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童谣:“月光光,海光光,担担水,洗学堂。”我孩提时听了,便想学堂经常这么冲洗,一定很干净。
事实上也是这样。我们雨村的小学,是雨乡的中心小学,站在我们文魁朝门西边的高坎上便可以望见,与外祖母所在的下文魁朝门隔着一条马路。我儿时常去外祖母家,自然也就常去小学校里玩。
学校原本是我们曾氏的祠堂,坐北朝南,楼房布局呈“凹”字形,当然南面是有围墙的。北边大厅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前向南伸展是上下礼堂,两侧各连有两进二层的房子,上礼堂与下礼堂之间两级台阶连着。上礼堂由四根需两个大人合抱的巨型木柱支撑着,下礼堂的两排木柱也堪堪一抱,下面皆垫有青石的鼓墩,颇为轩敞宏阔。夏日搬一把竹椅坐礼堂里歇凉,南风习习,是最好的所在。下礼堂北端两侧各有一个三丈见方的天井,雨天听檐滴淅沥,是很
有情味的;南端两侧,各有两进二层的屋子,一楼左边住着学区支书一家,右边住着学校校长,大概是这学堂里最好的几间房子吧。礼堂到校门之间,是一个好大的操场,下课了,伢子妹子们都在这里做操、游戏,这里也是老师们做早操的地方。南边的围墙下,还有花圃,种着各色花草。
礼堂和操场东西两侧,各有一栋两层的教学楼,西边的教学楼前,有两棵高大的老槐树,我们小孩子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每年农历五月左右,槐花开了,芳香四溢,飘进课堂里;风起时,花瓣落了一地。我常去槐树下玩,看树叶间细碎闪烁的天空,听教室里书声琅琅,觉得这真是一个好地方,打心底里羡慕那些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哥哥姐姐,心里萌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我要读书!
于是,我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好容易等到我六周岁还差两个月的那年秋季开学,我硬缠着母亲带我去学校报名读书。母亲自然是高兴的,带着我来到学校找校长,然而那位有着严重支气管炎的即将退休的老校长,却无论如何也不同意,理由很简单:上面规定要年满七周岁才能读一年级,你家伢子六周岁都还没满呢!
我一听急了,哭闹着在地上打起滚来。母亲跟老校长说我很聪明的,百以内的加减法都会了,也已认得许多字,可不可以破个例让这孩子早一年念书。然而老校长太讲原则,始终不肯松口,旁边的几位老师一面把我拉起来,一面劝我母亲:大一点再上学,会轻松些,这孩子本来就不大长个,莫把他劳起了。母亲没法子,也觉得大家说得有理,便哄着把我带回家了。
这让我很伤心,可也莫奈何。此后,我怀着对读书的渴望,常常跑去学校看他们读书。
终于可以去上学,硬是等到翌年的秋天。其时,那位拒我于门外的老校长也退休了,接替他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校长。现在回首这段往事,我不止一次地思忖:如果我提前一年上小学,我此后的人生,该是另一番样子吧?
其时我父亲尚远在二十里外一个叫“青树小学”的乡村学校里教书,倘若当时就调回了我们村里的雨乡中心小学,我大概是可以走走“后门”提前一岁入学的吧?那样,我的同学则会是后来比我高一届的学长们,而之后初中以上的求学生涯,所遇到的老师和同学将皆不一样,所面临的机遇和挑战自然也会不同……每念及此,我都会想起罗伯特·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来。如果是别一种人生,那我现在会在哪里呢?过着怎样的生活?这般联想,常常让我陷入无尽的怅惘之中。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如愿以偿去村里那所有着两棵参天大槐树的学校里读书了。母亲给我买了一个绿色帆布书包,装上语数两册课本,带子斜斜地套在左肩上,书包随着我的脚步拍打着我的小屁股上学去。村人见了,冲我笑:“这下牛鞍上颈啦!”东坡诗云:“强随举子踏槐花。”如今回想起来,当年那神气还当真是要去蟾宫折桂呢。
第一次领到新课本,新裁的纸页与印刷油墨的气息混杂着扑鼻而来,让我是何等兴奋与喜悦啊!我心底至今还留存着那一份莫可名状的欣喜。
上课了,自然是从“a、o、e”这些拼音字母学起,由拼音而到字词,由字词而到句段,到歌谣,到诗文……感觉儿时的教材是最美的,就连最初识读的一些简单汉字的编排,也颇为讲究,连起来读也如歌谣一般朗朗上口:“前后左右,耳目舌牙,头足坐立走。山石田土,木禾米竹,刀弓车舟……”至于像叶圣陶先生的《小小的船》,则更是优美的旋律了。记不清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的课本里,有一首歌谣简直美到了极致,至今仍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泉水,小溪,江河,湖海。
泉水泉水你到哪里去?
我要流进小溪里。
溪水溪水你到哪里去?
我要流进江河里。
江水河水你们要到哪里去?
