马立朝哪里是贪财之人?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满心失望地离开。之后的日子,他又三番五次劝说,从家国大义说到乡亲疾苦,可王金榜早已被贪欲迷了心窍,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当回事,反倒觉得马立朝碍眼,处处掣肘他。马立朝的回民小队,始终守着底线,他严令弟兄们,就算饿着肚子,也绝不能拿百姓一针一线,两队人虽还在一个团里,却早已形同陌路。

真正压垮最后一丝情谊的,是胖娃娃李俊兰的拉拢。李俊兰,生得肥头大耳,人称“胖娃娃”,是鲁西北平原、高唐恩县交界处恶名远扬的惯匪,手下有千余人枪,早就暗地勾搭上平原县日伪县长,当了日寇的走狗,自封旅长,在地方上横征暴敛,百姓恨之入骨。他早就盯上了王金榜团的两百多人枪,想一口吞并,便派了心腹副官,带着烟酒、大洋来找王金榜,开出条件:只要王金榜带团投靠,就封他做团长,保留兵权,还供给枪支弹药,以后背靠日伪,吃香的喝辣,没人敢惹。

这条件,正中王金榜下怀。他本就不想再和日军硬碰硬,如今有日伪做靠山,既能保全队伍,又能光明正大捞好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他当即就和副官拍了板,只等选个日子,就带着队伍投奔李俊兰。

这事很快传到了马立朝耳朵里。当时他正带着回民小队在村外操练,听自卫团弟兄私下传信,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祸害百姓也就罢了,如今竟要投靠汉奸,给日寇当爪牙,这是彻头彻尾的叛国投敌!马立朝气得浑身发抖,抄起腰间的盒子炮,带着两个弟兄,大步流星直奔王金榜的团部,这一次,他没半分委婉,只有决绝的质问。

团部里,王金榜正在盘算着投靠李俊兰后的好日子呢,抬头看见马立朝脸色铁青,眼神像要喷火,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强装镇定:“立朝,你这是干啥?火急火燎的。”

“团长,我听说李俊兰的人来找你,让你投靠他,你是不是答应了?”马立朝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怒火,死死盯着王金榜,不容他半分狡辩。

王金榜脸色变了变,站起身抹了把嘴,斜睨着马立朝:“我只是权宜之策?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李旅长已经许了咱们团长的位置,以后有他撑腰,咱也不用怕鬼子,也不用怕别的杂团,吃香的喝辣,比现在强百倍!咱要是不同意,他也会吃了咱们。”

马立朝忿忿不平地说:“李俊兰是汉奸!是给鬼子当狗的卖国贼!你跟着他,就是当汉奸走狗,就是背叛祖宗,背叛国家!你说要保乡亲,要打鬼子,现在却要投靠害乡亲的汉奸,咱怎么对得起帮过咱的百姓?”

王金榜也急了,现了原形:“如今日本鬼子势力大,抗日就是以卵击石,早晚是死路一条!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是为弟兄们谋活路!马立朝,我劝你别死脑筋,跟着我一起投李旅长,给你一个团副干干,保你有享不尽的荣华,不然,你在这乱世里,早晚死无全尸!”

“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我马立朝不稀罕!”马立朝怒目圆睁,字字泣血:“我是中国人,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宁肯跟鬼子拼到死,也绝不做汉奸,绝不给日本鬼子当牛做马!你要走你的汉奸路,你自己走,别毁了我回民子弟的声誉!”

王金榜气得脸红脖子粗,伸手一指门外,“这队伍是我拉起来的,我说投谁就投谁!你要么愿意跟着我,要么就不愿意,你走你的,我不强求你,别在这碍我的眼!”

马立朝满是悲凉与愤怒,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自己关爱有加的老师,心中最后一丝师生情谊,彻底碎成了渣,“老师啊,我不能再跟你干了!今天我把话撂倒这里,你只要不做土匪抗日打鬼子我视你们为父母!你如果真的投靠汉奸李俊兰,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昔日师生情分,一笔勾销,从此你我殊途!”

