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子离开雨村后,我在家门前的雨村小学里教了三年书,随后,又去村北离家五里路的初中——也是我曾读过的雨村中学——当起了语文和历史教师。中学的老校园,坐落在西山脚下,门前溪水流过稻田。校园是以民国时期一位地主的私宅改建的,我曾看到花圃里趴着一块大青石,上边刻着两个大字是:遁园。这大概是这座院落原来的旧名吧。中庭四周,有抄手回廊,约略可以想见当年的庭园风日。
其时我住南楼,窗外是一片菜地,往南至围墙脚,还有一块不大的草坪。菜地土壤肥沃,瓜菜葳蕤,好些教师及其家属越发精耕细作起来。课余我时常走去与他们闲话桑麻,沾几许田园之乐。
我的宿舍,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原本废弃已久,空气中有股霉味,网结尘封,真让人疑心会有狐仙出没。搬进去之前,弟弟帮我贴天花板钉上一层尼龙——因为是木楼板,上面房间又住着几个教师子女,常常嬉闹得楼板“砰砰”作响,落下灰尘来;又往四壁裱上报纸,再蒙上一层白蜡纸,房间里顿时敞亮洁净起来。
这里远离教师宿舍楼,每日放学后,寂寞便从门窗里进来,将我笼罩。好在同事中有两位年轻的姑娘,常来灯下坐语。然而无关风月,如童稚相嬉,了无嫌猜。这样的相处,没有幽情;离别,便也欢喜。
然而果真如此吗?回首这些往事的此刻,我觉得有必要面对自己的真心。毕竟,那时我们都青春年少,一同来到这所乡村中学教书,本身就是一种浪漫与诗情。约莫五年后,我写了一篇题为《茶与少女》的短文,约略记录了那段令人怀念的时光。不久,发表在《娄底广播电视报》的副刊上。
我的关于茶的记忆,是同几位少女连在一起的。
茶之于中国人,可谓亲且密矣。其采制烹品之考究,诉诸文字早已是汗牛充栋。品茶首重风韵,周作人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此君实在深谙风雅之道。又苏东坡诗云:“从来佳茗似佳人。”若佳茗与佳人二难并,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俱,则天壤之间,更有何乐!此等清福,我曾有幸得之,所以至今还记得。
那时节,有两位少女时常来我宿舍闲聊。我们都是刚刚师范毕业,一同来到这所乡村中学教书。一放学,校园里格外清寂。至晚间,三人便共聚一室,一边吃茶,一边清谈把卷,谈李易安,谈《红楼梦》,谈川端康成……窗外后山秋蛩唧唧,松风竹月,而灯下人面如花,浅谈轻笑,觉人世有这样清安,连爱情亦不可以有。两个女孩都属于那种娴静的少女,又都喜欢读书,让人觉得其言谈举止,皆有书香飘溢。
我们吃的茶,是绿茶。年纪稍长的那位女孩,对饮茶尤为讲究。她告诉我,“茶为水骨,水为茶神”,泡茶的水,十分重要。我问用什么水最好,她说,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指出,“当取山泉之清洁者”。于是我们常一起去后山舀来山泉。一日大雪,又是那位稍长的女孩提议取雪来煮茶,我马上响应,因记得《茶解》上也说:“雪为五谷之精,取以煎茶,幽人情况。”时已吃过夜饭,日色早昏,便从窗后晒台上取来新雪烹茶,真应了古人的诗:“夜扫寒英煮绿尘。”一时翠波翻涌,满室清香,陶然于眼前情味,再无他想。
至于平生最快意的一次吃茶,是八年前在一位少女家里。时值晚秋长晴天气,漫山红紫。那一带,只是疏疏落落几户溪山人家。一路越陌度阡,觉日色风影皆欲与人言,有这样的亲。一进门,主人又是筛酒,又是拿出自家土里种的花生来,少女却巴巴地端来一杯凉茶。我路上走得口干舌燥,遂将茶一饮而尽。此等吃法,大违品茶之道,却十分痛快。茶是掺有茉莉花的普通红茶,然而清凉甘冽,满口余香。我盛赞好茶,必是地道的山泉所泡。少女听说,便领我到屋后,见好一片翠竹,鸣声上下,韵吐嘤嘤。一线清亮亮的泉水,从竹林下石坎罅隙里淙淙而出,又架一片竹笕引入一口大石缸里。水又满满地溢出,顺檐下沟坑流去。汪汪的一泓清泉,水气凉森森,沁人心肺。竹叶筛下点点阳光,疏疏洒落在泉水里,水色光影便漾在少女的脸上了。让人感到,她的人,即是一曲山乡牧歌。
而今,往事已沉湮,然即便仅作片刻回想,亦“可抵十年的尘梦”了。大概那几位少女亦有同感吧,别后两年,那位饮茶颇为讲究的少女发来信息说,很怀念那段日子,并半开玩笑地说:“那时候,我们为什么没有恋爱呢?”是啊,那时候我们为什么没有恋爱呢?她又告诉我,用白菊花、黄芪、枸杞等三味同杯沏茶,别有一番胜境。屈子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原来竟是真的。
……时隔二十年,再来读这篇文章,觉得虽说有些稚嫩,但整体上还是比较满意的——它是我极为珍贵的青春记录。时间是最让人惆怅的东西,东坡诗云:“事如春梦了无痕。”我庆幸自己当年好歹记之笔墨,用这一千来个字珍藏了那段时光。
那两名与我品茶的少女,稍长的那位考研先离开了,略小的那位过一两年也调进了城里去。她在进城前,仍常来我宿舍走动,借阅我的书,记得她特别喜欢川端康成的小说《少女开眼》。
“蛮好看!”她说。
那年秋天,学校里的十来个年轻教师一起去古台山林场登山,我和她都参加了。日落时分,家住当地的一个同事打电话叫来一辆卡车,载我们回驻地。车厢里已装有一些砂石,我们便分两排背靠背坐在那上面,大家虽已颇累,但兴致却还高,嘻嘻哈哈说说笑笑好不快活。天色渐渐暗下去,明灿灿的月亮升起来,这当口,牧童的短笛也不知打哪儿悠悠响起,我们愈加地开心了。然而我心里的愉悦,不单是因为这些,更在于和我背靠背坐着的,正是那位少女。相处两三年,我们连手都未曾握过,眼下却靠得这么近;两人的身体之间,仅隔着穿在各自身上的薄薄的T恤,一股甜蜜的幸福感把我的心装得满满的。我不由想:要是就这么一直坐着,任由车子载着我们走下去,该多好啊。就这般紧紧地偎依着看山月,听牧笛,一起走到天涯,走到海角,一千年,一万年……
此后的岁月里,每每回首这段时光,我都不禁思忖:她们明明是我所喜爱的女孩,为何最终却未能与其中的某一位牵手呢,哪怕是一句大胆的表白?原因大概有很多吧,但关键在于,即便已二十出头,我依然是一个稚气的少年,就像当年面对芳子一样。或者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许现在仍然是——对于爱情也好,女孩的身体也罢,我一直怀有少年般的憧憬。
写到这里,给自己沏上一壶清茶,踱至窗前,看深秋的资江打眼前缓缓淌过。茫茫天地间,谁知晓,我正怅倚层楼,目送斜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