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曾伟业的头像

曾伟业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8/16
分享
《雨村谣》连载

第一十二章 书香

“爷爷的牙齿会跳舞!”小英姐姐拍着小手打趣。

还是很小的时候,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小英姐姐是邵阳二伯父的女儿,小时候回到我们雨村,和祖父母住在一起。祖父有一口能取下来的假牙,平日里吃东西时,假牙上下开合,看起来像是在跳舞。不用说,这成了我对祖父最初的印象。

祖父家的壁龛两边,悬挂着一幅他手书的对联:

无我无人观自在;

非空非色见如来。

这幅对联,我在祖父订阅的《民间对联故事》杂志上看到过。雨村人信奉本地的梅山教,照习俗,壁龛两侧贴挂的对联,一般是“香腾紫气迎先祖;烛放祥光佑后人”之类的,祖父却抛开旧俗采用了这幅颇具佛心的对联,大概是喜欢其中的禅趣吧,这两句话应该深深渗透了他的心。祖母信奉神灵,一辈子都在祈求神灵的保佑,而祖父,则是打内心深处信奉佛法。

当然,这只是祖父作古三十余年后,我的猜想。不过,祖父喜读书、善书法,则是我儿时亲眼所见的。笔墨相伴既是他日常的乐趣,也是他想代代传下去的家风。

至今还常听母亲说起我周岁那年的一件往事。那日祖父照旧摆开笔墨,沙沙沙地伏案书写,母亲抱着我在一旁和祖母闲话,我却咿咿呀呀伸长了小手,非要去抓祖父手中的毛笔不可。祖父递过笔来让我抓住,微笑地看着我,说:

“你也要这个吗?迟早要交给你的啊。”

后来记事了,常见祖父给邻里写春联或红白喜事的对联;闲暇时,还写了很多结婚、乔迁的对联,自己装裱了,等开小卖部的姑母回娘家来,打包让她带回去卖。

平日里,祖父做得最多的便是看报,即便到了耄耋之年,看起报纸来,也不用戴老花眼镜。他给自己订了一份《光明日报》,还订了一本《民间对联故事》杂志。

祖父早年是县第一中学的教师,家中原本是有些藏书的,可是后来遭了一场变故,全部藏书遭到焚毁。听我的父母说,祖母极节俭,把省下来的钱,都买了水田,最多的时候竟有二十余亩。祖父在城里教书,祖母又不善农耕,这些水田便全租给别的农户种,自己收租吃饭,虽说家里人口多,过得却也有点小殷实。然而祖父有爱打牌的毛病,前前后后输掉了十来亩水田。饶是如此,可田还是算多的,且自己不事生产,吃纳谷,祖父后来因此而被划为“小土地出租”,属于“剥削阶级”,受到批斗了。又给调去一个叫云溪小学的偏远村小教书,并遭到毒打和监禁。祖母给他蒸了一只鸡,由父亲拿去给祖父吃,看守他的人竟强行拿去用银针检测是否下了毒——防着祖父自尽逃避刑罚——之后才还给祖父。

“幸亏打牌输掉了十来亩田,不然定会打成‘地主’,连命都保不住了。”祖父后来回忆时,这么自嘲。语气是那么淡然,一如壁龛旁那副“无我无人观自在,非空非色见如来”的对联,正是他晚年心境的写照。半生起落、饱经磨难,他早已不用怨怼看待世事,而是以一份通透豁达接纳命运得失。

一场浩劫,焚尽了家中几代藏书,也磨平了祖父往日的棱角。打牌的嗜好,也从此戒掉了。往后岁月,他便只伴着一份《光明日报》、一本《民间对联故事》杂志,安静度日了。

我八岁那年,父亲生了一场大病,在县中医医院住了半个月的院,总算捡回了一条命。生关死劫险险躲过,所有芥蒂都烟消云散,祖父母先前误以为我母亲顾娘家而对我父母生的嫌隙,终于冰释了。也是从这时起,我才得以自在地翻看祖父珍藏的杂志。现在还常常想起,夏日里躺在祖父家那条凉凉的雕花大木凳上,读他订阅的《民间对联故事》的情景。读得多了,便拉着父亲对起对子来,由两言而三言,再到五言、七言,然后拿去给祖父看。老人家很是高兴,鼓励并耐心指导我。一天晚上,记不清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母亲生气了,打了我一下,我哭了。一旁的父亲笑我说:

“哈哈,这下可真是威风扫地了!”

