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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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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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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溪武尊》连载

第一十六章 清溪式,成

“咕咚。”

又一颗石子沉进清溪源头的水潭,溅起小小涟漪。

陶石生收回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天色还暗着,启明星亮得像一滴银水。他站在齐腰深的溪水里,水很凉,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腰再沉三分,力从脚起,贯地脉,过腰脊,送肩臂,最后聚于指尖。”老寨主陶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岸边的老樟树下传来。老人家披着件旧褂子,盘膝坐在青石上,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说的话却字字清楚。

“贯地脉……”石生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稳。脚下是溪底光滑的卵石,水流在腿边打着旋。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受。

地脉,老寨主说,就是这甘溪的“灵脉”在地下的延伸。看不见,摸不着,但要用心去“听”。

脚心贴在卵石上,凉意丝丝缕缕渗上来。起初只有水流的冲刷感,和石头的坚硬。慢慢地,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水流和石头的“脉动”。很沉,很稳,像沉睡巨兽的心跳,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就是现在!

他腰腹猛然发力,脚下那股微弱的“脉动”仿佛被牵动了一丝,顺着腿骨、脊骨,一路向上冲。他右臂顺势挥出,五指并拢如刀,斜斜劈向水面。

“哗——!”

一道半尺高的水花应声炸开,被无形的劲力推着,向前冲出一丈多远,才无力地落回溪中。

石生喘着粗气,看着那道迅速平复的水痕,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还是只有形,没有‘意’。”他低声说。

“急什么。”陶苍不知何时走到了岸边,蹲下身,掬了捧溪水洗脸,“六家拳的‘清溪式’,讲究的是‘灵动绵长,遇阻则绕,遇坚则渗’。你刚才那一下,是‘劈’,不是‘绕’,更不是‘渗’。力是发出来了,但太直,太硬。清溪的水,是这么流的吗?”

石生看着眼前潺潺流淌的溪水。清晨的光透过山坳,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跃动的金鳞。水遇到溪中凸起的石头,便分开,从两侧滑过,或者漫过石头顶端,继续向下流,没有一丝滞涩,没有半分勉强。

绕。渗。

“再来。”陶苍走回青石坐下,闭上眼,不再说话。

石生点头,重新摆开架势。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发力,而是静静地站在水里,目光追随着溪水的流动,看着它如何绕过一块青苔斑驳的顽石。

他试着想象,自己就是那溪水。

遇到阻碍,不硬撞,不后退。只是顺着石头的形状,自然而然地分开,从看似不可能通过的缝隙里,寻到前路。

他缓缓抬起手臂,动作很慢,像溪水漫过浅滩。力量不再是从脚底猛地冲上来,而是像水流汇聚一样,从四肢百骸,丝丝缕缕地向着手臂流淌、汇集。

当那股“水流”汇集到指尖时,他手腕轻轻一抖,五指如兰叶舒展,向前一“送”。

没有炸响的水花。

只有他指尖前方的水面,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一个小漩涡。漩涡旋转着,向前移动了约莫三尺,才缓缓消散。沿途的水流,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微微改变了方向,绕开了原本的路径。

岸上,陶苍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有点意思了。”他说,“但还不够‘绵’。清溪的水,从山里出来,流几十里都不歇气。你的劲,出了就散了,后续呢?”

石生若有所悟。他再次静下心来,这次,他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呼一吸,尽量绵长,与溪水流淌的节奏暗暗相合。手臂再次抬起,出招。

这一次,指尖前方的水面,出现了一道更明显、更持久的波动,像一条无形的水蛇,蜿蜒向前,游动了足足五六尺,才力竭没入水中。而且,在这道“水蛇”游过的路径上,溪水仿佛变得稍微“活”了一些,泛起的细碎涟漪久久不散。

“嗯。”陶苍终于睁开眼,看着石生,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更深的东西,“记住刚才的感觉。‘清溪式’的劲,要像这溪水,看起来软,实则韧。能穿石,不是因为力大,是因为它不停,它一直流。”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随手折了根岸边的芦苇。“看好了。”

陶苍手腕一抖,那根柔软的芦苇,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轻轻点在水面上。

没有声音。

但以芦苇尖端为中心,一圈圈涟漪匀速向外扩散,久久不息。更奇的是,涟漪所过之处,水下的几根水草,竟也随着涟漪的节奏,轻轻摇摆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

