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看着递到眼前的、湿漉漉的“银线蓼”,又看看苏晚晴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点刚因为练拳生出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反倒升起一丝莫名的警觉。
“地气被引动过?”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接过那根挑着水草的竹枝,仔细看了看。水草肥厚的叶片背面,那些银线般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极细微的、金属般的光泽。“我……刚才就是在这儿练了会儿拳,可能……动作大了点,搅动了水?”
苏晚晴摇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很肯定:“不一样的。阿婆说过,银线蓼对地气变化特别敏感。如果是普通的水流搅动,它可能会浮起来,但不会长成这样。你看这叶片的颜色,还有这银纹的清晰度……比我以前在后山深潭边采到的那些,都要好。而且,它是从你刚才站的那块石头旁边,突然冒出来的,一簇好几株。”
她顿了顿,抬眼认真地看着石生:“石生哥,你练的,是不是老寨主教你的……那套拳?”
石生心里咯噔一下。寨子里的人都知道老寨主在教他练拳,但具体练的什么,除了老寨主和他自己,没人清楚。苏晚晴一个几乎不跟练武男孩接触的女孩,怎么好像知道得挺清楚?还特意点出是“那套拳”?
“是……是清溪式。”他含糊地承认,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苏晚晴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阿婆年轻的时候,也见过有人练这套拳。是寨子里以前一个很厉害的叔公练的,后来……后来进山再没回来。阿婆说,那位叔公练拳的时候,他练功的溪边,银线蓼就长得特别好。她还用那儿的银线蓼,配过一剂特别的药,说是能……能梳理内气,固本培元。”
她看着石生湿透的衣裳和因为练拳而微微发红的皮肤,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石生哥,你身体……是不是比以前好点了?我是说,练了这套拳之后。”
石生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他身体底子弱,寨子里人尽皆知。以前走几步山路都喘,现在跟着老寨主练了一段时间的桩功和呼吸法,又刚刚摸到清溪式的一点门道,身体确实感觉轻快了不少,没那么容易累了,力气也长了点。但这些都是很细微的变化,连整天跟他一起的陈虎都没明显察觉,苏晚晴怎么会知道?
“是……是好了一点。”他老实承认,心里的疑惑更重了,“晚晴,你……你阿婆还说了什么?关于这套拳,关于银线蓼?”
苏晚晴似乎有些为难,低头用脚尖拨弄着溪边的鹅卵石。“阿婆说,这些都是很老的传说了,让我不要随便跟人说。她说,练这套拳的人,如果练得对路,身体里的‘气’会变得跟清溪的水一样,活,而且干净。这种‘气’,能引动地脉里最温和纯净的那部分力量,对银线蓼这种敏感的灵草来说,就像最好的养料。”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石生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刚才看到你练拳,又看到这银线蓼,想起阿婆的话,才……才多嘴问了一句。你别怪我。”
“不怪,不怪。”石生连忙摆手,心里却翻腾起来。苏晚晴的阿婆,那位总是坐在自家吊脚楼廊下、默默捣着草药、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妇人,似乎知道很多寨子里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关于六家拳,关于地脉,甚至关于……他爹?
“晚晴,”他试探着问,“你阿婆……认识我爹吗?”
苏晚晴轻轻点了点头:“嗯。阿婆说,石生叔公是寨子里难得的好后生,心善,手也巧,对草药也懂一些。他……他也练过拳,好像就是这套清溪式。阿婆还说,石生叔公练拳的时候,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安稳。”
石生喉咙有些发紧。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爹的、如此具体的描述,而且带着一种温暖的认可。
“那……那我爹他……”他想问爹娘到底是怎么没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寨里人对此讳莫如深,他怕问出来,会让苏晚晴为难,也怕听到什么他承受不住的答案。
苏晚晴似乎明白他想问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阿婆没说。她只说,石生叔公和婶娘是好人,可惜了。”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巧的靛蓝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石生。“这个,给你。”
“这是?”