王金榜听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马立朝,半天说不出话:“你、你好大胆子!敢跟我这么说话……”

马立朝根本懒得再听,转身就走,脚步坚定,没有半分留恋。回到回民小队的驻地,30多个回族弟兄早已围了过来,他们都听闻了王金榜要当汉奸的事,个个义愤填膺,攥着枪杆,满脸怒色。

“弟兄们,王金榜已经变了,他忘了初心,忘了祖宗,要当土匪汉奸了!”马立朝站在弟兄们面前,声音铿锵,传遍整个驻地,“咱回民小队,宁死不做亡国奴,宁死不投靠日寇汉奸!今天,我带着大家,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另寻抗日的路,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和鬼子、汉奸拼到底,绝不丢咱回民的脸,绝不丢中国人的脸!”“跟着马大哥,宁死不做汉奸!”“抗日到底,绝不投降!”。

二十多条汉子齐声呐喊,声音震得屋梁嗡嗡作响,个个眼神坚定,没有一人退缩。他们快速收拾好行装,扛起自己的枪支,检查好弹药,没有带走王金榜团一分一毫的财物,干干净净,毅然决然。

马立朝最后看了一眼王金榜团的驻地,眼中没有不舍,只有鄙夷与愤恨。他大手一挥:“走!”

土围子大门口的岗哨也不敢阻拦,一行人迎着萧瑟的秋风向南走,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他们的脚步虽沉,却走得无比坚定,心中的抗日信念,经此决裂,反而愈发滚烫,义无反顾坚定的回到家乡。

而此时的王金榜,看着马立朝带队离去,非但没有悔意,反倒觉得少了个绊脚石,转头又和心腹喝起酒,满心欢喜筹备着投靠李俊兰的事,彻底沦为日寇的爪牙,在祸国殃民的路上越走越远。

此时,抗战烽火燃遍齐鲁大地,平原县陷入国民党抗日政府、日伪顽杂武装犬牙交错的乱局。兵荒马乱之中,张官店村的肖连壁,既是村民团首领,又是红枪会会长,一向护乡邻、拒日寇,在当地颇有威望。可时局险恶,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他不愿卷入无谓厮杀,只得暂时蛰居家中,低调度日。

祸不单行,张官店村肖连壁的母亲突然病逝。噩耗传来,全家悲恸不已,灵堂就设在自家院中,白幡低垂,哭声阵阵。肖连壁披麻戴孝,守在灵前,连日悲戚操劳,心神俱疲。他怎会想到,一场致命的杀机,正借着丧礼悄然逼近。

话说此时的王金榜,得知肖家办丧事这个消息,他顿起歹心,决定趁人之危斩草除根。决定报骗枪被围攻之仇。这天傍晚,几名身穿素衣、装作吊唁宾客的汉子走进肖家院门。王金榜混在其中,面色沉痛,言辞悲切,一步步靠近灵堂。守灵的亲友沉浸在悲痛中,毫无防备。

就在王金榜上前上香的瞬间,他猛地从衣内抽出手枪,对准毫无防备的肖连壁扣动扳机。枪声划破灵堂的肃穆,肖连壁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孝服。满堂亲友惊骇尖叫,乱作一团。王金榜等人趁乱夺门而去,消失在暮色里。

一代护乡首领,竟在为母守灵之时惨遭暗算。消息传开,四乡八里震动极大。百姓无不悲愤,痛斥王金榜心狠手辣、趁丧行凶。这一枪,不仅夺走了肖连壁的性命,更让本就混乱的平原一带局势雪上加霜,人心惶惶,成为抗战初期平原西南一桩令人扼腕的惨案。

马立朝听到这个消息后,扼腕叹息,痛心不已。因为他与肖连壁会长有一面之缘,觉得肖会长是个值得敬重的人,竟然惨遭王金榜的毒手。

马颊河的风,依旧呼啸,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见证这场师生恩断义绝的决裂:一边是背弃信仰、甘为土匪汉奸的无耻之徒;一边是坚守做人底线、誓死抗日的忠义之士。

善恶殊途,终有报应,马立朝和他的回民小队,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扛起抗日的大旗,用热血守护家园,而王金榜最终被八路军消灭,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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