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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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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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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溪武尊》连载

第一十五章 溪声醒魂

寅时过半,天黑得最沉。

石生像往常一样溜出吊脚楼,怀里揣着两根烤得发硬的红薯。昨夜下过雨,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寨子西头,那株最老的榕树下。月光被层叠的枝叶切碎,洒在地上,像银子砸碎了。树下,有个人影,披着蓑衣,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陈虎。

“来了?”陈虎声音压得很低,递过一个水囊,“热的,姜汤。”

石生接过,抿了一口,辛辣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虎哥,你……”他有些迟疑。自从上次溪边“切磋”后,陈虎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的关注。

“少废话。”陈虎别过脸,看着寨子外黑黢黢的山影,“我爹说,昨晚巡夜,后山那片杉林,动静不太对。不像是野猪,倒像是……有人在里面刨东西。”

“刨东西?”石生心里一紧。

“嗯。老寨主也知道了,天不亮就带人去看过了。”陈虎压低声音,“听说,是坟。寨子外头,那些无主的、早就平了的旧坟,被人刨开了几个。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爹说,有些老坟,埋的不是人,是……”陈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以前寨子里,用来镇东西的‘老物件’。”

石生握着水囊的手,有些发凉。他想起老寨主说过的,先祖迁徙来时,这片地界,并不太平。有些东西,需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镇”住。

“老寨主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看了,就让人把土填回去了。只说,从今晚起,巡夜的人加一倍,寨墙上的火把,不许灭。”陈虎转回头,看着石生,“石生,你说……是不是那些黑风寨的杂碎,又憋着什么坏水?”

石生想起前几日,那几个在山路上探头探脑的陌生面孔,还有他们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的土腥气。那不是山里人该有的味道。

“有可能。”他把水囊递还给陈虎,从怀里摸出烤红薯,掰了一半给他,“先吃饱。天快亮了,得抓紧练。”

两人不再说话,蹲在榕树下,就着姜汤,快速啃完了红薯。然后一前一后,猫着腰,像两只狸猫,钻进了寨墙下一个不起眼的、被杂草半掩着的破口。

出了寨子,空气骤然清冽。夜雾还没散,凝在草叶上,打湿了裤脚。远处,溪水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哗哗的,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他们没去平时练功的那块溪边平地,而是跟着石生,沿着溪流,往更上游、更僻静的山坳里走。那里有一处小小的水潭,是溪水从一处矮崖跌落后形成的,平时少有人来。

潭水幽深,映着将明未明的天色,像一块墨玉。潭边的石头,常年被水汽浸润,滑溜溜地生着青苔。

“就这儿。”石生脱掉外衫,露出里面单薄的、打满补丁的短褂。他站到潭边一块稍大的石头上,摆开了“青山桩”的起手式。

陈虎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站定。他比石生壮实得多,桩功也扎实,甫一站定,下盘就稳如生根。只是呼吸,还有些粗重,不如石生那般绵长悠远。

“静心,听水。”石生闭着眼,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溪声里。

陈虎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去“听”。

起初,只是杂乱的水声。但听着听着,那哗哗的声响,仿佛有了层次。有高处跌落的激越,有平缓流淌的绵长,有撞上石头的清脆,有渗入砂石的呜咽……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隐隐约约,合成了一种奇特的、仿佛在吟唱的调子。

石生就在这“水吟”中,缓缓动了起来。

不是“清溪式”的灵动迅捷,也不是“青山式”的沉稳厚重。是他最近自己琢磨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脚步踏在湿滑的石头上,却异常稳当,仿佛与石头生了根。手臂挥动,带动周遭湿润的空气,隐隐有风声相随。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滞涩,像是在水中挥拳,带着一种奇特的阻力。

陈虎看着,渐渐看出了门道。

石生的每个动作,呼吸的节奏,竟隐隐和那溪水的“吟唱”合拍!吸气时,是水流平缓绵长处;吐气发力时,是水花激溅、力量迸发处。他整个人,仿佛不再是站在溪边练功,而是……成了这溪水的一部分,随着它的脉搏,在呼吸,在起伏,在蓄力。

这是什么练法?

陈虎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六家拳的招式,讲究的是招式分明,劲力清晰。可石生现在打的,根本看不出是哪一式,却又仿佛包含了所有式的“意”。

他正看得入神,石生的动作忽然一顿。

眼睛猛地睁开,看向溪流上游,那片被晨雾和树影笼罩的、更幽深的山坳。

“有人。”石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警醒。

陈虎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水声,风声,还有……一种极轻微的、像是用钝器在泥土里挖掘的“嚓嚓”声。很慢,很小心,但在这黎明前的寂静中,却清晰得刺耳。

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滑下石头,伏低身子,借着岸边灌木和巨石的掩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声音更清晰了。

前方,溪流转弯处,有一小片被山洪冲出的、相对平坦的河滩。河滩边缘,挨着山壁的地方,隐约有三个佝偻的人影,正围着一个被刨开的浅坑,在挖着什么。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那三人身上。

不是寨子里的人。

穿着破烂的、分辨不出颜色的短褂,裤腿高高卷起,赤着脚,小腿和手臂上糊满了黑黄色的泥浆。他们背对着石生和陈虎,动作僵硬而机械,一下,又一下,用手里弯曲的、像是兽骨的白色东西,在土里刨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腐土和……某种陈年药材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们在挖什么?”陈虎用气声问,手已经摸向腰间别着的柴刀。

石生摇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浅坑。坑里,似乎露出了一角黑沉沉的东西,像木头,又像石头。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挖土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了动作,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扭过头来。

月光正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枯瘦,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眼珠子浑浊发黄,直勾勾地盯着石生他们藏身的方向。最诡异的是他的嘴,微微张着,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东西。他咧嘴,似乎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另外两个人,也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

