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寨子里年味浓了。
家家户户屋檐下挂了腊肉,吊脚楼的栏杆上晒着糍粑,空气里飘着糯米和柴火的香气。祠堂前的晒谷场上,几个少年正在练拳,呼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石生站在场边看。
他怀里抱着那截灵木棍,手心全是汗。老寨主的话在耳边回响:“今天开始,你不用藏着掖着了。想学,就正大光明地学。”
可他还是不敢过去。
“石生!”
陈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件单衣,浑身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练完拳。
“站这儿干啥?过来一起练啊。”
石生摇头:“我看你们练就行。”
“看能看出啥名堂?”陈虎一把拽住他胳膊,“走,咱俩对练。我昨天刚学会‘青山式’的发力诀窍,你帮我瞧瞧。”
不由分说,把他拉到晒谷场中央。
场边的少年们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面无表情的——是陈家的几个堂兄弟,和陈虎关系不错。
“石生,你用棍,我用拳。”陈虎摆开架势,“不用怕伤着我,我皮厚。”
石生握紧灵木棍,深吸一口气。
“开始。”
陈虎动了。他脚步一沉,拳如出膛炮弹,直取石生面门。这是“青山式”的起手——看似简单,但劲道全在腰腿,一拳打出,有开山裂石的气势。
石生没躲。
他双脚开立,灵木棍横在胸前,做了个最简单的“定溪桩”。陈虎的拳头砸在棍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石生后退半步,但棍没脱手。
“好!”场边有人喝彩。
陈虎眼睛一亮,第二拳跟上。这次是连环三拳,一拳比一拳重,拳风带起地上的灰尘。石生还是没退,他用棍子左格右挡,每一击都接得稳稳当当。
灵木棍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
他能感觉到棍身传来的震动,能感觉到陈虎拳头的劲道走向,甚至能预判到下一拳会从哪个角度来。这是这几天在老寨主那里练出的“手感”——用老寨主的话说,是“听劲”。
“石生,别光挡啊!”陈虎喊道,“还手!”
石生咬了咬牙。
他想起老寨主教的那招“引潮”——棍如流水,顺势牵引。陈虎又一拳砸来,石生这次没硬接,他手腕一抖,灵木棍贴着陈虎的拳头滑过去,棍头轻轻一带。
陈虎的劲道被带偏了。
他身体前倾,差点摔倒,慌忙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神变了。
“你这招……跟谁学的?”
石生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主动进攻。
灵木棍刺出,很慢,很稳,像溪水流过卵石。陈虎抬手格挡,但棍子在接触的瞬间忽然一抖,从另一个角度钻了进来,点在他胸口。
不重,只是轻轻一点。
但陈虎僵住了。
场边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点的角度、时机、力道,都恰到好处。再重一分,陈虎就倒了;再轻一分,就只是挠痒痒。
“这是……‘清溪式’的变招?”一个陈家堂兄喃喃道。
石生收棍,后退两步。
“我输了。”陈虎揉了揉胸口,咧嘴笑了,“石生,你这几天,进步也太快了吧?”
“是老寨主教得好。”石生小声说。
“老寨主?”陈虎一愣,“他亲自教你?”
石生点头。
场边响起议论声。老寨主亲自授徒,这在甘溪是大事。能得他指点一招半式的,都是族里顶尖的苗子,可石生……
“怪不得。”陈虎拍拍他肩膀,“行啊你,不声不响的,攀上高枝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石生听出了点别的味道。他抬头,看见陈虎那几个堂兄弟眼神复杂,有羡慕,也有不服。
“虎子,再来一场?”一个堂兄开口,“石生既然得了真传,让咱们也开开眼。”
“对啊,让我们见识见识,老寨主都教了啥。”
几个人围了上来。
石生握紧棍子,手心又开始冒汗。他能应付陈虎,是因为陈虎心思直,拳路也直。可这几个人……
“干什么呢?”
