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清溪的水声就醒了。
石生赤着脚站在溪边,脚底是冰凉的鹅卵石。他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还是偷学来的那几个动作,六家拳的基础桩功。
“沉肩、坠肘、含胸……”
他默念着老寨主演示时的口诀。可身体不听话,才站了小半柱香,腿就抖得像风里的草。
“笨。”
身后传来声音。
石生一惊,险些摔倒。回头,是老寨主陶苍。老人不知何时来的,披着件旧褂子,手里拄着根竹杖,正眯眼看他。
“寨、寨主……”石生慌忙收势。
陶苍没应声,走到溪边蹲下,掬了捧水洗脸。水珠顺着花白胡子往下滴。
“每日都来?”
“是……”
“练了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石生声音更低了。
陶苍站起身,绕着石生走了两圈,竹杖在他膝盖、腰、肩各点了一下。
“这里,松。这里,僵。这里,歪。”他每点一处,石生就觉得那处火烧似的疼,“你这哪里是练武,是受刑。”
石生咬住嘴唇。
“想学拳?”
“想。”
“为什么?”
石生愣住。为什么?因为爹娘走得早,因为不想被人叫“病秧子”,因为每次山匪来,他都只能躲在柴堆后发抖……
“我想……护着寨子。”他听见自己说。
陶苍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溪水声都显得聒噪。
“跟我来。”
老人转身往上游走。石生忙跟上。
清溪从寨子东头流过,在吊脚楼下汇成水潭,又蜿蜒进山。越往上游走,水声越小,林子越密。晨雾从山间漫下来,笼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陶苍停下。
眼前是处深潭。潭水碧得发黑,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像块墨玉嵌在山谷里。周围古木参天,树根盘虬,有些扎进土里,有些干脆探进水中。
“这是灵脉之眼。”陶苍说。
石生不懂。
“甘溪的山,甘溪的水,都是有灵的。”老人走到潭边,手掌虚按水面,“百年前,咱们的祖先从江西过来,不只是逃难。是受一位道长相托,来守这处灵脉。”
“道长?”
“上古时候的武尊,留下的一道灵脉分支。养一方水土,也养一方人。”陶苍收回手,掌心竟凝了层薄薄的白霜,“咱们六家拳、洪门棍,说是祖传的功夫,其实根子在这儿——借灵脉之力,炼体、炼气、炼神。”
石生怔怔听着。这些话,他从未听人说过。
“你每日在溪边练,是摸着了点门道。”陶苍看向他,“但摸得不对。灵脉之力,不是你硬扛就能借的。得先懂它,再引它,最后融它。”
“怎么懂?”
“看水。”
石生看向潭水。平静,幽深,偶尔有片叶子落在水面,荡开浅浅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如初。
“水至柔,能穿石。水至刚,能崩山。”陶苍缓缓道,“你练拳,一味求刚猛,腿抖肩僵,是把自己当石头去撞山。你得学水——看似柔,实则韧。看似随形,实则自有主张。”
他忽然伸手,在水面一拂。
哗——
整潭水竟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浅浅的漩涡。漩涡中心,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升腾,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石生瞪大眼睛。
“这是灵脉之气。”陶苍收回手,漩涡渐渐平复,“你体内,其实有一点灵脉的种子。只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出不来。”
“我……”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到此。不练拳,只看水。”陶苍转身,“看明白了,我再教你下一步。”
“寨主!”石生急道,“我、我该看什么?”
“看水怎么流,看叶子怎么漂,看鱼怎么游。”老人已走远,声音从雾里飘来,“看懂了,你就懂了拳。”
石生呆立潭边。
雾气更浓了。潭水平静如初,仿佛刚才的漩涡从未存在过。只有那丝若有若无的白气,还在水面氤氲不散。
他学着陶苍的样子,蹲下,伸手想碰。
指尖离水面一寸时,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冷,也不是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漫上来,轻轻触了触他的皮肤。
体内深处,那个沉睡许久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像种子破土前的那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