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式……”
石生站在溪边,看着自己刚刚打出那一拳留下的痕迹。水面上荡开的涟漪还没完全散去,水底的卵石似乎也跟着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才恢复平静。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处还有些发红,是刚才发力过猛。但那种感觉……很不一样。
以前偷学模仿,总觉得招式是招式,自己是自己,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拳头打出去,是蛮力,是僵硬的动作。可刚才那一拳,似乎……顺着水流的“势”走了?力量没浪费多少,反而像被溪水带着,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就是“清溪式”?
陶家六家拳里,最基础也最讲究“灵动”的一式。寨里的教头说,这招练到深处,拳劲能像溪水一样,无孔不入,看似绵软,实则暗藏劲道,专破硬功防守。
可他明明只是偷看了几眼,自己胡乱比划,怎么就能……
石生甩了甩头,把那些杂念抛掉。管他呢,能打出来就是好事。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摆开架势,回忆着刚才的感觉,缓缓出拳。
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些。出拳的瞬间,他似乎能“听”到身边溪水流淌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空气中水汽的流动。拳头顺着那种流动的韵律递出去,轻飘飘的,仿佛没用力,却在触及水面的瞬间,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溅起一小簇水花。
成了!
石生心里一阵激动,顾不上湿了的袖口,又接连打了几拳。每一拳都比之前更顺,那种与周围环境、尤其是与脚下这条灵溪隐隐呼应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他越打越投入,忘了时间,忘了饥饿,也忘了身上那些被陈虎他们推搡出来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汗水从额头滚落,混进溪水里。呼吸渐渐粗重,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就在他准备收功,喘口气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溪水上游,靠近山壁拐弯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淡蓝色的,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石生停下动作,揉了揉眼睛,凝神看去。
那里是灵溪的一个小回水湾,水势平缓,因为背阴,常年照不到多少阳光,水色显得比别处深些,水底长满了墨绿色的水草。平时很少有人去那边。
刚才……是看花眼了?还是水底有能发光的石头?
他犹豫了一下,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卷起裤腿,踩着冰凉的溪水,慢慢向那个回水湾走去。
水不深,刚过小腿。越靠近回水湾,水温似乎越低了些,脚下的鹅卵石也格外光滑。水草拂过小腿,痒痒的。
他走到回水湾边缘,蹲下身,仔细查看。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铺着一层细沙和卵石。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并没有什么特别。他伸手,拨开水草,往更深处探了探。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片异常光滑、温润的东西。不像石头,倒像……玉?
他心中一凛,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沙子和水草。一片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淡青色的“石板”露了出来。石板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极其细密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花纹,又像是水流千年冲刷留下的痕迹。在昏暗的水底,它本身并不发光,但奇异的是,当溪水流过它表面时,那些纹路会隐隐折射出一种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光晕。
就是它!
石生心跳加快。他试着把石板从水底抠出来。石板嵌得不深,但很沉。他费了点劲,才将它捧出水面。
石板离开水面的刹那,那些幽蓝色的光晕立刻消失了,变成了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是质地温润细腻的青色石头。但捧在手里,却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和的脉动,像是……有生命一样。而且,靠近它,呼吸似乎都顺畅了些,身上练拳后的疲惫感也减轻了不少。
这是……什么东西?
石生捧着石板,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仔细端详。石板上的纹路,越看越觉得玄奥,不像是天然形成的。他忽然想起老寨主偶尔提起的,关于甘溪灵脉的只言片语。好像说,灵脉有“眼”,是灵脉之力最精纯汇聚之处……
难道,这块石板,和灵脉之眼有关?自己刚才练拳时引动的、与溪水呼应的感觉,也是因为它?
他正想着,忽然,石板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手抖,是石板本身在震。很轻微,但很清晰。同时,石板中心的位置,那些繁复的纹路似乎亮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但形状清晰的图案一闪而过——那图案,竟隐约像是一个打拳的人形轮廓,摆出的起手式,酷似六家拳的“青山式”!
石生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再看时,石板已经恢复平静,图案也消失了。
但刚才那一幕,绝不是幻觉。
这石板……在回应他?在“教”他?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捧着石板,再次摆开“清溪式”的起手架势,然后,缓缓将意念集中在石板上,试着去感应,去沟通。
起初没什么反应。但当他屏气凝神,将刚才打拳时那种与溪水韵律合一的感觉,慢慢灌注到意念中时,掌心的石板,再次微微发热。紧接着,一股清凉、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奇异气息,顺着他的掌心劳宫穴,缓缓流入了他的手臂,然后扩散向全身。
这股气息所过之处,酸痛的肌肉仿佛被温水浸泡,舒坦无比。疲惫感一扫而空,精神变得异常清明。更奇妙的是,他脑海中,关于“清溪式”的种种细节、发力技巧、呼吸配合,甚至一些以前根本没想过、没注意到的微小变化,都如同溪水流淌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变得无比清晰。
他福至心灵,就保持着捧石的姿势,再次打出了一记“清溪式”。
这一次,拳出无声。
但拳头前方的空气,却仿佛水面般,荡开了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淡涟漪。溪水表面,无声地凹陷下去一个小漩涡,持续了足足两三息,才缓缓平复。
石生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掌心里安静躺着的青色石板,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这石板……不仅能辅助恢复,还能帮助领悟拳法精髓?它到底是什么来历?和甘溪灵脉,和六家拳,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想起老寨主说的,灵脉滋养村寨,也孕育了独特的侗家武道。难道,这石板就是灵脉孕育出的“武道传承之物”?