我听了,马上破涕为笑,说:“‘威风扫地’?我对‘怒火朝天’,——妈妈现在不正是这样吗?”

父亲和母亲都高兴地笑了起来。翌日,父亲告诉了祖父,我散学回来去祖父家玩,祖父盛赞我昨晚的对子对得好:

“‘怒火朝天’对‘威风扫地’,不仅对仗工整,更是切合当时的情形,孩子,你很聪明啊!”

……既然家里已没有像样的藏书。父亲便给我们兄弟俩订了《小蜜蜂》和《小朋友》《故事大王》等儿童画报,他自己也订了文学杂志《芳草》,这些都成了我小时的读物。而更多的,我是借阅同学的课外书。记得那时,只要听说谁家有书,我老远都跑去借,什么《隋唐演义》啦、《倚天屠龙记》啦……读了不少。也有连环画“小人书”之类的,《三国演义》《东周列国志》……不管什么,拿来就读。我还收集了好些没人要了的“小人书”——有些小伙伴看过之后就甩手说“给你啦,我不要了”——如此这般,我和弟弟最多时竟收有二十几本之多。父亲在他的小书架下钉了一排钉子,给我们这些“小人书”的一角穿一根线,一本本挂在那排钉子上,成了我们的图书角,当时感觉好富有的,蛮得意。

这些借读的书,大抵是武侠小说。邻村有个要好的小伙伴,他的两个兄长爱读武侠小说,自己买了些,又跟人家换着看,因而家中常有《白发魔女传》《鹿鼎记》这类书。他说可以借给我看,但因是哥哥的,不便让我带回家去。可是他家那破败的木屋,昏暗湫隘且不说,屋里脏得竟无法落座。幸好阶檐格子窗下,有石磨一台,我便坐于其上读得入迷;浑然忘却檐前天井里大雪纷飞,寒风侵体。

然而那时候的乡村小学并不认可这类闲书,老师多认为是浪费时间,耽误学习。但我那同为教师的父亲,却并不这样。记得光景是九岁的时候,父亲已经调回雨村小学教书了,有一回,我借到一部《十三太保闹平阳》,喜不自胜捧回家,迎头撞见走出门来的父亲。

“拿的什么书?”他问。

我有些担心,但也只得递过去。父亲随手翻了翻,然后指着书上的一个字,问我说:

“这个字老师还没教吧,晓得怎么读吗?”

“读‘贤’,‘贤弟’的‘贤’。”我答道。

父亲笑了,把书还给了我。他是很鼓励我读课外书的,自己也偶尔写些诗词或是小说;现在退休在家,书法和国画又成了他的志趣之所在。我尤其喜爱父亲的画,感觉仿佛秋天,让人的心也沉静。我在资水边的那几间屋子,挂的就全是父亲的字画。不为别的,只希望将父亲的这份志趣、操守与才情,作为家族精神与文化传统,一代代传下去。

……祖父有写诗填词的爱好。我就经常见他把香烟的包装纸拆开来,在桌子上铺平了,执笔记下偶得的几联诗句。前面已经说过,作为村里的族老,祖父常年为乡邻主持红白喜事,深谙乡土民风利弊,于是他撰写了《移风易俗手册》,想以此引导乡里摒弃陋习、简办俗事。这本凝聚了他半生阅历与思考的手稿,最终却未能正式刊印,仅有部分章节收录在地方风俗典籍中。如今,泛黄的手稿依旧静静躺在我的书柜里,和一支宝蓝色原子笔一样,成了祖父留给我的一份念想。

说起这支原子笔,我不禁又想起祖父将它以近乎某种仪式交给我的那个春日的午后。

起因是我怀着好玩的心情,用彩色粉笔在门前巷口的青石板上写字,平日里看父亲写艺术字来着,我便也写出宋体、隶体或是自以为颇有创意的字体来;内容呢,大抵是熟记的古诗词吧,记忆有些模糊了。总之,后来祖父看到了那些字,把我叫到他身边去,问:

“门前石板上的那些字,是你写的吧?”

