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陶石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爬下竹床,推开木门。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笼着吊脚楼的飞檐,远处的青山只露出墨绿的轮廓。
溪水声很清,从寨子东头一直流进耳朵里。
石生提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踩着露水打湿的石板路,往溪边走。这个时辰,寨子里只有早起舀水的妇人,见他走过,都停下动作,目光复杂。
“石生又去练功啊?”
“嗯,阿婶早。”
对话简短。妇人摇摇头,接着舀水。木桶磕在溪边青石上,发出闷响。
石生走到老地方。
那是一处溪湾,水面宽阔些,底下铺着圆润的卵石。对岸是片野竹林,竹影倒映在水里,被晨光染成淡金色。
他放下木棍,脱下草鞋,赤脚踩进溪水。
水冰凉,激得他脚心一紧。他深吸口气,摆开桩步——那是他偷看陈虎他们练功时记下的,最基础的“青山桩”。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沉腰。
手臂虚抱,仿佛搂着一棵看不见的树。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溪水声,哗啦,哗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像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他试着去感受陈虎说过的那种“气”——从脚底升起,经过小腿、膝盖、腰腹,最后聚在胸口。
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腿在抖。膝盖酸得厉害,腰也渐渐塌下去。
“不对。”
声音从背后传来。
石生吓得一颤,桩步散了,差点滑进水里。他慌忙站稳,回头。
老寨主陶苍站在溪边,披着件旧麻衣,手里拄着根老竹杖。晨光斜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山沟。
“寨、寨主……”石生低下头。
陶苍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脚上。
“青山桩,重在一个‘稳’字。”老人慢慢走到水边,也脱了鞋,赤脚踩进溪里。水没到他脚踝,他却站得像钉在地上的桩。“脚趾要抓地,不是悬着。膝盖要松,不是绷着。腰要挺,不是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
石生跟着调整。脚趾用力扣住溪底的卵石,膝盖微松,腰背挺直。
“对,就这样。”陶苍看着他,“现在,别想着‘气’。先想着这溪水。”
“溪水?”
“听它流。”
石生闭上眼。溪水声重新涌进耳朵,但这次不一样——他听见水撞在石头上的碎响,听见水流过草叶的细簌,听见深处暗涌的低鸣。
“水怎么流,你的‘意’就怎么走。”陶苍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从脚底,往上,顺着骨头缝,一节一节,流到头顶。再从头顶,往下,流回脚底。”
石生试着想象。
一股凉意,真的从脚心漫上来。很慢,很细,像真的溪水,爬过脚踝,漫过小腿。膝盖的酸痛,竟淡了一些。
“感觉到了?”
“……嗯。”
“记住这感觉。”陶苍说,“以后站桩,就先想水。”
石生睁开眼,发现老人已经上岸,正用竹杖拨弄岸边的野草。
“寨主,”他鼓起勇气,“我……我能学拳吗?”
陶苍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想学?”
“我……”石生攥紧拳头,“我不想再被人说,是陶家的累赘。”
“学拳,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陶苍转身,目光像能穿透他,“是为了护着该护的东西。”
“我护!”石生脱口而出,“上次黑风寨来,我抄了棍子——”
“你挡了一下,然后呢?”
石生哑了。
然后他就倒了。棍子脱手,虎口裂了,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要不是陈虎他爹一扁担抽翻那山匪,他恐怕……
“护,不是拼命。”陶苍走到他面前,竹杖轻轻点在他胸口,“是这儿得有东西。有东西,手里拿根草也是刀。没东西,给你神兵也是废铁。”
石生低头,看着自己单薄的胸膛。
“我……我有什么?”
“你有这溪水。”陶苍说,“天天来听,天天来站。等哪天,你站桩的时候,觉得不是你在听水,是水在听你——那时候,再来找我。”
说完,老人提起鞋,转身往寨子走。麻衣下摆扫过草尖,沾湿了露水。
石生愣在溪里。
直到晨雾散尽,阳光晒暖了后背,他才慢慢上岸。穿鞋的时候,他发现脚心被卵石硌出了红印,但不疼,反而有点发烫。
他提起木棍,往回走。
路过寨中那棵老枫树时,听见树下有人说话。
“……黑风寨那帮杂碎,昨天又摸到后山了。”是陈虎他爹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什么了?”
“好像在找东西。挖坑,刨土,鬼鬼祟祟的。”
“找什么?咱这穷山沟,除了石头就是树——”
“谁知道。但老寨主让多加两班巡夜,怕是……不太平。”
声音渐渐远了。
石生握紧木棍,抬头看天。日头已经爬上山尖,明晃晃的,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山那头的阴影里,慢慢爬过来。
他加快脚步。
经过祠堂时,门虚掩着。他瞥见里面供桌上,六姓先祖的牌位静静立着,香炉里插着新燃的香,青烟笔直向上。
牌位最中间,那块最旧的木牌上,字迹已经模糊。
但他记得阿公说过,那上面写的是——
“六姓同心,护我甘溪,守我山河。”
石生站了一会儿,对着祠堂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竹楼在望,烟囱里冒出炊烟。阿婆应该已经在煮粥了。
他推开篱笆门,忽然听见溪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不像画眉,也不像山雀。
尖利,急促,像被掐住了脖子。
石生回头。
溪对岸的野竹林,竹梢无风,却轻轻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