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门,塌了。
不是被撞塌的,是被人用斧子硬生生劈塌的。
碗口粗的门闩断成三截,散在地上,茬口白森森的,像被猛兽啃过。厚重的寨门倒向一边,扬起漫天黄尘,混着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烟尘里,站着个人。
不,是头“熊”。
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赤着上身,一身黑毛像钢针倒竖。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眼角拉到右嘴角,皮肉外翻,像条蜈蚣在爬。手里提着把开山斧,斧刃还滴着血,不是红的,是黑的,黏糊糊的,滴在地上呲呲作响,冒出腥臭的白烟。
是屠三刀。
黑风寨的寨主,黔地最凶的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他身后,站着五六十号人。
个个凶神恶煞,提刀挎弓,眼神像饿狼,在烟尘里闪着绿光。有几个人身上还挂着布条,是守寨门那几个后生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甘溪的老少爷们——”
屠三刀开口,声音像破锣,在空荡荡的寨子里回荡:
“爷爷来了,也不出来迎迎?”
没人应。
寨子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破门的呜呜声,和远处几声压抑的抽泣。
屠三刀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脸上的疤都在抖:
“怎么,吓尿了?不是说甘溪的拳硬,棍猛吗?来,让爷爷看看,是你们的拳硬,还是爷爷的斧子快!”
他踏前一步,踩在倒下的寨门上。
“咔嚓。”
门板碎了。
“搜!”
他挥手,声音陡冷:
“粮食、银钱、女人,一样不落!敢藏敢躲的,剁碎了喂狗!”
“是!”
匪徒们哄笑着,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野狗,嚎叫着往寨子里冲。
“跟狗娘养的拼了!”
一声暴喝,从寨子深处炸开。
陶武老爷子提着沉铁大棍,第一个冲出来。他身后,是陆铁山,是十几个拎着棍子的后生,是闻声赶来的六姓汉子。个个眼珠子通红,像要滴出血。
“屠三刀!”陶武棍指匪首,花白胡子根根炸起,“甘溪的寨门,不是你想进就进的!今天,你踏进这道门,就别想竖着出去!”
“哟,老东西,还没死呢?”
屠三刀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陶武,像在看一头待宰的老牛:
“就凭你们这些老弱病残,也想挡爷爷的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阴冷:
“听说你们甘溪有个规矩,拳头硬,说话就响。这样,爷爷给你们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练武场:
“咱们就在那儿,摆开阵势,打一场。你们赢了,爷爷扭头就走,三年不踏进甘溪半步。你们输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像毒蛇:
“粮食、银钱、女人,一样不留。还有,从今往后,甘溪每个月给黑风寨上供,少一粒米,杀一人!”
“放你娘的狗屁!”陆铁山啐了一口,竹条指着屠三刀,“跟你们这些畜生讲规矩?老子手里的棍子就是规矩!”
“那就不讲。”
屠三刀笑容一收,眼中凶光暴射:
“杀!”
“杀——!”
匪徒们嚎叫着冲上来。
“结阵!”
陶武厉喝,手中沉铁大棍一横:
“洪门棍阵!护寨!”
“是!”
十几根棍子齐齐竖起,结成个半圆,护在寨子中央。棍尖对外,棍身斜指,像一片倒插的竹林。
这是洪门棍的守阵,六姓先祖传下来的,专守不攻,以静制动。
可对面冲来的,不是人,是野兽。
“砰!”
第一个匪徒撞在棍阵上,被一棍扫在胸口,倒飞出去,胸口塌下去一块,嘴里喷出血沫子,眼看是活不成了。
可更多的匪徒涌上来。
刀光,棍影,血花。
混在一起,炸开在寨子中央。
棍阵在抖。
每挨一刀,每挡一击,阵型就晃一下。有人闷哼,有人踉跄,有人手里的棍子被刀劈断,虎口迸裂,血顺着棍子往下淌。
“顶住!”陶武嘶吼,一棍砸翻一个想从侧面绕过去的匪徒,自己也挨了一刀,左臂被划开道口子,血瞬间染红了袖子。
“老爷子!”
“别管我!守阵!”
可守不住了。
匪徒太多,太凶,刀太快。洪门棍再猛,也是棍,不是铁打的。有人倒下了,被乱刀砍成血葫芦。阵型,开始出现缺口。
“哈哈哈!什么狗屁洪门棍,不过如此!”
屠三刀站在后面,提着斧子,笑得狰狞:
“老东西,现在跪下,叫三声爷爷,说不定爷爷心一软,给你留个全尸!”
“做梦!”