我点点头。

祖父也微笑点头,以他惯有的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道:

“院子里的这些细伢子,估摸着也只有你能把字写到这个程度,蛮好啊。”

说罢,转身打开摆在大春凳靠墙那端的黑漆小书柜,拿出一个漂亮的玻璃小匣子来,放在桌上。我看时,匣子里躺着一支宝蓝色的原子笔。

好精致的一支笔哟!

“这是你二伯父去英国考察时给爷爷买的。”祖父说,“在我的这些孙子当中,我看你是能多读点书的。现在,爷爷就把它交给你。孩子,好好读书,好好写文章,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当时,祖母和我的父母也在场,从长辈们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期望。那年,我十岁。

此后,我更加努力地读书、写文章。

小学六年级有篇课文叫《少年闰土》,我觉得十分有趣,尤其是雪地捕鸟的那一节。听老师说,这篇课文是从鲁迅先生的小说《故乡》里节选出来的。于是我就特别想读到整篇《故乡》。恰好有个同学说他家有一本《我的故乡》,我当即让他带来我看,尽管书的题目多了两个字。然而翌日他带来的书,里边全然没有闰土和迅哥儿,作者是谁现在忘却了,总之不是鲁迅,当下甚是怅怅。

我写的作文,常被老师作为范文读给全班同学听,还予以精到的点评。我们学校在东边天井北面的木墙上,开出一片“优秀作文园地”来,每逢“六一”儿童节、“十一”国庆节或是元旦,都要在全校范围内征集一期学生的优秀作文来,用统一的原稿纸誊写了,一排排贴在“优秀作文园地”里,供大家学习。几乎每一期征文,我的作文都会入选,给贴在那堵木墙上的。老师在班上夸奖我说;“他作文写得好,是因为读了好多的书哇!”

我十一岁那年岁暮,祖父去世了。老人家那句“好好读书,好好写文章,做一个有学问的人”的叮嘱,我一直铭记在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十二岁那年秋天,我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雨村中学——其中作文是满分——得到了学校十元的最高奖学金。也就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父母拿出所有积蓄,还向亲戚借了一些钱,将村里马路边的那口水塘填起来,建了一栋红砖房子,跟雨村小学仅隔着一条马路。自此,我家搬出了文魁朝门,住到马路边上的新屋里来了。在此之前,率先搬出朝门的是东巷的蓝家。我们家搬出来后,那座热闹的大院子渐渐冷清起来,一天一天衰败了。因为建新房子需要用到许多木材,却又没有那么多钱去购买新的,父亲便和母亲商量,把我们住了十多年的老木屋拆掉了,一家人暂且借住在下文魁朝门的二舅家。最后一次见到我们的老屋,是一天我打中学里回来,母亲带我去那里取剩下几件未搬走的小家具。看着已然搬得空荡荡的屋子,想起在这里度过的十二年岁月,我怅然若失。这屋子拆掉以后,我童年的记忆该如何安放呢?鼻子里禁不住一阵发酸。母亲看出了我的伤感,便安慰我说:

“好在新屋快建好了,会住得更舒服的。”

我莫奈何,只得别了我的老屋,继续走我的路,读我的书。东村有个闯求老师,嗜书如命,离休后闲居在家,更是一头扎进书堆里忘怀得失,尤喜读《三国》。常常读着读着就哭了:“还有好多书没读哇!”便愈加夜以继日地读书,读着读着又哭了:“人一天天老了,还有好多书没读哇!”书痴闯求是我们中学一名物理老师的父亲,他读书读到哭的故事,在我们这些孩子中广为流传,别人如何看待不得而知,但我是确乎很敬佩他,并暗暗以为榜样的。