同样的脸,同样的眼神。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空洞的、冰冷的、仿佛在打量“东西”的漠然。

“僵……僵尸?”陈虎的声音带着颤。寨子里老人讲的鬼故事,瞬间涌上心头。

“不是僵尸。”石生的声音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他们……在呼吸。”

虽然微弱,但起伏的胸口,证明他们确实是“活”的。只是那种“活”法,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那三个人,或者说,三个“东西”,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石生他们藏身的地方,一动不动。手里沾满泥的白色骨器,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

溪水声,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三个“东西”浑浊的、仿佛粘稠液体流动的喘息声。

“跑。”石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陈虎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要往回窜。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三个“东西”动了。

不是扑,不是冲。是极其怪异的、关节仿佛不会打弯的、直挺挺的“弹”了起来,朝着他们“飘”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步伐极其诡异,脚尖几乎不点地,在湿滑的河滩上,如履平地。

“分开跑!”石生低吼一声,没有选择来路,而是猛地朝着侧方的山壁冲去。那里藤蔓密布,乱石嶙峋,地形复杂。

陈虎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明白石生的意思,那三个“东西”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刺鼻的腐土腥气。他怪叫一声,拔出柴刀,胡乱朝前一挥,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竹林方向,没命地狂奔。

石生没指望陈虎能帮他。他选这条路,就是要引开至少一部分。他体弱,跑不过陈虎,但这片山壁他熟。小时候找野果、掏鸟窝,哪块石头能踩,哪处藤蔓能抓,他闭着眼都知道。

他像只猿猴,手脚并用,在湿滑陡峭的山壁上快速攀爬。身后,衣衫被荆棘挂破的声音,还有那“嗬嗬”的喘息声,如影随形。至少有两个,跟上来了。

他不敢回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汗水混着雾水,糊住了眼睛。喉咙里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但他脑子异常清醒。

不能回寨子。不能把这“东西”引回去。老寨主说过,寨墙和吊脚楼的布局,是先祖布下的阵,能挡邪祟,但挡不住“活”的、带着邪气的东西硬闯。万一被它们冲进去……

他咬着牙,手脚更快了几分,朝着记忆中山壁上方一处隐蔽的岩缝爬去。那岩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里面是个不大的天然石洞,是他以前躲雨时发现的。

快到了。

还有十几步。

身后的喘息声,几乎贴到了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腥臭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

石生死死盯着上方那块凸出的、可以作为最后借力点的岩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跃!

手指堪堪扣住岩石边缘,湿滑的苔藓让他几乎脱手。他闷哼一声,腰腹发力,脚在岩壁上连蹬两下,终于将半个身子拉了上去。

就在他身体悬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一只冰冷、僵硬、沾满黑泥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踝蔓延上来,仿佛连血液都要冻住。那力量大得惊人,猛地向下一扯!

石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向下一沉,全靠双手死死扒着岩石边缘,才没被直接拖下去。他低头,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浑浊发黄的眼睛。

是那三个“东西”里,最先发现他们的那个。此刻,他半个身子悬在山壁上,仅靠一只手抓着石生的脚踝,另一只手五指如钩,也朝着石生的小腿抓来。脸上依旧是那空洞诡异的漠然,嘴角的暗红痕迹,在晨曦微光中,格外刺眼。

石生心中冰凉。

完了。

力气在迅速流失,手指在岩石边缘打滑。另一只“东西”,也已经爬到了下方不远处,正仰着那张惨白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他。

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爹娘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无名的山野里?

不甘心。

他还没正式拜师。还没学会完整的六家拳。还没弄明白体内的暖流到底是什么。还没……替爹娘,替寨子,做点什么。

一股莫名的、灼热的气流,猛地从他小腹处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都要凶猛!瞬间冲散了脚踝处的刺骨寒意,顺着经络,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几乎是本能,石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原始的愤怒与不屈!

他抓住岩石的右手猛地一松,身体借着下坠之势,拧腰,屈膝,被抓住的左脚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着那股拖拽之力,狠狠地向下一跺!

脚底,不偏不倚,正踏在下方那“东西”抓住他脚踝的手腕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骨裂声。

那“东西”的手腕,竟被他这一脚,硬生生踏断了!断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黑气,嗤地冒了出来。

抓住脚踝的力量骤然消失。

石生借着一跺之力,身体再次向上窜起,另一只手及时重新抓住岩石,腰腹发力,终于将整个身体,翻上了那块凸岩!

他来不及喘息,立刻手脚并用地向岩缝爬去。身后,那手腕断掉的“东西”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扒着岩壁,不依不饶地向上攀爬,只是动作更加僵硬迟缓。另一个“东西”也已经爬了上来。

石生侧身,挤进狭窄的岩缝。岩缝仅有两三步深,里面是个仅能容他蜷缩起来的、不过半人高的浅洞。洞底积着些枯叶和鸟粪,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他背靠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小腹处的灼热感渐渐平息,但四肢百骸,却残留着一种奇异的、充满力量又疲惫不堪的感觉。

岩缝外,传来“沙沙”的、指甲刮擦岩石的声音。

那两个“东西”,也挤到了岩缝口。但它们似乎对狭窄的空间有些不适,动作变得更加僵硬,只是用那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内的石生,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却一时没有强行挤进来。

暂时安全了。

石生蜷缩在洞底,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和喘息声,感受着脚踝处残留的冰冷和手腕传来的、因为过度用力而产生的酸痛。

天,终于要亮了。

第一缕天光,艰难地挤进狭窄的岩缝,落在石生满是汗水泥污的脸上。

他抬起头,透过岩缝,看向外面逐渐清晰的天空,看向岩缝口那两个如鬼魅般晃动的人影。

心里,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

寨子,恐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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