“石生哥?石生哥!你蹲那儿干嘛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疑惑。
石生一惊,下意识想把石板藏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回过头,只见苏晚晴挎着个竹篮,站在不远处的小路上,正歪着头看他。篮子里装着些刚采的、还带着露水的菌子和野菜。
“晚晴?你……你怎么在这儿?”石生有些慌乱,手还攥着石板,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
“我采菌子呀。倒是你,”苏晚晴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裤腿和手里那块显眼的青色石板上,眼睛眨了眨,“你手里拿的什么?石头?样子好奇怪。”
“没、没什么,就是块……普通的石头,觉得好看,捡起来看看。”石生含糊道,想把石板往身后藏。
苏晚晴却没被他糊弄过去。她走到溪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石生刚才练拳的地方,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石板,小巧的鼻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嗅着什么。
“不对,”她摇摇头,表情变得有些认真,“这石头上有……很特别的气息。和咱们寨子后山那条灵溪深处的味道很像,但更纯净。石生哥,你从哪儿找到的?”
石生心里咯噔一下。苏晚晴是寨子里少数几个天生对“气”敏感的人,据说她奶奶是上一任的“灵婆”,懂得些侗家古老的秘术,能感知山川地气。她这么说,那这石板肯定不寻常。
瞒是瞒不住了。石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把刚才发现石板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石板发光和传递拳法感悟的部分,只说觉得这石头拿着很舒服,练拳时似乎有点帮助。
苏晚晴听完,眼睛亮了起来。她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石板上,仔细看着那些纹路,小声道:“石生哥,你可能捡到宝了。我听奶奶说过,咱们甘溪的灵脉,有时候会孕育出一些‘灵物’,对修炼武道有帮助。这东西,说不定就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这该怎么办?”石生有些无措。这东西太珍贵,也太蹊跷了。
苏晚晴想了想,说:“你先收好,别让其他人看见。尤其是……陈虎他们那几个大嘴巴。晚上,我去找你,咱们仔细看看。我奶奶留下的书里,好像有提到过类似的东西,我回去翻翻。”
石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石板用衣襟擦干,然后贴身藏进怀里。石板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凉意,让他心神莫名安定。
“对了,石生哥,”苏晚晴站起身,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微红,“早上给你的那个药粉,你……用了吗?感觉怎么样?”
石生这才想起怀里另一件要紧的东西。他连忙说:“还没,刚练完拳。等下回去就用。谢谢你了,晚晴。”
“不用谢。”苏晚晴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你……你练拳的时候,小心点。别太急,伤了身子。阿婆说,练武就像种草药,要顺其自然,根基扎稳了,才能长得高。”
“嗯,我记住了。”石生认真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阿婆还等着我采的菌子做晌午饭呢。”苏晚晴朝他挥挥手,挎着篮子,沿着小路走远了。
石生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又摸了摸怀里两样东西——温润的石板和带着药香的纸包。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前行的路上,悄悄地,点亮了一盏灯。
他不再耽搁,快步往寨子走去。他得赶紧回家,试试那药粉,再好好研究研究这块神秘的“灵溪石板”。
刚走到自家吊脚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
“石生,上来。”
是老寨主。
石生心里一跳,下意识捂了捂胸口藏石板的地方。老寨主怎么来了?是知道他捡到东西了?
他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快步上了木梯。
老寨主陶苍正坐在堂屋靠窗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石生湿漉漉的裤腿和略显潮气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脸上。
“练功去了?”
“嗯。在溪边练了会儿清溪式。”石生规规矩矩地站着。
“感觉如何?”
“好像……摸到一点点门道了。”石生斟酌着词句,不敢说太多。
老寨主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下个月初三,镇上‘三月三’歌节,有个少年演武会,你听说了吧?”
“听陈虎说了。”
“想去吗?”
石生抬起头,看着老寨主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想去。”
“好。”老寨主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石生面前,目光如炬,“既然想去,从明天开始,每天后晌,来我这吊脚楼后面的小院。我亲自教你。”
石生愣住了。老寨主……要亲自教他?不是偶尔提点,是正式地、系统地教?
“怎么?不愿意?”老寨主挑了挑眉。
“愿意!当然愿意!”石生连忙应道,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悦,但随即又有些忐忑,“可是寨主,我……我底子差,怕学不好,给您丢脸。”
“底子差,就多下苦功。怕丢脸,就别去。”老寨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问你,有没有那颗‘心’?那颗想变强,想去看看外面,想去争一争的‘心’?”
石生抬起头,迎着老寨主的视线,胸膛里那簇刚刚被点燃的小火苗,仿佛被浇上了一勺滚油,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有!”他斩钉截铁地说。
“好。”老寨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那明天后晌,准时来。别迟到。”
“是!”
老寨主不再多言,背着手,慢慢踱出了堂屋,下了木梯。
石生站在原地,心潮起伏。老寨主亲自教导,演武会,神秘的灵溪石板,苏晚晴的药粉……所有的事情,好像突然之间,都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他走到窗边,看着老寨主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的青山,和山下那如银带般蜿蜒流淌的灵溪。
那条他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溪流,此刻在他眼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灵动的光晕。
灵溪之眼……
他摸了摸怀里温润的石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属于他的武道之路,似乎真的,要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