在初中的课堂上,我终于读到了鲁迅先生的《故乡》,还有《孔乙己》和《社戏》,才了却了一桩夙愿。其时在我看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小说了,——即使到现在,鲁迅先生仍是我最喜爱且极敬重的作家。这期间,我还向同学借读了徐志摩、朱自清等中国现代名家的书。

我的买书读,是在我十五岁那年秋天,考入资水河畔那座花园式的学校——湖南省冷水江师范以后。其时学校的公共食堂,伙食分高低几等。父母给我的生活费,加上奖学金,我本可餐餐吃最好的饭菜,可为了省钱买书,我过的常常是中等偏下的生活。身上一有十几二十块钱,便跑去书店。每购得一本新书,便欣欣然如获珍宝;而每读完一本书,就觉得心里满满的,暗暗夸自己说:“真是好样的!”校园一角,有一座“承泽亭”,花木环绕,雅洁清幽,是我常去读书的地方。还曾题联吟咏,有“玉桌对弈闻莺语,幽槛孤吟味槿香”之句,为师友所激赏。打十六岁那年起,我开始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

学校的图书室也藏书甚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己卯影印本,巴尔扎克短篇小说集《猫打球商店》与长篇力作《幻灭》等书,便是在那里借阅的。然而那个戴眼镜的图书管理员脾气暴躁得很,几乎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大呼小叫的。我就亲眼见到他当着许多学生的面,对一位年轻女教师厉声呵斥,窘得她差点哭了;究其原因呢,不过是她在填写借书卡时,不小心写错了地方。当然,那家伙也有满脸堆笑的时候,比如有一回,一位副校长来借书。我实在不愿见到这副嘴脸,虽说“书非借不能读”,但我还是乐意节衣缩食攒点钱,买些中意的书,慢慢地享受。

所买的书,读过之后,我就带回雨村的家里。书渐渐多起来,没地方摆放了,父亲便请木匠给我做了一个书柜。这让我感到很满足,也很幸福。

那时我都买了些什么书呢?记得买的第一本书,便是《鲁迅小说全集》。此后便接连不断地买起来,什么唐宋八大家啦,四大古典名著啦,巴尔扎克啦,列夫·托尔斯泰啦……大凡世所公认的经典,都想买来读,因为人生短暂,而可读之书浩如烟海,要读就读最好的。后来又渐渐明白,先要选择跟自己趣味相投,打心底里喜欢的书,且要反复地读;在我,便极喜欢《诗经》,《史记》,陶潜与王维的诗,李煜与李清照的词,《西厢记》,《红楼梦》……有一回,偶然在一本书里读到著名的“横渠四句”,不由心头一震: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坐标可以如此宏大,由天地苍生,到文脉传承,再到千秋愿景。我不觉想到我自己:纵无济世之才,也可以用我所热爱的文字来做点事吧,尽我所能,传承千年文脉。

周末,我常常从师范学校步行六七里路去市区逛书店。新华书店所在的那条街,大大小小的书店和书摊鳞次栉比,我每每流连其间而不知日影西斜。十六岁那年夏天,我在新华书店西墙的书柜上,看到了叶渭渠先生主编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十卷本《川端康成文集》;已经不全了,就三五本挤在那里。记忆里,获诺奖的那三部都已卖掉了,那本《伊豆的舞女》却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此前,我从自学专科教材《外国文学作品》里,了解到这位邻国唯美主义作家的一些情况:其文风“空灵虚幻,委婉深曲,纤巧细腻,奇诡多变”,自幼失怙的人生经历,让这位敏感的作家坚信“只有痛苦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和美的源泉,只有滴血的情感才能浇灌出人世间真善美的娇艳花朵”。当下心有戚戚焉,想一睹为快,可学校的图书室里没有他的书。

此时邂逅,当即怀着试试看的心情,花十七元八角买下那册《伊豆的舞女》。一回到学校宿舍,便坐床上一篇接一篇地看,感觉迥异于此前读的鲁迅、曹禺、张爱玲等中国现代名家,为我打开了一扇崭新的文学之窗,让我领略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原来,小说可以写得这么美!也是从那时起,我更加坚定了要成为一名小说家的决心。等到又攒了十多块钱,赶到书店买川端其他的书时,书架上只剩一本《美的存在与发现》了。有人说,这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十卷本《川端康成文集》,是川端文学的“最美中译本”,购齐这套书,是在网购兴起之后了,整套的我在旧书网购得两套,单本的《伊豆的舞女》更是购有多册。