我们都要流进海洋里。
这让我第一次认识到文字可以美得如此蛮不讲理,直把我的心带向雨村外面的天下世界。
大概是早就想上学了的缘故吧,我学习格外地认真,学习成绩自然也不错。我的启蒙老师是一位叫游月明的女教师,三十多岁的样子,右眼有点斜视,但温和,有耐心。她很喜欢我,封了一个最大的“官”给我当——班长。此后这个“官”我当了整整六年,直到小学毕业。
我对自己感到满意的是,我没有辜负游老师的期许,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名。不出几年,客厅里,“三好学生”“第一名”等奖状贴了一墙。每有人客来,见了这满墙的奖状,都忍不住要夸赞我一番。这让我颇受鼓舞,但同时又觉得,把所得的奖状这么一张张贴出来,像是在炫耀,有些不好意思了。然而这又是当时我们村孩子流行的做法,而家长们大概也朴素地觉得,这可以最大限度激励孩子。
至于课程,除了游老师教的语文、数学,还开设了思想品德、音乐、体育、美术等。我对音乐课颇感兴趣。教我们唱歌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她没有向我们介绍自己,所以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而今,连她的长相也早已了无印象了,但她教我们唱的歌,我到现在还记得几首。我们学的第一首歌是《捉泥鳅》:
“池塘里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这充满泥土气息的歌,与我们的生活是那么贴近,让人感到亲切。
读一年级的这个秋天,我与班上一名女同学跳了一支舞,代表学校参加了一次全乡性的文艺演出,歌曲叫《洗手绢》:
“红太阳,白云彩,妈妈洗衣我也来……”
教我们跳这支舞的,是我那个舞伴的姨娘——我们学校一位姓侯的女老师。排练的时候,那名女同学老是记不住动作,也不怎么跟得上节拍,她姨娘侯老师便叫她用眼角的余光瞥我,跟着跳。纯粹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舞蹈,在全乡小学文艺汇演上,居然获得了一等奖,只能说是运气太好。奖品是一个笔记本。
站在高高的舞台上,引众人瞩目的那种感觉,很是增强了我的自信,在同学中进一步巩固了我的班长地位与权威自不用说,即便是在亲友当中,我也因此而更受宠爱。到了大正月里,姨母们与众表兄弟姐妹来我家欢聚,大家便让我跳那支舞,一屋子的人又笑又闹好不高兴,长辈们纷纷给我钱作为奖励。随后,表哥表姐带着我们一大帮孩子跑去了园的电影院看电影,哄着我把刚得到的奖金都买了电影票和零食。母亲从不给我零花钱,现在一下子得了这么些钱,我不知怎么处置,表哥表姐们便替我做主全花光了。兄弟姐妹们是开心了,但我心里却有些忐忑。果然,傍晚回到家,母亲得知那些钱被我们花了个精光,便严厉斥责了我,说应该退还给长辈们的。
“特别是你小姨娘,家里本来就穷,可当时候大家都给,她也只得凑热闹啊。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母亲的话,让我很是愧疚——直到现在,我都心存歉意。是啊,那年头,亲戚们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我怎么可以收下她们的钱呢?何况,我家因为父亲是工作人员,有稳定的收入,景况比她们都要好。
过了元宵节,新的学期开始了,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是个女孩,名叫王静。留着短发,漂亮的衣服衬着她白皙的肤色,美得就像画上的小姑娘。更令我们羡慕的,是她通身一派城里人的气质。她刚来的那天课间,游老师将她叫到教室隔壁自己的宿舍里,和她攀谈。我们好些孩子也跟了去,叽叽喳喳围着她和游老师,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游老师拉着她的手,问这问那。看得出来,游老师打心眼里喜欢她。王静文文静静的,面对新老师和我们这一群新同学,没有些许害羞,粉嫩的脸笑起来像花儿绽放,那双黑黑的眼睛也美丽极了。
班上有她的一两个邻居,过不了几天,便从她们口中得知,王静本来是一直跟爸爸妈妈住在县城里的,但去年她爸爸失业了,只得带她回到乡下老家,暂且作田作土,一面再想别的办法。也就是说,王静来我们班读书,只是暂时的,什么时候便又会返回城里去。
实际上也是如此。她和我一起读到三年级的时候,同学中风传她父亲创业失败,她母亲便和他离婚了。王静渐渐沉默起来,终至于几乎不与人说话。等到读完四年级,便转学了。自此,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然而在当初,她很快就融入了我们这个集体。学习成绩呢,虽说不是特别拔尖,但完全可以归入“优等生”的行列。何况她歌还唱得很好,尤其是那首《小草》: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她的歌声优美、动听,有着作为七八岁小女孩所罕见的磁性。这深深吸引着我们这群生活在农村里的小孩子,觉得王静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她的人也好,歌声也罢,皆透着一丝高贵与哀愁。
她和我蛮谈得来,两人在一块有说不完的话。我常带她去操场西边那两棵大槐树下玩。到了四五月间,槐花开了,满满的两树槐花,几乎遮住了操场一半的天空。
“好香啊!”王静仰头看着隐天蔽日的槐花,忽闪着那一对黑黑的眸子,任洁白的花瓣落在她的黑发上。
花香馥郁,溢满了整个校园,也溢满了我们的童年。
二〇二六年一月九日,水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