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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生！石生！快醒醒！”
急促的拍门声，将少年从沉沉的睡梦中拽出。陶石生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光未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靛青。昨晚梦里全是交错的山匪棍影和老寨主那双深邃的眼睛，惊醒时，背后一层冷汗。
“陈虎？”他翻身下床，拉开门。
陈虎站在门外，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凝成一小团。这小子平日里壮得像头牛犊，此刻脸上却带着少见的惶急。“不好了！你、你快去寨子东头，灵溪那边！”
“灵溪？”石生心头一跳。那条贯穿甘溪的清溪，是寨子的命脉，也是孩子们夏日耍水、妇人浣衣的去处。“灵溪怎么了？”
“水！水变浑了！还、还有股子怪味儿！”陈虎语速极快，带着惊恐，“我阿爹早起去担水，发现的！说溪水颜色不对，不像是泥沙，倒像是……像是掺了墨汁！老寨主已经带人过去了！”
石生来不及多想，抓起那件打满补丁的旧夹袄往身上一套，就跟着陈虎冲了出去。
寨子里还未完全苏醒，只有几户人家的吊脚楼里亮起昏黄的油灯光。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带着清晨的寒意。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寂静的寨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到灵溪边，远远就听见了嘈杂的人声，还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几句听不懂的、像是寨老用侗话念诵什么的低语。
溪边已经聚拢了十几个人。老寨主陶苍站在最前头，佝偻的背此刻挺得笔直，手里拄着那根据说是祖传的、油光发亮的梨木手杖，面沉如水。几个年长的族老围在他身边，脸上也满是忧色。
石生挤到人群边上，朝溪水里看去。
只一眼，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往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鹅卵石和细沙的灵溪，此刻果然泛着一种不祥的暗浊。不是暴雨过后常见的土黄色浑浊，而是一种沉滞的、带着灰黑色泽的污浊。溪水流动似乎也比往常迟缓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有点像铁锈，又有点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淡，却顽固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妇人声音发颤，“水还能吃吗？还能洗菜吗？”
“怕不是上游死了什么大牲口，烂在水里了？”有人猜测。
“我看不像，”一个常在山里跑的老猎人蹲在岸边，用手掬起一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死紧，“这味儿……邪性。不像是山里的东西。”
老寨主没说话，只是盯着溪水看了许久，又抬头望向上游——那是连绵青山深处，灵溪的源头，也是寨子里世代相传的、轻易不让外人靠近的禁地。
“阿公，”一个中年汉子走到老寨主身边，是陈虎的阿爹，他脸上带着后怕，“这水……我担回来那桶，家里的鸡碰了都不肯喝，直扑腾翅膀。”
老寨主缓缓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从今天起，灵溪的水，暂时别直接用了。各家去寨子西头的老井打水。洗衣洗菜，也先用井水。”
“寨主，这到底……”有人忍不住问。
“山里的水脉，有时候是会有些变动。”老寨主的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许是地气有异。我稍后会带人上去看看。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自己吓自己。”
众人将信将疑，但老寨主在寨子里威望极高，既然发了话，便也只得慢慢散去，只是每个人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水是命根子，灵溪更是甘溪的魂，如今魂不安，人心如何能定？
人群渐渐散了，只剩下老寨主、几位族老，还有不知该走该留的石生和陈虎。
“你们两个小子，还不回去？”一位族老瞥见他们，挥了挥手。
陈虎缩了缩脖子，看向石生。石生却站着没动，目光依旧盯着那暗浊的溪水，又看向老寨主紧握梨木杖、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阿公，”石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昨晚……后山好像有动静。”
几位族老和老寨主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什么动静？”老寨主沉声问。
“说不好，”石生回忆着，他昨夜惊醒，似乎听到后山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不像兽吼也不像鸟鸣的怪异声响，当时以为是噩梦，现在想来……“像是什么东西……刮石头的声音，很短，就一下。然后，好像有股子凉气……”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看到老寨主和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个极其凝重的眼神。
“石生，”老寨主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严厉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你每天天不亮，是去后山哪片练功？”
石生心里咯噔一下。老寨主果然知道！他垂下眼，老实回答：“就……灵溪上游拐弯的那片石头滩，水浅，安静。”
“看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比如，特别的脚印，被折断的草木，或者……颜色奇怪的石头、泥土？”
石生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石头，水，树。哦，前些天在滩涂边上，看到几片蛇蜕，比常见的乌梢蛇蜕要大一点，黑乎乎的。”
“蛇蜕……”一位族老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好了，你们先回去。”老寨主似乎有了决断，对石生和陈虎摆摆手，“今日寨子里不太平，别乱跑。尤其是你，石生，没事别往后山去，练功……也先换个地方。”
这话，几乎是明着点出他在偷练了。石生脸上微热，低下头：“是，阿公。”
“陈虎，带你石生哥回去。路上别耽搁。”
陈虎连忙应了，拉着还有些出神的石生往回走。
走出去一段，陈虎忍不住小声嘀咕：“石生，你说……灵溪到底怎么了？真是地气有问题？我怎么觉得，寨主和族老们，好像知道点什么……”
石生没吭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渐散，老寨主和几位族老的背影立在溪边，对着暗浊的溪水，沉默得像几尊石像。他们的目光，都齐齐望着上游的青山深处，那平日里被云雾缭绕、此刻在渐亮天光中显出深沉轮廓的山影。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这溪水中泛起的浊色，悄然漫上石生的心头。
昨夜那怪声，今晨这异变，老寨主讳莫如深的态度……还有，他今早出门前，下意识摸向枕下那本破烂拳谱时，指尖似乎感受到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往日的冰凉触感。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挡下山匪那一棍后的麻痛，但体内那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清晰地流动了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又像是一种……不祥的征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