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村的兰花小院里,幽香阵阵,阳光透过竹枝洒在石桌上,将半卷复原的《孔雀东南飞》古曲映得格外清晰。苏婉清、江砚秋、沈念安、林晓四人围坐一处,将已找到的五段残谱逐一平铺比对 —— 孔雀台的砖刻、横梁雕痕、老街墙记、皖河石谱,再加上苏婉清珍藏的手书残谱,工尺符号首尾相接,气韵贯通,古曲的大半轮廓已然成型。
苏婉清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页接缝处,忽然顿住,眉头微蹙:“等等,这里不对劲。谱子夹缝里,好像藏着字。”
众人立刻凑近。
在几处残谱拼接的缝隙边缘,果然有一行极细小、极潦草的符号,不是正规工尺谱,也不是寻常字迹,而是只有老一辈黄梅戏核心弟子才懂的师门暗语。笔画曲折如音腔,点划对应戏韵,外行人看是涂鸦,内行人一看便知是密传指令。
“这是师父当年独创的暗记。” 苏婉清眼中一亮,指尖逐符解读,声音渐渐清晰,“意思是:余谱藏于皖戏会馆,曲核在玉,音证在人。”
“皖戏会馆?” 林晓一愣,“那不是安庆市区老早就废弃的老会馆吗?当年黄梅戏艺人聚会、开台、议艺的地方。”
“正是。” 苏婉清点头,“师父一生最看重那里,说那是皖戏的根场。他怕残谱落入外人之手,把最关键的后半段,藏在了会馆里。”
江砚秋心头一震:“‘曲核在玉’…… 玉?”
她猛地抬手,摸向自己脖颈间。
一根红绳,系着一枚温润的旧玉坠,自祖父临终交到她手里,便日夜佩戴,从未离身。
她轻轻解下,放在石桌中央。
玉坠并不大,质地温润古朴,边缘略有磨损,正面刻着两个小字:师传。背面则以极细的刀法,刻着一整段简化版曲谱,符号凝练,韵律规整,正是《孔雀东南飞》古曲的核心主干。
“这是……” 苏婉清猛地凑近,双眼发亮。
“这是师父留下的传家宝!”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苍老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咳嗽声。丁松年拄着拐杖,快步走进来,一路风尘仆仆 —— 接到江砚秋的电话,得知找到苏婉清,老人一刻也坐不住,立刻从怀宁赶了过来。
四目相对。
丁松年站在原地,看着苏婉清,嘴唇哆嗦着,半个字说不出来。
苏婉清也望着他,白发苍苍,眉眼依旧,半生思念,尽在眼底。
“师弟……”
“师姐……”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伸手,两只布满皱纹与薄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泪水无声滑落,是愧疚,是思念,是释然,是跨越半个多世纪的重逢。
“我以为……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丁松年声音哽咽。
“我一直在等你们。” 苏婉清拭去眼泪,“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
提及师父,两人同时肃穆。
苏婉清将玉坠推到丁松年面前:“你看,这是师父的传古玉坠。当年交给了江师兄,让他用来核对残谱真伪,确保古曲不走样。”
丁松年颤抖着拿起玉坠,与自己怀里那块刻谱玉佩放在一起。
两块玉,纹路相合,气韵相通,一主一辅,一简一繁,正是一对。
玉坠上的简化曲谱,与桌上拼接完成的残谱逐一对照 ——严丝合缝,毫厘不差。
“太好了…… 太好了……” 丁松年连说两声,老泪纵横,“师父,您看见了吗?古曲快齐了!我们没有负您!”
众人皆是动容。
一枚玉坠,一对旧笛,两段残谱,三代坚守。
皖戏的魂,终于一点点归位。
“我们马上整理东西,回怀宁。” 江砚秋当机立断,“会合之后,立刻去安庆市区,找皖戏会馆,把最后一段残谱取出来!”
就在众人士气高涨之时,林晓的手机突然急促响起。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县文化馆的熟人,立刻接起,可听着听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发白,眉头紧锁,语气越来越紧张。
“怎么了?” 江砚秋心头一紧。
林晓挂了电话,声音发颤:“砚秋姐,不好了!怀宁县文化馆里,我们之前查的江爷爷、丁爷爷、苏婆婆的所有档案……被人全部拿走了!一本不剩!”