“这是‘绕’。”陶苍说。接着,他手腕姿势不变,芦苇尖端微微向下一沉。

下一刻,芦苇尖前方半尺处的水面,无声地向下凹陷出一个指尖大小的深坑。坑周围的溪水,仿佛被一股吸力牵扯,微微向中心汇聚。坑维持了足足两三息,才猛地回弹,溅起一小簇水花。

“这是‘渗’。”陶苍收回芦苇,看向石生,“清溪式练到高深处,劲力可隔物传递,可渗透防御,可连绵不绝。你现在,刚摸到点‘绕’的边。‘渗’和‘连绵’,还差得远。”

石生紧紧盯着那刚刚恢复平静的水面,心脏砰砰直跳。刚才老寨主那轻描淡写的两下,里面蕴含的力道控制和变化,远超他的想象。

“我……我会练出来的。”他握紧拳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光练不行,还得‘悟’。”陶苍走回青石坐下,重新闭上眼,“六家拳的每一式,都不是死招。青山式是骨,要的是刚猛沉稳,扎根山河。清溪式是血,要的是灵动变化,滋养脉络。你体质偏弱,青山式刚猛的路子,你强行走,事倍功半。但这清溪式的路子,或许正合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年你爹……在清溪式上的悟性,就是六姓里拔尖的。可惜……”

石生身体微微一震。关于爹娘,寨里人很少提起,他只知道是很早以前进山采药,再没回来。

“我爹他……”

“时候不早了。”陶苍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褂子上的草屑,“今天的功课就到这儿。记住那种‘绕’和‘绵’的感觉,回去自己揣摩。明天还是这个时候。”

说完,老人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沿着溪边小路,往寨子方向走去。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生站在溪水里,看着老寨主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又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搅动过水面的双手。

爹……也练过清溪式吗?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草木清香灌入肺腑。他重新摆开架势,不再追求水花和声响,只是细细体会着力量在体内如溪水般流转、汇聚、然后轻柔“送出”的感觉。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不觉,日头升高,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寨子里开始传来鸡鸣犬吠,和妇人呼唤孩童吃早饭的声音。

石生终于停下,走上岸。身上的粗布短褂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汗水。但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通透舒泰。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丹田里那丝自从触碰灵脉之眼后才出现的、微弱的温热气息,似乎……壮大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细若游丝,但确实存在,并且随着他的呼吸,缓缓流转。

这就是“气”吗?凡武筑基境,练出气感,才算真正入门。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力道和那丝微弱的气息,眼里燃起更亮的光。

正要转身回寨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游不远处的溪边,蹲着个人。

是个女孩,穿着侗家常见的靛蓝染布衣裙,背对着他,正用一根竹枝,小心地拨弄着水边的什么东西。晨光给她挽起的发髻和纤细的脖颈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是苏晚晴。寨子里苏家的女儿,比他小一岁,听说从小就跟着她阿婆学些侗家古老的草药和歌谣,平时安安静静的,不太跟寨里的男孩们玩闹。

她在这里做什么?

石生正想着,苏晚晴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女孩的眼睛很清澈,像眼前的溪水。她看到石生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石生有些局促,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不太擅长跟寨子里的女孩打交道,尤其是苏晚晴这种看起来就文文静静、跟他们这些整天摸爬滚打练武的男孩不太一样的。

他转身想走。

“石生哥。”苏晚晴却叫住了他,声音轻轻的,像山涧里的风。

石生停下脚步,回头。

苏晚晴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那根竹枝,枝头挑着一小撮湿漉漉的、深绿色的水草一样的东西。

“这个,”她把竹枝递到石生面前,眼睛看着他,“刚才,在你练拳的那段水边浮起来的。平时很少见到长在这么急的水流边上。”

石生疑惑地看去。那水草模样寻常,只是颜色格外深,接近墨绿,叶片肥厚,隐约能看到叶片背面有极其细微的、银线般的纹路。

“这是……”

“阿婆叫它‘银线蓼’。”苏晚晴说,声音依旧很轻,但很清晰,“她说,这种草,只会长在‘地气’特别活、特别‘干净’的水边。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石生,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石生看不懂的东西。

“而且什么?”

“而且,”苏晚晴缓缓说,目光落回那撮水草上,“阿婆说,银线蓼如果突然在某处冒出来,长得特别好……那说明,那地方的地脉,最近被‘引动’过,或者……有契合地脉的东西,在旁边待过。”

石生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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