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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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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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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溪武尊》连载

第十章 灵溪低语

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清溪的水面游走。

陶石生蹲在溪边,双手浸在冰凉的溪水里。老寨主昨夜那句话,还在耳朵边打转——

“清溪是甘溪的命,也是武道的根。”

他撩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瘦削的下巴滴落,坠进溪中,漾开极小的涟漪。就在这时,他看见水底的石头,似乎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夏夜草丛里一闪而过的萤火。

石生屏住呼吸,凑近水面。溪水清澈见底,铺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那块发光的石头埋在几块大石头中间,泛着极淡的青白色光晕,和他前些天夜里迷迷糊糊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去摸。

“别动!”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石生猛地缩手,回头看见老寨主陶苍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晨雾在他身周缠绕,像是从雾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寨主……”

“看见什么了?”陶苍走近,目光落在水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石生指了指:“那块石头……会发光。”

陶苍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和石生并肩看向溪水。雾气更浓了些,远处的吊脚楼隐在雾中,只露出翘起的屋檐。整条清溪安静得能听见水渗过石缝的细响。

“这不是石头。”陶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灵脉的呼吸。”

石生愣住。

“甘溪的山,是脊梁。甘溪的水,是血脉。”陶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悬在水面上方,没有触碰到水,“六姓先祖从江西迁来,选这里落脚,不是偶然。是因为这里地下,睡着一条灵脉的支流。”

“灵脉……”

“对。山川有灵,大地有脉。灵脉滋养草木,也养人。我们六家的拳,六家的棍,能练出别处练不出的劲,能打出别处打不出的势,靠的就是这股地脉里的灵气。”陶苍转头看向石生,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爹娘走得早,没人跟你细说这些。但你从小体弱,却能扛住寨里那些苦活,能天天天不亮跑来这溪边蹲着——你自己没觉得奇怪?”

石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确实没想过。只觉得蹲在溪边,身体会舒服些。偷看族人练拳,那些招式在脑子里一遍遍过,偶尔身体里会涌起一股热流,很微弱,但确实有。

“你碰过这水底的‘石头’?”陶苍问。

“前些天夜里……好像碰过一下。”石生老实说,“就一下,很凉,凉到骨头里那种凉。然后……”

“然后身上暖了几天?”

石生点头。

陶苍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山里老人特有的、混杂着草叶和泥土气息的味道。“是了。灵脉认人。它认得你。”

雾气开始散去,天光从东边山头透进来,给清溪镀上一层淡金的边。远处的寨子里传来早起妇人倒水的声音,还有谁家推开门板的吱呀声。

“黑风寨那伙人,这次来得不对劲。”陶苍忽然转了话头,撑着竹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往年抢粮,抢了就走。这次……他们在寨子周围转了两天。陈虎他爹带人追出去,在林子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石生。

是半截木牌。黑漆漆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生生掰断的。木牌上刻着奇怪的纹路,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的痕迹。石生接过木牌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不是冷的寒,是那种黏腻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寒。

“这是……”

“邪祟的印记。”陶苍的声音沉下去,“百年前,黔地闹过一阵邪祟,附在人身上,吸人精血,炼化生灵。后来被几位隐世的武者联手镇压,封在了几处地脉薄弱的地方。这些年太平,大家都当是传说了。”

他顿了顿,看向清溪对岸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但这木牌上的纹路,和先祖手记里画的邪祟印记,一模一样。”

石生握紧那半截木牌。寒意更重了。

“他们不是来抢粮的。”陶苍说,“他们是来探路的。探甘溪的灵脉,探护寨阵法的薄弱处。黑风寨那地方,地势阴,背阳,若是被邪祟盯上做了巢……”

他没说下去。但石生听懂了。

“寨主,我能做什么?”

陶苍看向他,看了很久。晨光完全铺开了,溪水亮晶晶的,水底那块“石头”的光晕已经看不见了,像是融进了天光里。

“从今天起,每天寅时三刻,来这溪边等我。”陶苍说,“我教你六家拳的正桩。不是偷学来的那些花架子,是真正能引地脉灵气入体的筑基桩。”

石生的心猛地一跳。

“但有几句话,你得先记住。”陶苍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响,“第一,寨子里任何人问起,都说是强身健体的土法子,别提灵脉半个字。第二,练拳时若觉得身体里有热流乱窜,立刻停,来问我,不得自己硬撑。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极其严肃。

“——若在水边,或在山里,看见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听见任何不寻常的声音,别靠近,别应声,立刻回寨子。记住了?”

石生用力点头。

“好。”陶苍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线装的册子,册子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纸页泛黄,“这是六家拳的筑基心法。字认不全没关系,我一句句讲给你听。但今天,先看,先记,不许练。”

石生双手接过册子。册子很轻,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翻开第一页,是工工整整的毛笔字。墨迹年深日久,有些晕开了,但依然能看清——

“武之始,在桩。桩之基,在地。地脉通,则气血盈。气血盈,则劲自生。”

下面配着简单的人形图,画着站桩的姿势。和图旁边那些族人平日里练的架势,乍看相似,细看却处处不同。脚的朝向,膝的弯度,腰的挺法,甚至手指微微勾起的弧度,都有讲究。

“这是‘青山桩’。”陶苍指着图说,“取青山巍峨不动之意。站对了,脚底能感觉到地气往上涌,很微弱,像蚂蚁爬。你体弱,地气入体慢,但一旦入了,根基会比旁人扎实。”

石生盯着那图,眼睛一眨不眨。那些线条在他眼里活过来,变成流动的气,变成山,变成扎根大地的树。

寨子里传来陈虎喊他的声音,大概是叫他一起去后山砍柴。石生没应,只是把册子合上,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去吧。”陶苍摆摆手,“记着,戌时之前,把册子还我。还有,今儿个寨子西头陆老爷子家要起新楼,你去帮忙搭把手。盖楼打桩的时候,留心听听地下的动静。”

“地下的动静?”

“嗯。听听打下去的桩子,声音实不实。实,就是地气稳。空,就是下面有东西。”陶苍说完,转身往寨子方向走,竹杖点地的声音不紧不慢,“晚上来时,说给我听。”

石生看着老寨主的背影消失在雾气将散未散的林间小路上。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清溪。溪水哗哗地流,一切如常。水底那块“石头”静静躺着,不再发光。

但石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纸页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然后他弯下腰,把手重新浸进溪水里。

这次,他没有感觉到凉。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温润的流动,从指尖的皮肤渗进去,顺着胳膊往上爬,很慢,很轻,像春天解冻时冰面下第一道水痕。

他猛地抽回手。

溪水依旧哗哗地流。对岸林子里,有早起的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起,翅膀划开最后一点残雾。

石生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朝寨子走去。

怀里那本册子,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而在他身后,清溪水底,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白色光晕,缓缓地、缓缓地,又亮了一下。

像沉睡中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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