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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皖河礁石滩脱险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腊梅的香气在暮色里愈发清冽，丁松年把苏婉清留下的旧戏箱稳稳放在石桌旁，又将那件褪色戏服轻轻搭在椅背上，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时光。江砚秋、林晓、沈念安立刻围坐过来，石桌上铺满宣纸、照片、笔记与残谱拓片，四人谁都没有说话，只专注于眼前这段失而复得的皖戏魂脉。
林晓把四段残谱照片一一铺展：孔雀台台基、横梁刻痕、老街砖墙、皖河礁石。四段工尺谱在宣纸上缓缓拼接，符号连贯、气韵相通、刀法如一，正好拼成《孔雀东南飞》古曲完整的开篇与核心中段。
“三分之一…… 我们已经拿到整整三分之一了。” 林晓指尖微微发颤，拿着红笔逐一标注音符，“再往下，就是古曲最动人的抒情段落了。”
丁松年坐在一旁，看着宣纸上渐渐成形的古曲轮廓，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他伸手抚过苏婉清戏词本上娟秀的字迹，声音轻而笃定：“婉清当年在潜山长大，那里是她的根。她走的时候说过，若有一日避祸，就回山里去。戏词本里几处批注用了潜山乡间的俚语，她一定是隐居在潜山的山区村落里。”
“潜山。”
江砚秋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潜山是黄梅戏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山歌、茶歌、渔歌交融，正是古曲生长的土壤。苏婉清回到那里，既是归乡，也是守护。
“明天一早，我和林晓去潜山。” 江砚秋抬眼，“丁爷爷，您留在院里守好戏箱和资料，顾振邦吃了亏，一定还会再来。”
“我也去！” 沈念安立刻举手，眼神明亮，“我会唱古曲，会背苏婆婆的词，说不定她听见我的声音，愿意见我们！”
丁松年看着她，微微点头：“也好。你心细、嘴甜、嗓子亮，有你在，更容易接近她。”
一切安排妥当，小院里刚泛起一丝松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不是街坊，不是熟人。
节奏规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
江砚秋心头一紧。
丁松年脸色沉下，低声道：“是顾家人。”
沈念安立刻把戏词本和戏箱往屋里藏，林晓迅速收起残谱拓片。江砚秋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顾景明。
他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与这皖派小院、腊梅老树、青石板路格格不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身姿挺拔，神态傲慢，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灯光从门内洒出去，照亮他脸上一丝志在必得的冷意。
“江研究员，别来无恙。” 顾景明微微一笑，语气客气，却带着压迫感，“我听说，你们今天在皖河边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江砚秋不动声色：“顾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不知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合作。”
顾景明抬手，将那份计划书递到她面前。封面上一行大字：孔雀古戏台文化旅游开发方案。
“我开门见山。” 他语气放缓，摆出一副 “为你好” 的姿态，“你找残谱、寻古曲，无非是想扬名，想让黄梅戏被看见。只要你放弃继续寻找残谱，不再碰那些陈年旧账，我可以让你担任项目文化顾问，给你丰厚报酬，帮你出书、办展、上媒体。我能让黄梅戏‘火’，你只要点头就行。”
江砚秋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在他眼里，传承是筹码，坚守是生意，古曲是可以标价的商品。
她没有接计划书，声音清澈而坚定：“我找残谱，不是为了扬名。我是要续上皖戏的根，完成祖父一辈的托付。古曲不是商品，戏台不是景点，我不会和你合作。”
顾景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温和褪去，冰冷浮现。
他眼底的算计不再掩饰，语气沉了下来：“江砚秋，别给脸不要脸。你真以为，凭你们几个人，能和顾家斗？残谱在哪里，找到了多少，丁松年知道什么，苏婉清又在哪里 —— 你最好如实说。”
赤裸裸的试探。
江砚秋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无可奉告。”
顾景明脸色彻底沉下，眼神冷得像冰。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在判断她到底藏了多少底牌。最终，他收回目光，冷笑一声，留下一句带着威胁的话：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会后悔的。”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冰冷，消失在老街的夜色里。
门重新关上，小院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他疯了！” 沈念安攥紧拳头，又怕又气，“居然明目张胆威胁我们！”
“他不是威胁，是急了。” 江砚秋冷静开口，“我们找到残谱、拿到戏箱、锁定苏婉清下落，他已经跟不上节奏，所以才想用利益收买、用恐吓逼退。”
丁松年脸色凝重：“他不会善罢甘休。明天出发，一定要小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轻装简行，悄悄离开老街，踏上前往潜山的路。
刚走出小镇，坐上前往县城的班车，林晓忽然轻轻碰了碰江砚秋的胳膊，压低声音：“砚秋姐，后面…… 有人跟着。”
江砚秋不动声色，借着车窗反光向后望去。
车厢后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普通夹克的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刻意躲避她们的目光。从老街口上车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跟着。
是顾景明的人。
“别慌。” 江砚秋声音平静，“下一站下车，绕路走山道，避开主路。”
沈念安点点头，握紧手里的戏词本。
三人不动声色地到站下车，迅速钻进一旁通往山区的林间小路。山路蜿蜒，两旁竹林茂密，茶树连片，空气中飘着天柱山茶叶的清香气。青瓦民居散落在山坳里，路边小铺摆着潜山特产瓜蒌子，偶尔传来村民用潜山方言哼唱的黄梅调，质朴而清亮。
一路绕路穿行，终于彻底甩掉跟踪。
等到三人抵达潜山县城时，已是午后。
县城依山而建，皖西山区风貌十足，街头随处可见黄梅戏元素，戏服小店、曲谱摊位、老艺人茶座比比皆是，处处透着戏曲之乡的底蕴。
她们没有耽搁，直奔潜山县文化馆。
文化馆建筑简洁大方，融合皖派风格，馆内档案整齐，资料完善。工作人员是一位热情的本地姑娘，一口软糯的潜山方言，听说她们要找苏婉清，立刻翻出老旧艺人档案。
“苏婉清…… 我知道这位老前辈！” 姑娘一边翻一边说，“她是我们潜山出去的名角儿，当年嗓子特别好。民国三十一年前后，她确实回到潜山，之后就隐居在山区的一个小村庄里，不再登台。”
“具体是哪个村子？” 沈念安急切地问。
姑娘面露难色：“年代太久远了，档案只记到‘山区村落’，没有详细地址。不过…… 老一辈人都说，她还在山里，偶尔还会教村里的孩子唱黄梅戏。”
隐居在山区小村庄。
偶尔教孩子唱戏。
江砚秋、林晓、沈念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光亮。
有希望。
苏婉清还活着。
她就在这片山里，守着古曲，等着故人。
“谢谢你。” 江砚秋轻声道。
“不客气！” 姑娘笑着说，“我们潜山是黄梅戏的发源地，只要是找老艺人、寻古曲的，我们都支持！你们进山小心点，山路不好走。”
走出文化馆，夕阳斜照在山间，把青瓦、竹林、茶树染成一片暖金。
沈念安拿出苏婉清的戏词本，轻轻翻开，指尖抚过那些娟秀的字迹：“苏婆婆，我们来找你了。”
林晓拿出地图，指着山区的方向：“我们一家村子一户人家地问，一定能找到她。”
江砚秋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眼底坚定而沉静。
顾景明的利诱、威胁、跟踪，都挡不住她们的脚步。
残谱已得三分之一，古曲渐成轮廓，故人就在前方。
“进山。”
她只说了两个字。
三个身影迎着山间晚风，向着群山深处走去。
远处隐约传来婉转的黄梅调，在山谷里轻轻回荡。
那声音，像一声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