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寨子里的火把还没熄,照着满地狼藉。几个后生正用清水冲洗地上的血污,水混着血,在黄土上淌出一道道暗红的小溪,最后汇进寨边的清溪里,转眼就被冲散,不见了踪影。
陶石生坐在溪边那块石头上,看着水面。
水很清,倒映着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银子。溪水哗哗地流,声音很轻,却像在说话,在唱歌,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着只有他能听懂的话。
他伸出手,捧起一捧水。
水很凉,很甜,像有生命一样,钻进掌心的老茧里,沿着手臂往上爬,最后汇进丹田那口微弱的气里。
气,壮了一分。
“感觉到了?”
身后响起苍老的声音。
陶石生回头,看见陶武老爷子提着盏油灯,慢悠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捧起一捧水,却不喝,只是看着。
“嗯。”陶石生点头,声音很轻,“这水……不一样。”
“是不一样。”
陶武看着溪水,眼神深邃,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这溪,是甘溪的魂,是咱们六家拳的根。你每日在这儿练功,喝的、用的,都是这溪里的水。五年,日积月累,这水里的灵气,就一点点渗进你骨头里,替你洗筋伐髓,开窍通脉。”
他顿了顿,看向石生:
“只是你体弱,这灵气进得慢,散得也快,所以五年了,你还是这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可今天,那一斧子,把你逼到了绝境——”
“绝境里,人要么死,要么……破而后立。”
陶石生握紧拳头。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口气,还在缓缓流转,所过之处,撕裂的筋脉在愈合,淤血在化开,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有力。
是破而后立。
“老爷子。”他抬头,看向陶武,“您说的灵脉,到底是什么?”
陶武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事,得从三百年前说起。”
“三百年前,明洪武年间,咱们陶、陈、陆、杨、袁、宋六姓的先祖,从江西迁徙过来,不是逃荒,也不是避祸,是奉命。”
“奉命?”
“嗯。”陶武点头,眼神飘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奉命守护一条灵脉——上古‘黔地灵脉’的一条分支,就在咱们甘溪底下。”
“这条灵脉,是山河的根骨,是天地灵气的源头。有它在,甘溪的山才能青,水才能清,草木才能茂盛,人才能生息。可灵脉,也会引来邪祟。”
“三百年前,天下大乱,战火四起,邪祟横行。咱们六姓的先祖,奉了当时一位大人物的命,举族迁徙,来到这黔地深山,建了甘溪寨,布下护脉阵法,世代守护这条灵脉。”
陶石生听得心头一震。
他只知道六姓先祖是从江西迁来的,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秘辛。
“那……六家拳,洪门棍……”
“是守护灵脉的武道。”
陶武接口,眼中闪过一丝自豪:
“先祖们结合中原武道与侗家秘术,以灵脉之气为引,创出了六家拳、洪门棍。每一招每一式,都暗合山河走势,能引动灵脉之力。练到深处,拳可开山,棍可裂地,便是邪祟来了,也能一战。”
“可这武道,不是谁都能练的。”
他看向石生,眼神复杂:
“灵脉之气,至纯至阳,寻常人筋骨未开,强行引气入体,轻则筋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所以咱们甘溪,三岁站桩,五岁练拳,为的就是从小用灵溪之水洗炼筋骨,等筋骨开了,才能正式引气,踏上武道。”
“可你……”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你体弱,先天不足,筋骨未开,按理说,这辈子都摸不到武道的门槛。可你……你偏偏不肯认命,五年偷学,硬是用这灵溪之水,一点点磨开了筋骨,磨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陶石生眼眶发烫。
五年。
无数个天不亮就爬起来的晨昏,无数个被嘲笑、被讥讽的日子,无数个累到吐血、疼到昏厥的瞬间。
原来,都没白费。
“今天那一棍。”陶武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敬畏,“你能引动灵脉之气,点碎屠三刀的斧子,震断他的筋脉,说明你已经摸到了‘通劲’的门槛——那是凡武第二境,寻常人苦练十年,都不一定能摸到。”
“通劲……”陶石生喃喃。
“对。”陶武点头,“劲,是气的外显。气在体内流转,劲在拳棍上爆发。你能一棍点碎斧子,便是将体内的灵脉之气,化作了‘劲’,透体而出。”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指着水面:
“你看这溪水,平时温温柔柔的,可一旦山洪暴发,却能冲垮山石,淹没村寨。劲,就是武道里的‘山洪’。”
“你体内的气,还弱,还细,像条小溪。可假以时日,等这条小溪变成江河,变成大海——”
他转身,看向石生,一字一句:
“那你一拳一棍,便有了山河之力。”
陶石生握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山河之力。
他抬头,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看向头顶那片碎银子一样的星空,忽然觉得,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变得不一样了。
山有灵,水有魂,脚下这条溪,连着地底的灵脉,也连着他体内的那口气。
“老爷子。”他开口,声音很稳,“我想学。真正的六家拳,真正的洪门棍,还有……守护灵脉的使命。”
陶武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好。”
“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偷学了。每日卯时,来练武场,我亲自教你。”
“但记住——”
他声音陡然严肃:
“武道,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是用来守护的。守护甘溪,守护灵脉,守护这片山河。这是咱们六姓先祖立下的誓,也是你踏上这条路的初心。”
“你若忘了初心,我便亲手废了你这一身功夫。”
陶石生起身,对着陶武,深深一揖:
“石生,谨记。”
陶武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又闪过一丝忧虑。
他抬头看向后山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像张巨口,随时会吞没这片安宁的寨子。
“屠三刀虽然退了,可黑风寨还在。”他低声说,“而且今天,你展露了灵脉之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邪祟,最喜灵气。”
陶石生心头一凛。
“那……”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陶武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甘溪的寨门,不是那么好进的。你且安心练功,寨子里的事,有我们这些老骨头顶着。”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你体内那口气,刚醒,还不稳。这几日,每日来灵溪边,对着溪水练‘清溪式’,将气与溪水共鸣,稳扎稳打,切莫贪进。”
“是。”
陶武提着油灯,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向石生: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您说。”
“你爹娘……当年进山采药,不是意外。”
陶石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什么?”
陶武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痛,有恨,还有一丝愧疚:
“他们,是发现了后山灵脉的异动,进山查探,才……”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可陶石生懂了。
爹娘的死,不是意外,是……被害。
“谁干的?”他声音发涩,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陶武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们赶到时,只找到他们的药筐,人……不见了。现场有打斗的痕迹,还有……邪祟的气息。”
邪祟。
又是邪祟。
陶石生握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可他不觉得疼。
心里有团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石生。”陶武按住他肩膀,声音很沉,“这事,急不得。你现在要做的,是练功,是变强。等你有足够的实力,再去查,去报仇,去……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陶石生咬牙,点头。
他转身,看向后山方向,眼神像两把烧红的刀子。
爹,娘。
你们等着。
儿子,一定会查清真相,一定会……让害你们的人,血债血偿。
夜风起了,吹得溪水哗哗作响,像在呜咽,又像在低语。
陶石生站在溪边,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寨子。
脚步很稳,踩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像在宣誓。
也像在告别。
告别那个瘦弱、自卑、只能躲在阴影里偷学的少年。
迎接一个,即将踏上武道、肩负使命的——甘溪武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