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再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爬上东山。
潭水依旧静,只是水面浮了层薄薄的金光。几只翠鸟掠过,叼起水虫,又扎进对岸的林子。
“看水……”
他想起老寨主的话,便在潭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起初什么也看不出来。水就是水,流得慢,静得深。偶尔有鱼甩尾,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就散了。
他坐得腿麻,换了个姿势。
这次他试着不看水面,看水下。阳光透过树隙,在水底投出斑驳的光影。水草随波轻摇,根须扎在鹅卵石缝里,被水流带得左摇右摆,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像他练桩功时的腿。
石生心里一动。
他重新看向水面。这次他看得更细——水流遇到大石,会绕开;遇到浅滩,会加速;遇到回弯,会打个旋,又继续向前。从不硬闯,却总能找到路。
“至柔……至刚……”
他喃喃念着,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脚在石头上挪了挪,摆出桩功的起手式。但这次他没急着沉肩坠肘,而是先吸了口气,慢慢吐出。
然后想象自己是一株水草。
根扎在潭底,身子随水波轻晃。肩是柔的,肘是松的,腰是活的。水流从左边来,他就往右边让一点;水流从右边来,他就往左边偏一点。
很轻,很慢。
站了约莫半柱香,腿竟然没抖。
不止没抖,还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的石头上渗上来,顺着腿往上爬。凉丝丝的,却不冷,反而让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开了。
是灵脉之力?
石生不敢分心,继续守着那口气。
潭面忽然起了风。
风掠过水面,掀起细细的波纹。波纹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涟漪,一层叠一层,层层叠叠漫向岸边。
石生的身体也跟着微微晃动。
不是他在动,是那股凉意带着他动。像水草被水流带,像落叶被风卷。看似无序,却暗合某种韵律。
他闭上了眼睛。
眼前不是黑,是水底的光影在晃。耳畔不是静,是水声、风声、鸟声、叶声,混在一起,又各自清晰。
体内深处,那个沉睡的地方,又动了。
这次更明显。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翻了个身,芽尖顶开了硬壳,探出一点嫩绿。
他忽然明白了。
“水不是死物……是活的。”
“灵脉也不是死的……是活的。”
“我练拳,不该把自己练成石头。该把自己练成水——有根,有魂,有路就走,有石就绕,但总能到该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身体骤然一轻。
那股凉意轰然冲开,从脚底直贯头顶。他整个人像被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毛孔都张开了,丝丝白气从皮肤渗出,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这是……凝气?”
石生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层薄薄的水雾,凝而不散。
他试着往前推了一掌。
没有招式,就是很随意的一推。
哗——
潭面应声荡开一道波纹,直推到对岸,撞在石头上,溅起尺高的水花。
“我……”
石生呆住了。
“悟性不错。”
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寨主不知何时又来了,这回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是几个还冒热气的粑粑。
“寨主!”石生慌忙收势。
“吃了。”陶苍把竹篮递过来,“练功不吃饭,是想把自己炼成仙?”
石生接过,咬了一口。是糯米掺了野菜,用叶子包的,很香。
“刚才那一下,是灵脉之力借给你用的。”陶苍也在石头上坐下,摸出旱烟袋点上,“不是你自己的。但你能借到,说明路子走对了。”
“借?”
“嗯。你现在是凡武筑基,离凝气还差得远。刚才那股气,是潭底的灵脉被你引动了,临时借你使使。”陶苍吐了口烟,“想变成自己的,还得练。”
“怎么练?”
“继续看水。”陶苍看向潭面,“看它怎么四季变化,看它怎么雨涨旱枯,看它怎么养鱼养虾养水草。看懂了,你的‘清溪式’就成了。”
“清溪式?”
“六家拳第一式,也是根基。”陶苍缓缓道,“青山式刚,清溪式柔。刚易折,柔能久。你先练柔,把身子练活了,把气练顺了,再谈别的。”
石生用力点头。
“不过……”陶苍忽然话锋一转,“有件事得告诉你。”
“您说。”
“灵脉之力,不只咱们盯着。”陶苍磕了磕烟灰,“黑风寨那帮人,最近来得越来越勤。上个月,有人在寨子西头的林子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石生。
是块黑色的骨头,巴掌大,刻着诡异的纹路。骨头表面泛着油光,摸上去冰凉刺骨,还带着股淡淡的腥臭味。
“这是……”
“邪祟的印记。”陶苍声音沉了下去,“百年前,黑风寨那帮山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他们杀人越货,不只是为钱粮,是为收集精血,炼化邪功。如今盯上甘溪,恐怕是察觉了灵脉的存在。”
石生握紧骨头,手心发凉。
“寨主,他们要是真来了……”
“来了就打。”陶苍站起身,佝偻的背挺直了些,“咱们六姓的祖先,从江西千山万水过来,为的就是守这处灵脉。守了百年,不能毁在咱们这代人手里。”
他看向石生:“你既然想护寨,就得快些练。黑风寨的下次再来,不会是小打小闹了。”
“我明白。”
陶苍点点头,提着空竹篮走了。走到林子边,又回头:
“对了,陈虎那小子,昨天来找我,说要跟你学拳。”
石生一愣。
“他说你上次挡下山匪那一棍,他看见了。”陶苍笑了笑,“那小子性子冲,但心眼不坏。你愿意,就带带他。多个人,多份力。”
脚步声渐远。
石生坐在潭边,看着手里的黑色骨头。纹路扭曲,像一张狞笑的脸。
他把骨头揣进怀里,重新看向潭水。
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青山,还有他自己——依然瘦,依然单薄,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像水底那颗种子,终于见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