“我自己试着配的。”苏晚晴的声音更轻了,脸颊微微泛红,“用晒干的银线蓼,加上一点后山采的野蜂蜜,还有几味调理气血的寻常草药,磨成的粉。阿婆说,练武的人,刚开始引动内气的时候,身体根基不稳,容易虚耗。这个……每天练完拳,用温水冲一小勺喝下去,能帮你固住那点刚刚生出来的‘气’,让它在身体里扎得更稳,走得更顺。对身体也有好处。”
石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又看看苏晚晴带着些许羞涩和期待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除了老寨主,还没人这样……这样细心地关心过他练武的事,还特意准备了东西。
“这……这太贵重了。银线蓼不好找,蜂蜜也……”他有些手足无措。
“不贵重的。”苏晚晴把纸包塞进他手里,指尖微凉,“银线蓼是我以前采的,晒干存着的。蜂蜜是自家养的蜂。草药后山多得是。你……你拿着吧。就当是……谢谢你。”
“谢我?”石生不解。
苏晚晴抿嘴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她的整张脸都明亮起来:“谢谢你刚才练拳啊。让我看到了银线蓼长得这么好的样子,阿婆知道了肯定高兴。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而且,石生哥练拳的样子,很好看。像……像真的在和溪水说话一样。”
说完,她不等石生反应,飞快地转过身,沿着溪边的小路,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跑远了。靛蓝的裙摆在晨风里飘荡,很快消失在晨雾和树影中。
石生捏着那个还带着女孩指尖微温的纸包,站在原地,有些发懵。脸上不知怎的,有点发烫。
他低头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手里竹枝上挑着的、水淋淋的银线蓼,最后目光落在潺潺流淌的清溪上。
和溪水说话?
他回味着苏晚晴最后那句话,又想起老寨主说的“要像这溪水”。心里那点因为摸到清溪式门道而生的喜悦,似乎又被注入了一种更柔和、更奇妙的东西。
他小心地把那几株银线蓼从竹枝上取下来,用溪水洗干净根部的泥,然后走到岸边,找了一处水流平缓、石头缝隙湿润的地方,仔细地把它们重新种了下去。
“好好长。”他对着那几株重新扎根的银线蓼,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把苏晚晴给的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身穿的粗布褂子内袋。纸包很轻,但贴在胸口,却仿佛有千斤重。
收拾心情,他快步往寨子走去。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刚走到寨口,就看见陈虎蹲在他家吊脚楼下的木梯旁,正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划拉着地上的土。看见石生回来,陈虎眼睛一亮,噌地站起来。
“石生!你跑哪儿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陈虎嗓门大,引得旁边几个早起干活的妇人往这边看。
“去溪边练了会儿拳。”石生说,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放纸包的地方。
“又去练你那套软绵绵的拳?”陈虎撇撇嘴,他练的是洪门棍,走刚猛路子,一直对石生练的、看起来没什么威力的清溪式有点看不上。“练出啥名堂没?能不能一拳打烂块石头?”
石生懒得跟他争这个,岔开话题:“你找我啥事?”
“哦,对!”陈虎一拍脑门,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神秘,“我爹昨晚从镇上回来,听到个消息!说是下个月初三,镇上要办‘三月三’歌节,比往年都热闹!还要搞个‘少年演武会’,让附近寨子十六岁以下的年轻后生上去比试,听说赢了的有彩头,还能在镇上的武馆挂名,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更大的地方学武!”
“演武会?”石生愣了一下。甘溪闭塞,除了寨子里的比试,他还没参加过外面的活动。
“对!比武!真刀真枪地干!”陈虎眼睛放光,挥舞着拳头,“我爹说了,让我好好准备,到时候给咱甘溪争光!石生,你去不去?你也练了这么久,上去试试呗?就算赢不了,见见世面也好啊!”
石生心里微微一动。外面的世界,更大的武馆,更厉害的对手……这些对他来说,曾经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但现在,他似乎有了一点点……想去看看的念头。
“什么时候?”他问。
“下个月初三啊!还有大半个月呢!”陈虎掰着手指头算,“我爹说了,从明天开始,加倍练!石生,你要不要也来?咱俩对练,肯定进步快!”
石生想了想,点点头:“好。”
“够意思!”陈虎高兴地捶了他肩膀一下,“那说好了,明天一早,老地方,后山那块空地!”
“嗯。”
陈虎又兴高采烈地说了些从镇上听来的关于演武会的传闻,什么彩头可能是真正的精铁兵器啦,可能有县里的教头来看啦,然后才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跑回家吃饭去了。
石生站在原地,看着陈虎雀跃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的纸包。
演武会……
他抬起头,望向寨子外重重叠叠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青山。
心里那簇因为清溪式、因为苏晚晴的话、因为刚刚生出的那点气感而点燃的小火苗,仿佛被陈虎带来的这个消息,又悄悄吹旺了一些。
也许,他真的可以,走出去看看。
但在这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家那栋略显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吊脚楼。
他得先让自己,变得更稳,更扎实才行。像老寨主说的,像这清溪的水,看似柔软,却能穿石。
而怀里这包药粉,或许,就是帮他扎稳根基的第一步。
他走上木梯,推开虚掩的堂屋门。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窗格,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似乎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