在师范学校的宿舍里,我曾无数次品读这本《伊豆的舞女》,文章真是好,宛若日本的素颜少女,亦如岛国的山乡温泉,质朴中透着妖艳,明澈里透着哀愁。这个集子几乎囊括了川端康成短篇小说的全部经典,其中《十六岁的日记》《伊豆的舞女》《抒情歌》《温泉旅馆》《母亲的初恋》《板桥》等篇章,放在世界文学的层面也堪称一流吧;最末的那篇颇受物议的《一只胳膊》,即便现在来看,也是相当前卫的小说。我不由思忖:就算没有荣膺诺奖的《雪国》《千鹤》《古都》,仅凭这本并不算厚的短篇集,川端康成也能在日本乃至世界文学史上占一席之地吧。有时候我还想,这辈子要是也能写出这样一部短篇小说集,则可以无憾了。

反复读过一阵子后,《伊豆的舞女》这本集子里,我最喜欢的是川端实岁十四、虚岁十六写的那篇《十六岁的日记》。川端本人在《写处女作的时候》一文中谈到这篇作品时,也颇为满意:“它是我唯一的直率的自传。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记录。而且还是我的优秀作品之一。说到从十六岁开始,我的文学有什么进步,就感慨无量。我的文才绝非早熟。只是这种身边朴素的写生,留下了难以改动的作品。”这无疑是由衷之言。他在《作家谈》中还说:“我觉得我的早期作品中,仍然是《十六岁的日记》《伊豆的舞女》余味无穷,连我自己也很称心。后来再读,也并不讨厌,大概是自然而然地写就的缘故吧。”

事实上,纵观川端的全部著作,“自然而然地写就”的,真正近乎“天然”的作品,在我看来当首推这篇《十六岁的日记》,大概是由这篇小说“身边朴素的写生”这一独特的写作方式决定的吧。其世所公认的代表作《雪国》,汉奸文人胡兰成却认为“欠天然,也不好玩”,而且,之后的作品“都堕入艺术的幽暗之谷了”,这是很有见地的。在川端的母国日本,甚至有评论家极端地认为,《十六岁的日记》是川端最好的小说,此后就没有什么进步了。

作为守护在久卧病榻的祖父身边的少年,川端当时的生活极端的简单,即除了服侍祖父和上学,再没有其他的事;所接触的人,除了祖父,仅一两个来家里帮忙照看病人的农妇而已。如此简单的生活内容与人际关系,极大地简化了这篇日记所要描述的对象,这对于一个十四岁的文学少年来说,无需对素材做过多的取舍,客观上大大降低了写作的难度。

不仅如此,少年川端想要在祖父弥留之际,用日记这种形式,把他的容貌记录下来,并怀着“日记写到一百页,祖父可能就会得救”的希冀一页一页地写下去。显然,十四岁的孤独少年川端,把写日记这一作业,当作是拯救祖父的唯一希望。同时,不也是对深陷孤独与绝望的自己的一种救赎么?客观上对有限生活的描述,加上少年川端确然“早熟的文才”,且是怀着拯救祖父——潜意识里也救赎自己——的心,无意中便写出了无限接近人生本真的文字,即是绝好的文章。

从这部短篇小说集里,我窥见了以中华传统文化为精髓的古老东方的文心。日本向中国学习了上千年,而作为纯日本式的作家川端康成,其文学自然与中国古典存在着某种血缘关系,是显而易见的。这也是川端文学让中国人感到比较亲切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后不久,我有幸购得高慧勤先生翻译的《雪国》与《千鹤》,虽不是单行本,只是分别夹在两部外国中篇小说集里的篇章,但并不妨碍我对它们的极度喜爱。