苍老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见老寨主拄着拐杖站在那里,面色沉静。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陈家三长老,一个是不认识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侗族的蓝布衣,头上戴着银饰,眼睛很亮。
“寨主。”少年们纷纷行礼。
老寨主走过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石生身上。
“练得如何?”
“还……还行。”石生低头。
“还行?”老寨主看向陈虎,“虎子,你说。”
陈虎挠挠头:“石生接了我十七拳,还了我一棍。那一棍……很漂亮。”
“怎么个漂亮法?”
“就是……”陈虎比划着,“像水一样,滑不溜秋的,我劲儿使不上。”
老寨主点点头,看向石生:“你用的,是‘清溪式’的意境,但招式是洪门棍的‘引潮’。谁教你的?”
“没人教。”石生小声说,“我就是……觉得该这么用。”
“觉得?”老寨主眼中闪过一丝光,“你过来。”
石生走到他面前。
老寨主伸手,在他肩膀、手臂、腰腹处按了按,每按一处,石生就感觉到一股暖流钻进去,在经脉里游走一圈,又退出来。
“筑基中期了。”老寨主收回手,声音很平静,“七天,从毫无根基到筑基中期。陶石生,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石生摇头。
“意味着,你体内的灵种,已经开始苏醒了。”老寨主看向那个侗族少女,“晚晴,你来看看。”
少女走过来。
她没碰石生,只是静静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深处似乎有淡淡的水光在流转。看了片刻,她轻声说:
“他身体里,有灵脉的气息。很微弱,但很纯。像是……刚从灵脉之眼里捞上来的。”
“你感觉到了?”老寨主问。
“嗯。”晚晴点头,“陶爷爷,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对。”
两人对话很轻,但石生全听见了。他心头狂跳——老寨主早就知道他体内有灵种?这个叫晚晴的少女,又能看穿他体内的秘密?
“从今天起,晚晴会和你一起修炼。”老寨主说,“她擅长侗家秘术,能帮你更清晰地感知灵脉。你跟她学,比跟我学有用。”
晚晴对石生笑了笑,笑容很干净。
“石生哥,以后请多指教。”
石生慌忙回礼,脸有点红。
“行了,都散了吧。”老寨主摆摆手,“该练功练功,该准备年货准备年货。别在这儿聚着。”
少年们各自散去。陈虎临走前,对石生挤挤眼,用口型说:“厉害啊你。”
场地上只剩下老寨主、晚晴和石生。
“石生,”老寨主忽然说,“你知道晚晴是谁吗?”
“不知道。”
“她姓苏,是寨子南头苏家的独女。”老寨主缓缓道,“苏家世代传承侗家秘术,能沟通山水,感知灵脉。百年前,甘溪灵脉第一次出现异动,就是苏家先祖第一个发现的。”
晚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些年,灵脉一直很安稳。但三个月前,晚晴找到我,说她在梦里听见灵脉在‘哭’。”老寨主看着石生,“她说,灵脉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真正唤醒它、守护它的人。”
石生喉咙发干。
“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老寨主摇头,“但你是百年来,第一个在触碰灵脉之眼后,体内生出灵种的人。也是百年来,修炼速度最快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石生,灵脉不会无缘无故选择一个人。它选你,就意味着,有大事要发生了。你要做好准备。”
风吹过晒谷场,扬起细细的灰尘。
远处,寨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年关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可石生站在这里,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慢慢蔓延全身。
晚晴忽然开口:
“石生哥,你怕吗?”
石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想起爹娘模糊的身影,想起老寨主说的“守护”,想起灵溪旁日复一日的偷学,“因为这里是我家。家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晚晴笑了。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掌心里浮现出一团淡淡的水汽,水汽中隐约有溪流的声音。
“那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听灵脉的声音。它要是哭了,咱们就得想办法,让它笑。”
水汽在她掌心旋转,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老寨主看着两个少年,眼里有欣慰,也有沉重。他抬头望向黑风寨的方向,群山沉默,云雾低垂。
而在那片山峦深处,一只乌鸦落在枯树上,猩红的眼睛,正盯着甘溪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