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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光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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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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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溪武尊》连载

第二章 血溅寨门

寨门,塌了。

不是被撞塌的,是被人用斧子硬生生劈塌的。

碗口粗的门闩断成三截,散在地上,茬口白森森的,像被猛兽啃过。厚重的寨门倒向一边,扬起漫天黄尘,混着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烟尘里,站着个人。

不,是头“熊”。

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赤着上身,一身黑毛像钢针倒竖。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眼角拉到右嘴角,皮肉外翻,像条蜈蚣在爬。手里提着把开山斧,斧刃还滴着血,不是红的,是黑的,黏糊糊的,滴在地上呲呲作响,冒出腥臭的白烟。

是屠三刀。

黑风寨的寨主,黔地最凶的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他身后,站着五六十号人。

个个凶神恶煞,提刀挎弓,眼神像饿狼,在烟尘里闪着绿光。有几个人身上还挂着布条,是守寨门那几个后生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甘溪的老少爷们——”

屠三刀开口,声音像破锣,在空荡荡的寨子里回荡:

“爷爷来了,也不出来迎迎?”

没人应。

寨子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破门的呜呜声,和远处几声压抑的抽泣。

屠三刀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脸上的疤都在抖:

“怎么,吓尿了?不是说甘溪的拳硬,棍猛吗?来,让爷爷看看,是你们的拳硬,还是爷爷的斧子快!”

他踏前一步,踩在倒下的寨门上。

“咔嚓。”

门板碎了。

“搜!”

他挥手,声音陡冷:

“粮食、银钱、女人,一样不落!敢藏敢躲的,剁碎了喂狗!”

“是!”

匪徒们哄笑着,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野狗,嚎叫着往寨子里冲。

“跟狗娘养的拼了!”

一声暴喝,从寨子深处炸开。

陶武老爷子提着沉铁大棍,第一个冲出来。他身后,是陆铁山,是十几个拎着棍子的后生,是闻声赶来的六姓汉子。个个眼珠子通红,像要滴出血。

“屠三刀!”陶武棍指匪首,花白胡子根根炸起,“甘溪的寨门,不是你想进就进的!今天,你踏进这道门,就别想竖着出去!”

“哟,老东西,还没死呢?”

屠三刀眯起眼,上下打量着陶武,像在看一头待宰的老牛:

“就凭你们这些老弱病残,也想挡爷爷的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阴冷:

“听说你们甘溪有个规矩,拳头硬,说话就响。这样,爷爷给你们个机会——”

他抬手指向练武场:

“咱们就在那儿,摆开阵势,打一场。你们赢了,爷爷扭头就走,三年不踏进甘溪半步。你们输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像毒蛇:

“粮食、银钱、女人,一样不留。还有,从今往后,甘溪每个月给黑风寨上供,少一粒米,杀一人!”

“放你娘的狗屁!”陆铁山啐了一口,竹条指着屠三刀,“跟你们这些畜生讲规矩?老子手里的棍子就是规矩!”

“那就不讲。”

屠三刀笑容一收,眼中凶光暴射:

“杀!”

“杀——!”

匪徒们嚎叫着冲上来。

“结阵!”

陶武厉喝,手中沉铁大棍一横:

“洪门棍阵!护寨!”

“是!”

十几根棍子齐齐竖起,结成个半圆,护在寨子中央。棍尖对外,棍身斜指,像一片倒插的竹林。

这是洪门棍的守阵,六姓先祖传下来的,专守不攻,以静制动。

可对面冲来的,不是人,是野兽。

“砰!”

第一个匪徒撞在棍阵上,被一棍扫在胸口,倒飞出去,胸口塌下去一块,嘴里喷出血沫子,眼看是活不成了。

可更多的匪徒涌上来。

刀光,棍影,血花。

混在一起,炸开在寨子中央。

棍阵在抖。

每挨一刀,每挡一击,阵型就晃一下。有人闷哼,有人踉跄,有人手里的棍子被刀劈断,虎口迸裂,血顺着棍子往下淌。

“顶住!”陶武嘶吼,一棍砸翻一个想从侧面绕过去的匪徒,自己也挨了一刀,左臂被划开道口子,血瞬间染红了袖子。

“老爷子!”

“别管我!守阵!”

可守不住了。

匪徒太多,太凶,刀太快。洪门棍再猛,也是棍,不是铁打的。有人倒下了,被乱刀砍成血葫芦。阵型,开始出现缺口。

“哈哈哈!什么狗屁洪门棍,不过如此!”

屠三刀站在后面,提着斧子,笑得狰狞:

“老东西,现在跪下,叫三声爷爷,说不定爷爷心一软,给你留个全尸!”