读川端文学,还得是高慧勤译本。

语言凝练、雅洁,又不失口语的鲜活质朴,是那么亲切、自然,读来口齿噙香,十足的川端味儿;更难得的是,行文间那些微妙的留白,精准还原了川端文学叙事的跳跃性——亦称“缺页的艺术”——与冷寂空灵之美。我甚至觉得,川端的高译本,几乎就是原著。或者说,它们带给人以这样的错觉:我本就是川端用汉语写成这个样子的哟。当然,这也许只是我个人的偏好吧,因为文学翻译,只能是无限接近原著的一种努力。不过,这以后一看到不同版本的“高译川端”,还是想买下来,控制不住,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啊。有时候自己也很是讶异:我对川端文学,竟迷恋到这种地步了么?答案是肯定的。澄澈如水的文字里,有一种纤细的美,轻轻拨动人的心弦,直让人在日式的物哀、幽玄与侘寂里载沉载浮,亦惆亦怅。而川端康成“苛求文字本身的美”的创作理念,更使得其作品成为极好的文章——这也是川端文学最吸引我的地方——注重这一点的读者,是会在每一个句子前停下来,细细品味的吧。同为日本作家的三岛由纪夫与村上春树,小说写得蛮漂亮,但散文却少了那么一点味道。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症结应该还是出在“文章意识”的强弱上吧。

遗憾的是,高慧勤先生似乎不大愿意在川端文学的风景里作过多停留,尤其是对川端后期《古都》以外的其他几部重要作品所体现的思想倾向与审美情趣,颇不以为然。这或许是作为女性的高先生认为,川端后期的某些作品,在对“耽美”的极致追求中,有意无意地透着对女性不够尊重的缘故吧。正如日本小说家三枝和子在《川端的傲慢》一文中针对《睡美人》所批评的:“我从这篇作品中,体味到的是对于女性无法言说的侮蔑和屈辱。”因而,在为人民文学出版社《雪国·千鹤·古都》写的序言里,高先生甚至流露出不愿将《千鹤》译作存留于世的想法,毕竟,这部荣膺诺奖的杰作,其实有着来自日本王朝文学的浓厚的颓废美学。所以,她翻译川端,除了上述三部,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只有《伊豆舞女》《美丽与悲哀》《岁月》《碧波千鸟》《重逢》等不多的几部中短篇,以及少量“掌小说”了。其实,我很想见识一下高先生若愿意翻译《名人》与《山音》,会呈现出怎样的风貌。而今,高慧勤先生已驾鹤西去,传世的这些川端文学高氏译作,也就成了绝响。

我是这样喜爱川端文学,但即便是在多少有些懵懂的少年时代,我仍保持着作为一名中国人的清醒。川端康成曾谈到过一件事:入侵中国的日本军人,偶然读到他的《雪国》,心头泛起浓浓的乡愁,因而写信向他致谢。每次读到这个故典,我都不禁想起这个集子里《温泉旅馆》中那位少女阿雪,被一个叫仓吉的男子拐走后,不知打什么地方写信给温泉旅馆曾经的同伴阿泷,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啊,令人怀念的山村温泉啊!如今我流落在令人悲愁的他乡,昨日奔东今日走西……”这样纯粹的日式风景与抒情,怎能不勾起读者愁浓如酒的故园之思呢?只可惜,川端文学的这缕乡愁,并未能消除侵略者的嗜血狼性,或许,这就是日本民族性格畸态的体现吧。日本是一个一手执菊,一手握刀的民族。作为它的邻居,千万不要被它手里的菊花所迷惑,而应该死死盯住它另一只手里的屠刀。这屠刀,曾杀害过我们数千万的同胞……或许扯得有点远了,但我还是要明确地说,因为历史的伤痛,哪怕是谈论我所喜爱的川端康成,我也忘不了像川端文学这样美丽的菊花后面,藏着的那把沾满我们同胞鲜血的屠刀。我相信,和我一样抱着同样看法的中国人,应该占绝大多数,这是事实。同时,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欣慰。

再回到文学的话题。从那时起,在资水之畔那座小城的书店里,开始陆续出现一些现代派的书籍,我也得以认识弗洛伊德、卡夫卡、乔伊斯、海明威……而我的文学乃至文化视野,也随之开阔起来。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