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子还在抖。
陶石生能感觉到,虎口像裂开了,血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黄土地上,渗进土里,留下一小摊暗红的印子。
可他没松手。
咬着牙,硬挺着,棍子横在胸前,像道单薄的、却不肯倒下的墙。
屠三刀盯着他,眼神从惊诧,变成凝重,又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暴怒。
“小子。”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你这一棍,有点意思。跟谁学的?”
陶石生没回答。
他只是微微喘息,盯着屠三刀的脚,盯着他下一步的落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一招一式——五年偷学,无数个天不亮就爬起来比划的晨昏,那些原本模糊的、生涩的招式,在刚才那一棍里,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醒了。
“不说?”屠三刀咧嘴,脸上的疤在抽搐,“那爷爷就打到你说!”
他动了。
这次不是斧子,是拳。
碗口大的拳头,裹着腥风,砸向陶石生面门。拳速不快,可势沉,像块磨盘砸下来,空气都被压出呜咽。
陶石生想退。
可身后是老爷子,是那些站出来的妇孺,是甘溪。
他不能退。
棍子一竖,挡在面前。
“砰!”
拳棍相撞。
木棍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道细缝。陶石生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寨墙根上,噗地喷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
“石生!”
“石生哥!”
有人惊呼,想冲上来。
“别过来!”陶石生嘶吼,用棍子撑地,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的碎片。
可他的眼睛,更亮了。
像有团火,在瞳孔深处烧,烧得他浑身滚烫,连胸口的剧痛都压下去了。
刚才那一拳,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可也震醒了什么。
是气。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从丹田里涌出来的气,像条细小的溪流,沿着脊椎往上爬,爬过胸口,爬到手臂,最后钻进握棍的手掌里。
棍子,不抖了。
裂开的缝隙,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粘合,不再扩大。
“咦?”
屠三刀盯着陶石生,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小子,挨了他七成力气的一拳,居然还能站起来?而且……那棍子,怎么好像不太一样了?
“装神弄鬼!”
他冷哼一声,踏步上前,又是一拳。
这次更快,更刁,拳路一变,砸向陶石生左肋——那里刚才挨了一斧,虽然只是擦过,可也划开道口子,血还在渗。
他想逼陶石生退。
可陶石生没退。
他动了。
不是挡,不是躲,是迎。
身子一矮,像条泥鳅,从拳风底下钻过去,棍子一挑,点向屠三刀膝盖。
还是“清溪式”。
可这次,不一样了。
棍尖划过空气,带起一丝极轻微的、却清晰可闻的“嗤”声,像烧红的铁棍插进雪里。
屠三刀脸色微变,收拳,抬腿,用膝盖硬扛。
“噗。”
棍尖点在膝盖上。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响,像戳在浸了水的牛皮上。
可屠三刀整条腿,猛地一麻,像有无数根针扎进去,从膝盖一直麻到脚趾。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一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
“这是……劲?”
他死死盯着陶石生:
“你练出劲了?不可能!你才多大?而且你这身子骨……”
陶石生没说话。
他自己也懵了。
那股气,还在体内流转,所过之处,撕裂的筋脉在愈合,淤血在化开,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手里的棍子,轻得像根芦苇,可砸出去,却重得像块铁。
这就是……劲?
爷爷说过,六家拳练到深处,能练出一口“劲”,这口气在,拳就硬,棍就猛。可那得是浸淫武道十几年、天赋异禀的人才能摸到的门槛。
他才偷学了五年,站桩都站不稳,怎么……
“是灵溪!”
身后,陶武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是寨后的灵溪!石生,你……你每日在灵溪边练功?”
陶石生愣住,点头。
是。
寨后有道清溪,水是从后山流下来的,甘甜清冽。他每日天不亮,就跑到溪边那块石头地上,对着溪水练拳。累了,就掬一捧溪水喝,清凉入腹,浑身舒泰。
“难怪……难怪……”
陶武喃喃,眼神复杂:
“灵溪的水,连着后山的灵脉。虽然微弱,可日积月累,也能滋养筋骨。你体弱,反而对这股灵气更敏感……五年,日日不辍,竟真让你练出了一丝灵脉之气!”
灵脉?
陶石生更懵了。
他只听寨里老人说过,甘溪的风水好,后山有灵,所以六家拳才能一代代传下来,威震四方。可灵脉……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哈哈哈!”