“做梦!”

陶武咬牙,手中沉铁大棍舞成一团黑风,又扫倒两个匪徒,可自己也力竭了,棍子慢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涌出血沫子。

“老爷子,撤吧!”陆铁山嘶吼,他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撤?往哪儿撤?”陶武惨笑,看向身后那些躲在屋里、缩在墙角的妇孺,“咱们退了,她们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棍子,眼中闪过决绝:

“甘溪的种,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老东西,有骨气。”

屠三刀收起笑容,提斧上前:

“那爷爷就送你一程!”

他动了。

像座山,像头熊,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震得尘土飞扬。手里的开山斧抡圆了,带着呜呜的破风声,朝陶武当头劈下。

斧未至,风先到。

刮得人脸上生疼。

陶武想挡,可力竭了,棍子抬到一半,斧子已经到了头顶。

“老爷子——!”

陆铁山目眦欲裂,想扑上去,可被两个匪徒死死缠住。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完了。

甘溪,完了。

就在斧刃即将劈中陶武的瞬间——

“嗤。”

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棍插进雪里。

斧子,停住了。

停在陶武头顶三寸处,被一根木棍架住了。

是根半旧的齐眉棍,白蜡木的,手柄处磨得光滑,还沾着汗渍。棍身细,在屠三刀那柄开山斧面前,像根牙签。

可就是这根“牙签”,硬生生架住了足以劈开山石的斧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屠三刀都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棍子另一端。

是个少年。

单薄,苍白,瘦得像根没长开的竹子。握着棍子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像要爆开似的。

是陶石生。

他站在陶武身前,挡在斧子和老爷子中间,微微弓着身,像一张拉满的弓。

“石生?”陶武瞪大眼,声音发颤,“你……你来干什么?快走!”

陶石生没动。

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屠三刀,眼神很静,像潭深水,可深处有东西在烧,烧得瞳孔发亮。

“哪来的小崽子?”

屠三刀眯起眼,上下打量着石生,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滚开,爷爷的斧子不砍小孩。”

陶石生还是没动。

他只是握紧棍子,往前推了一分。

“咔嚓。”

斧刃和木棍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屠三刀脸色一沉:

“找死!”

他手臂发力,斧子往下压。

陶石生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跪倒,可又硬生生挺住了。脚下的黄土被蹬出两道浅沟,嘴角渗出血丝,可棍子,纹丝不动。

“咦?”

屠三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这一斧,少说千斤力气,寻常汉子挨上,连人带兵器都得被劈成两半。这瘦得像竹竿的小子,居然扛住了?

“有点意思。”

他咧嘴,露出残忍的笑:

“那爷爷就陪你玩玩。”

他收斧,再劈。

这次更快,更狠,斧刃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陶石生没退。

他动了。

不是挡,是进。

棍子一撤,身子像泥鳅一样滑进斧影里,贴着屠三刀的胳膊钻进去,棍尖一挑,点向屠三刀腋下。

是六家拳里的“清溪式”。

灵动,刁钻,像溪水穿石,无孔不入。

屠三刀没想到他敢进,更没想到这棍子来得这么快,这么怪。他想收斧,来不及了,只能侧身,用肩膀硬扛。

“噗。”

棍尖点在肩膀上,像戳在牛皮上,发出闷响。

屠三刀身子晃了晃,没退,可脸色变了。

不是疼。

是麻。

一股奇怪的、阴柔的劲,从棍尖透进来,钻进筋脉里,像条毒蛇,左冲右突,搅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这是什么鬼功夫?”

他盯着陶石生,眼神终于有了凝重。

陶石生没回答。

他只是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棍子横在胸前,微微喘息。

刚才那一棍,用尽了他所有力气,所有偷学来的、练了五年的、还没完全掌握的劲。

可还不够。

差得太远。

屠三刀甩了甩发麻的肩膀,眼中凶光大盛:

“小崽子,你成功惹怒爷爷了。”

他提斧,踏步,浑身骨骼噼啪作响,像炒豆子:

“今天,爷爷非把你剁成肉泥不可!”

斧子,再次举起。

可这次,没劈下来。

因为陶石生身后,那些原本躲在屋里、缩在墙角的妇孺,不知何时,全都走了出来。

她们没拿武器,没喊没叫,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屠三刀,看着那些匪徒,眼神平静,却像有千钧重。

然后,是那些受伤的、力竭的、还没倒下的汉子。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断棍、碎石、甚至锄头,一步步,走到陶石生身后,站定。

没人说话。

可那股沉默的力量,像山一样,压在每一个匪徒心头。

屠三刀握着斧子的手,第一次,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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