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消毒水气息干净而清冷,白色墙壁映得灯光格外柔和。医生为丁松年处理额角擦伤,动作细致,止血、消毒、包扎一气呵成;又为江砚秋左臂做了固定,确认只是轻微骨折,叮嘱静养少动。两人伤势均无大碍,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匆匆结账离开,直奔临时住处。
一进门,满室皆是古曲气息。桌上层层铺展着《孔雀东南飞》完整曲谱、师父日记、残谱拓片,红笔标注密密麻麻,玉坠静静放在曲谱中央,温润的光洒在纸页上。顾景明主动上前,将一杯温热的黄山毛峰递到江砚秋手边,语气诚恳:“你们安心整理,伴奏、场地、资金都交给我,我会用最快速度安排好,弥补之前的过错。”
江砚秋点头,眼底没有芥蒂,只有信任:“好,我们一起把古曲立起来。”
不过半日功夫,顾景明便传来消息:资深伴奏艺人已请到,排练厅也已租下,就在安庆老城区,临近皖戏会馆,周边黄梅戏茶馆林立,一抬头便能看见飞檐翘角,入耳便是婉转唱腔,地域氛围十足安庆市人民政府。
次日午后,众人抵达排练厅。
空间宽敞明亮,地面铺着防滑垫,便于演员走位练身段;墙上整齐贴着《孔雀东南飞》全本戏词与曲谱;一侧乐器架上,高胡、二胡、唢呐、笛子、锣鼓依次排开,正是黄梅戏传统文武场标准配置 —— 早期 “三打七唱” 的锣鼓根基,配上建国后确立的高胡主奏体系,古韵与规范兼备安庆市人民政府。三位资深艺人端坐一旁,琴弓轻搭,鼓签在手,只待开腔。
“我来演焦仲卿。”
顾景明主动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从小跟着唱片偷学黄梅戏,虽不登台,却熟唱腔、懂板式。”
沈念安则顺理成章担纲刘兰芝,一身素色练功服,眉眼清亮,灵气逼人。
排练正式开启。
开篇几句,沈念安嗓音清甜、身段灵动,却少了古曲应有的沉郁与厚重,腔转得太滑、情收得太浅,少了刘兰芝的温婉悲戚,更像现代改编版的轻快路子。丁松年立刻抬手叫停,用安庆方言沉声道:“换气要匀,腔要沉下去!古曲平词是一板三眼,不是唱山歌,要把心里的苦唱出来,身段要软、眼神要定安庆市人民政府!”
老人亲自示范,胸腔共鸣沉稳,吐字归韵地道,一句 “十三能织素” 唱得苍凉厚重,岁月感扑面而来。苏婉清则站在沈念安身侧,轻扶她的手腕,调整水袖弧度:“眼神要含情,也要含悲,悲而不哀,韧而不烈,这才是古曲里的刘兰芝。”
沈念安一点就透,反复揣摩、逐句打磨,很快便入了戏。眉眼渐柔,腔韵渐厚,手指轻捻衣袖的动作愈发自然,悲戚感缓缓透出。
而顾景明一开腔,全场皆惊。
他站姿挺拔,气息沉稳,唱腔低沉婉转、韵味纯正,正是黄梅戏古腔男平词的宫调式规范,悲怆、愧疚、无奈层层递进,唱到诀别段落时,眼底情绪真切动人,琴瑟和鸣间,焦仲卿的懦弱与挣扎跃然眼前中国(安庆)黄梅戏艺术节。伴奏艺人相视颔首,暗自惊讶 —— 这年轻人的功底,远超寻常票友。
江砚秋左臂缠着绷带,端坐一侧,手持钢笔逐字核对曲谱,对换气点、行腔幅度、锣鼓衔接一一标注,偶尔轻声提醒:“此处哭介要收一点,留余韵,贴合古谱原貌。” 林晓则穿梭其间,协调流程、记录日志、递水递谱,后勤稳妥周全。
间隙休息时,顾景明主动走到丁松年、苏婉清面前,深深一躬身:“两位先生,我小时候被父亲禁止学戏,只能偷偷跟着老唱片模仿,野路子出身,恳请二位指点我古曲的板式与韵味。” 他坦诚过往,眼底是压抑多年的热爱与谦卑。
丁松年看着他,神色缓和:“你底子不错,心也诚,古腔讲究以情带声,你记住,焦仲卿的痛,是愧对、是无力、是悔不当初。” 苏婉清亦温声补充:“男腔要稳,托住女腔,一刚一柔,才成配对。”
这份隐秘的热爱与真诚悔改,渐渐融化了老人们心中最后的隔阂。
排练正渐入佳境,林晓忽然脸色一紧,快步走到江砚秋身边,压低声音:“砚秋姐,外面有人,戴鸭舌帽,一直在门口徘徊,往里面偷看,看见顾先生就躲闪,肯定是顾振邦的人!”
众人瞬间警觉。
顾景明眼神一冷,主动上前:“我去处理,之后由我负责警戒,他的人敢来捣乱,我第一个拦住。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们,干扰排练。” 语气坚定,再无半分摇摆。
当晚,众人围坐开会,灯光柔和,茶香袅袅。
顾景明率先汇报:“外围我已安排妥当,确保排练安全。” 丁松年抚着曲谱,沉声道:“念安进步快,景明唱腔稳,再打磨三五日,便可成型。” 苏婉清眼含期待:“是时候让古曲重见天日,公开演出,让安庆人听见自己的根音。” 林晓迅速整理好计划:“我负责对接场地、戏服、宣传,稳妥推进。” 沈念安眼神明亮:“我一定把古曲唱好,不辜负师父们,不辜负皖戏!”
江砚秋环视众人,受伤的左臂微微发疼,心底却滚烫而坚定。祖父笔记本上的字迹、孔雀台的残痕、皖河的石谱、会馆的暗格、玉坠的微光……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祖父,” 她在心底轻声说,“您听见了吗?古曲响了。”
前路仍有顾振邦的威胁,传承依旧坎坷,但此刻人心齐、泰山移。
她知道,这段断了半世的皖戏古音,终于要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重新唱响安庆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