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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声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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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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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腔薪火》连载

第一章 孔雀台的残痕

汽车驶离安庆市区的柏油大道,拐进蜿蜒的乡间公路时,江砚秋便知道,自己离祖父魂牵梦绕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车窗外侧的景致渐渐褪去都市的规整,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水田、低垂的杨柳,以及皖河支流漫上来的湿润水汽。风里裹着淡淡的稻香,混着河道里水草的清冽,还有隐约可闻的、婉转软糯的唱腔 —— 是黄梅戏。

这里是怀宁县小市镇,孔雀台的所在地,也是《孔雀东南飞》故事的原生地,更是祖父江慎之临终前,枯瘦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反复叮嘱的地方:“找到孔雀台的余音,续上皖戏的根。”

江砚秋推开车门,脚下立刻踏上了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间钻出细碎的青苔,踩上去微凉湿软。街道不宽,两侧是白墙黑瓦的皖派民居,屋檐下挂着竹编的戏文挂件,小商铺的玻璃柜里摆着黄梅戏脸谱、迷你戏服钥匙扣,空气里飘着刚出锅的米饺香气,还有墨子酥甜而不腻的焦香。

路过的村民操着一口地道的安庆方言,语速轻快,语调柔和,见她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测绘本,笑着搭话:“姑娘,是来看孔雀台的吧?往里头走就到咯。”

江砚秋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她是省黄梅戏文化研究院的研究员,这一路,不是观光,是赴约,是完成祖父穷尽一生未竟的使命。

孔雀古戏台就坐落在镇子中心,背靠皖河,面朝老街,像一位沉默伫立了数百年的老者。

戏台通体为木质结构,始建于明清,历经风雨侵蚀,早已不复当年光鲜。朱红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梁柱上的戏曲彩绘褪色模糊,只能依稀辨出人物的衣袂轮廓。台基由大块青砖垒砌,砖面被无数戏班艺人、往来百姓踩出深浅不一的凹痕,墙角爬满厚厚的青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横梁上雕刻着《孔雀东南飞》的经典桥段,焦仲卿、刘兰芝的身影在木纹间若隐若现,刀工古朴,藏着老辈艺人的匠心。

江砚秋缓缓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戏台边缘粗糙的木纹,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震颤。

就是这里。

祖父笔记本里画了无数次的孔雀台,照片里定格了无数回的古戏台,如今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她闭上眼,仿佛能听见百年间丝竹悠扬、唱腔婉转,看见戏台上水袖翻飞、悲欢离合。皖戏的根,就扎在这方斑驳的戏台里。

她蹲下身,目光一寸寸扫过台基的青砖。祖父的笔记里写过,孔雀台藏着古曲的痕迹,不是纸页,不是书卷,而是刻在砖瓦间、融进木缝里的活记忆。

指尖抚过第三排靠左的一块青砖时,江砚秋的动作骤然顿住。

砖缝之间,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刻痕,被青苔与尘土半掩,若不仔细辨认,几乎会被忽略。她俯身,用指腹轻轻拂去缝隙里的泥屑,刻痕渐渐清晰 —— 不是随意的划痕,是规整的符号,一横一折、一点一圈,是黄梅戏最古老的工尺谱记谱方式。

江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立刻从背包里取出祖父遗留的深蓝色布面笔记本。纸页早已泛黄发脆,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得毛糙,扉页上是祖父工整的字迹:《孔雀东南飞》古调残记。

她将刻痕的形状与笔记本上的记载一一比对,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对上了。

这短短一截刻痕,与祖父记录的《孔雀东南飞》古调开篇片段高度契合。不是现代改编的唱腔,是失传近百年、只存在于老艺人口耳相传与祖父残稿里的古曲原调。

惊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刻痕只有短短一小段,明显是被人为拆分过,剩下的部分去了哪里?是谁刻下的?又为何要藏在如此隐蔽的砖缝里?

“砚秋姐!我可算追上你了!”

清脆的声音从街口传来,打破了戏台前的静谧。林晓背着沉甸甸的文件包,跑得额角渗汗,马尾辫一甩一甩,脸上满是朝气:“我去县文化馆取资料,耽误了一会儿,你居然已经摸到戏台这儿来了!”

林晓是她的助手,年轻、活泼、心细如发,总能在她沉浸研究、情绪紧绷时,带来一丝轻快。

江砚秋站起身,压下心头的波澜,指了指台基的刻痕:“我有发现。”

林晓立刻凑过来,瞪大眼细看,随即发出一声低呼:“工尺谱!是古曲谱!砚秋姐,祖父说的果然是真的!”

她迅速将文件包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台上,打开拉链,一沓沓泛黄的资料露了出来:“我把县志、戏台老档案、残缺的艺人登记册全都抱来了,咱们一点点核对,肯定能找到线索。”

县志纸页脆得一翻就掉渣,上面简略记载着孔雀台的修建与修缮历史,却对古曲只字未提;戏台旧照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当年的规模;艺人档案残缺严重,许多名字只留下半个字。

两人趴在石台上,逐页翻阅,阳光透过戏台的木梁洒下,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林晓整理一叠旧照片时,指尖忽然顿住,抽出一张夹在最底层、边角卷曲的泛黄照片。

“砚秋姐,你看这个。”

江砚秋接过照片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是黑白的,早已泛着岁月的蜜色,画质不算清晰,却能一眼认出背景 —— 正是眼前的孔雀古戏台。

照片里站着三个人。

左侧是年轻的祖父江慎之,穿着中山装,眉眼温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曲谱;中间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面容硬朗,眼神执拗,穿着老式布衫;右侧是一位女子,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气质干净如兰。

三个人并肩站在戏台前,身后是完好无损的梁柱与彩绘,意气风发。

江砚秋的指尖死死攥着照片,指节泛白。

祖父。

她从未见过祖父如此年轻的模样,更不知道,祖父当年曾在这里,与另外两人留下过合影。

林晓小心翼翼地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两行模糊的字迹,被岁月晕染得几乎难以辨认,她凑近了,一字一顿地轻声念:

“民国三十一年…… 皖戏传薪。”

民国三十一年。

正是祖父笔记里记载的、古曲开始失传的年份。

江砚秋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张照片,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一段被尘封的过往。照片上的陌生男子是谁?那位温婉的女子又是谁?他们与祖父、与古曲、与孔雀台,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皖戏传薪” 四个字,到底藏着怎样的承诺与秘密?

“对了砚秋姐,” 林晓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照片,语气认真起来,“我在文化馆打听的时候,工作人员跟我说,镇上有一位老艺人,姓丁,叫丁松年,是黄梅戏世家的传人,大半辈子都守在孔雀台附近,几乎不跟外人来往,脾气特别执拗,但知道很多老街、老戏台的旧事。”

丁松年。

江砚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线索像一张悄然铺开的网,从戏台砖缝里的残谱,到半个多世纪前的老照片,再到这位神秘的执拗老艺人,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被掩埋的皖戏真相。

她低头看向台基的刻痕,又看向手中祖父的笔记本,最后望向皖河方向缓缓飘来的云雾,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只剩下坚定与敬畏。

祖父,我到了。

我会找到孔雀台的余音,续上皖戏的根。

“整理好资料,” 江砚秋合上笔记本,声音沉稳,“我们先去找这位丁松年老先生。”

青石板路上的风再次吹过,带着皖河的水汽与黄梅戏的轻唱,拂过古戏台斑驳的木柱。砖缝里的残谱沉默不语,照片里的三人定格时光,一场关于传承、恩怨与坚守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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