陶武咬牙,手中沉铁大棍舞成一团黑风,又扫倒两个匪徒,可自己也力竭了,棍子慢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涌出血沫子。
“老爷子,撤吧!”陆铁山嘶吼,他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撤?往哪儿撤?”陶武惨笑,看向身后那些躲在屋里、缩在墙角的妇孺,“咱们退了,她们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棍子,眼中闪过决绝:
“甘溪的种,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老东西,有骨气。”
屠三刀收起笑容,提斧上前:
“那爷爷就送你一程!”
他动了。
像座山,像头熊,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震得尘土飞扬。手里的开山斧抡圆了,带着呜呜的破风声,朝陶武当头劈下。
斧未至,风先到。
刮得人脸上生疼。
陶武想挡,可力竭了,棍子抬到一半,斧子已经到了头顶。
“老爷子——!”
陆铁山目眦欲裂,想扑上去,可被两个匪徒死死缠住。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完了。
甘溪,完了。
就在斧刃即将劈中陶武的瞬间——
“嗤。”
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棍插进雪里。
斧子,停住了。
停在陶武头顶三寸处,被一根木棍架住了。
是根半旧的齐眉棍,白蜡木的,手柄处磨得光滑,还沾着汗渍。棍身细,在屠三刀那柄开山斧面前,像根牙签。
可就是这根“牙签”,硬生生架住了足以劈开山石的斧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屠三刀都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棍子另一端。
是个少年。
单薄,苍白,瘦得像根没长开的竹子。握着棍子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像要爆开似的。
是陶石生。
他站在陶武身前,挡在斧子和老爷子中间,微微弓着身,像一张拉满的弓。
“石生?”陶武瞪大眼,声音发颤,“你……你来干什么?快走!”
陶石生没动。
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屠三刀,眼神很静,像潭深水,可深处有东西在烧,烧得瞳孔发亮。
“哪来的小崽子?”
屠三刀眯起眼,上下打量着石生,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滚开,爷爷的斧子不砍小孩。”
陶石生还是没动。
他只是握紧棍子,往前推了一分。
“咔嚓。”
斧刃和木棍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屠三刀脸色一沉:
“找死!”
他手臂发力,斧子往下压。
陶石生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跪倒,可又硬生生挺住了。脚下的黄土被蹬出两道浅沟,嘴角渗出血丝,可棍子,纹丝不动。
“咦?”
屠三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这一斧,少说千斤力气,寻常汉子挨上,连人带兵器都得被劈成两半。这瘦得像竹竿的小子,居然扛住了?
“有点意思。”
他咧嘴,露出残忍的笑:
“那爷爷就陪你玩玩。”
他收斧,再劈。
这次更快,更狠,斧刃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陶石生没退。
他动了。
不是挡,是进。
棍子一撤,身子像泥鳅一样滑进斧影里,贴着屠三刀的胳膊钻进去,棍尖一挑,点向屠三刀腋下。
是六家拳里的“清溪式”。
灵动,刁钻,像溪水穿石,无孔不入。
屠三刀没想到他敢进,更没想到这棍子来得这么快,这么怪。他想收斧,来不及了,只能侧身,用肩膀硬扛。
“噗。”
棍尖点在肩膀上,像戳在牛皮上,发出闷响。
屠三刀身子晃了晃,没退,可脸色变了。
不是疼。
是麻。
一股奇怪的、阴柔的劲,从棍尖透进来,钻进筋脉里,像条毒蛇,左冲右突,搅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这是什么鬼功夫?”
他盯着陶石生,眼神终于有了凝重。
陶石生没回答。
他只是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棍子横在胸前,微微喘息。
刚才那一棍,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所有偷学来的、练了五年的、还没完全掌握的劲。
可还不够。
差得太远。
屠三刀甩了甩发麻的肩膀,眼中凶光大盛:
“小崽子,你成功惹怒爷爷了。”
他提斧,踏步,浑身骨骼噼啪作响,像炒豆子:
“今天,爷爷非把你剁成肉泥不可!”
斧子,再次举起。
可这次,没劈下来。
因为陶石生身后,那些原本躲在屋里、缩在墙角的妇孺,不知何时,全都走了出来。
她们没拿武器,没喊没叫,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屠三刀,看着那些匪徒,眼神平静,却像有千钧重。
然后,是那些受伤的、力竭的、还没倒下的汉子。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断棍、碎石、甚至锄头,一步步,走到陶石生身后,站定。
没人说话。
可那股沉默的力量,像山一样,压在每一个匪徒心头。
屠三刀握着斧子的手,第一次,微微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