“还有……” 她咽了口唾沫,“丁爷爷,您的小院…… 被人翻过了!石桌被挪开,墙角被翻动,原来放戏箱的地方空了,到处乱七八糟!”
丁松年脸色一沉,却并不意外:“戏箱和核心资料,我早就转移藏好了。他们什么都没拿到。”
“是顾振邦。” 苏婉清眼神冰冷,“他要销毁所有证据,把当年的事彻底埋了。”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笼罩众人。
顾振邦已经疯了。
他在抢时间,抢线索,抢证据。
再慢一步,最后一段残谱,也可能落入他手。
“立刻走!” 江砚秋不再犹豫,“马上回怀宁,一刻都不能耽误!”
众人迅速收拾残谱、戏词本、玉坠、玉佩,将所有资料妥善收好,匆匆告别婉清村的村民,踏上返回怀宁的路。
皖河两岸风光依旧,水田连片,炊烟袅袅,城乡结合部的民居错落有致。可此刻,无人有心思观景,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
刚驶出山区,进入通往怀宁的主路,前方道路中央,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下,挡住去路。
车门打开。
顾景明走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穿西装,没有拿计划书,脸上没有假意的笑,只剩冰冷与强势。他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神色不善,显然是有备而来。
“江砚秋,把残谱交出来。” 顾景明开口,语气直接,不带丝毫试探,“我可以保证,你们安全离开怀宁,不再为难你们。”
“残谱是黄梅戏的遗产,不是顾家的私产。” 江砚秋挡在众人身前,语气坚定,“你休想。”
“别给脸不要脸!” 顾景明怒喝,“我父亲已经没耐心了!再反抗,后果自负!”
“你父亲当年陷害同门,抢夺古曲,散布谣言,害得三家离散!” 丁松年厉声呵斥,“你还要助纣为虐?”
苏婉清神色平静,却字字有力:“顾振邦造的孽,你还要继续背下去?”
顾景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凶狠:“我不管当年的事!我只要残谱!”
他挥手示意身后人动手。
冲突一触即发。
沈念安突然往前一站,迎着顾景明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起来。
没有伴奏,没有戏服。
只有清凌凌的一段唱腔,从她口中唱出 ——
正是刚刚拼接完成的《孔雀东南飞》古曲核心唱段。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我有心中事,无处诉悲哀……”
唱腔婉转、悲怆、真挚,带着古曲独有的沉郁与深情,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那是师门的痛,是离散的苦,是坚守的痴,是皖戏的魂。
原本气势汹汹的顾景明,骤然一僵。
他脸上的凶狠、愤怒、强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一点点褪去。
眼神剧烈波动,从凶狠,到错愕,到茫然,再到一丝极淡极淡的动容。
他竟失神了。
就那么站在原地,怔怔地听着,一动不动。
江砚秋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低喝一声:“走!”
众人立刻绕开轿车,快步向前,迅速钻进提前叫好的车辆,绝尘而去。
直到车影远去,顾景明才猛地回过神,一拳砸在车顶上,脸色复杂难明,眼底翻涌着愤怒、困惑、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动摇。
车内,众人惊魂未定。
“他刚才…… 为什么不动?” 林晓心有余悸。
江砚秋望着后视镜里顾景明的身影,眉头微蹙。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 ——
他不是冷血到底。
古曲,唱到了他心里。”
沈念安轻轻抚着胸口,依旧有些紧张:“不管怎么样,我们脱身了。我们得快点去皖戏会馆,把最后残谱找回来。”
丁松年与苏婉清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皖戏会馆。”
“师父最后的托付。”
车窗外,皖河流水滔滔,向安庆市区奔流而去。
最后一段残谱,藏在老会馆的尘埃之下。
最后的较量,即将在安庆老城区拉开序幕。
而顾景明那一瞬间的失神,像一颗埋在土中的种子,悄悄埋下了未来救赎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