屠三刀忽然大笑,笑声里却没了刚才的轻蔑,只剩下阴冷:
“我说呢,原来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小子。灵脉之气?好,很好!”
他盯着陶石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爷爷正缺一味药引,你这身灵脉之气,刚好够格!”
药引?
陶石生心头一寒。
“小子。”屠三刀缓缓举起斧子,斧刃在晨光里泛着乌光,“给你个机会,乖乖跟爷爷走,爷爷留你一条小命,只取你一身灵气。若不然……”
他眼中凶光暴射:
“爷爷就连人带灵气,一块儿剁了!”
话音落。
他动了。
这次,不再留手。
斧子抡圆,化作一片乌光,像张巨网,朝陶石生当头罩下。斧风凄厉,卷起地上尘土,遮天蔽日。
陶石生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这一斧,比刚才那两拳,强了不止一倍。斧未至,风先到,刮得他脸上生疼,像有刀子在割。
躲不开。
也挡不住。
那口刚刚醒来的气,在这股恐怖的压迫下,像狂风中的烛火,摇摇欲灭。
“石生,退!”
陶武嘶吼,想冲上来,可被两个匪徒死死缠住。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
完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要灭了。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轻微的颤鸣,从陶石生体内传来。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血液、筋脉,一起在颤。
那股微弱的气,突然炸开了。
像条被激怒的小溪,猛地涨成洪水,沿着脊椎冲天而起,撞进脑海。
“轰——!”
陶石生眼前一黑。
无数画面,碎片一样涌进来。
青山,清溪,吊脚楼。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溪边,对着晨光打拳。拳风过处,溪水倒卷,落叶纷飞。
是陶家先祖。
画面一闪。
战火,浓烟,喊杀声。
寨门将破,一个瘦弱少年,捡起地上断棍,挡在妇孺身前。背后,是熊熊大火,是哭喊的孩童。
是……他自己?
不,是百年前的先祖。
画面再闪。
无数个晨昏,无数道身影,在溪边,在场子,在山林,练拳,舞棍,呼喝。汗水滴进土里,血渗进溪中,一代又一代,像接力,像传承。
最后,所有画面,汇聚成一道光。
一道从后山深处、从地底涌出的、温暖而磅礴的光。
是灵脉。
甘溪的根,六家拳的魂。
“我……”
陶石生开口,声音嘶哑,却像有千钧重:
“是甘溪的种。”
他抬头,看向劈到眼前的斧子。
眼神平静,像潭深水,可深处,有山河在倒映,有先祖在注视。
棍子,缓缓抬起。
不是挡,是刺。
最简单,最直接的一刺。
棍尖,点向斧刃。
“嗤——!”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棍,插进了滚烫的油。
斧子,停住了。
停在陶石生眉心三寸处,再也劈不下去。
屠三刀瞪大眼,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他感觉到,斧刃上传来一股奇异的、阴柔却坚韧的力量,像无数根细丝,缠住了斧子,缠住了他的手臂,缠进了他的筋脉。
然后,那股力量猛地一绞。
“咔嚓。”
斧柄,断了。
斧头打着旋飞出去,砸在寨墙上,嵌进去半尺深。
屠三刀握着一截断柄,僵在原地。
整条右臂,软软垂下来,筋脉尽碎。
“你……”
他张嘴,想说什么。
可陶石生没给他机会。
棍子一收,再进。
这次,点在他胸口。
“噗。”
闷响。
屠三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三个匪徒,重重砸在地上,胸口塌下去一块,嘴里喷出的血,是黑的,混着内脏的碎片。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手刚撑地,又软下去。
眼神涣散,盯着陶石生,像在看一个怪物。
“撤……”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
“撤!”
匪徒们早就吓破了胆,见寨主都倒了,哪还敢留?嚎叫一声,拖着伤者,像潮水一样退去,转眼就消失在寨外的山林里。
寨子,静了。
只有风穿过破门的呜呜声,和远处几声压抑的抽泣。
陶石生还站在原地,棍子杵地,微微喘息。
那口炸开的气,缓缓退去,缩回丹田,像条疲惫的小溪,静静流淌。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石生……”
陶武走过来,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激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老爷子。”陶石生开口,声音很轻,“我……我好像,摸到门槛了。”
“何止是门槛。”
陶武摇头,看着地上那截断斧,看着屠三刀胸口那个清晰的棍印,喃喃:
“灵溪觉醒,山河共鸣……孩子,你走的路,怕是比我们想的,都要远。”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后山方向,眼神深邃:
“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