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和祖母因为不喜欢我父母,有一段时期,对我和弟弟这两个孙子也都不搭理了,可住在下文魁朝门的外祖母家却是我们快乐的港湾。母亲天天做农活,外祖母就照看着我们。
从巷口右侧的过道出去,走下那道高坎,过水圳,沿圳堤北走约五十步,从左手往下拐,就到了下文魁朝门的后院了。途中要经过一截断砖与石块砌的园墙,上面爬满了薜荔。记得那年冬天,大雪数日,汝溪姨母家的三表哥来外祖母家拜年,也来我家玩了半日,再一起去外祖母家吃夜饭路过这里的时候,他从墙头抓起一大把雪塞到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啊,过瘾,真过瘾!”他砸吧着嘴说,一扬手,就将一个小雪球朝远处结了冰的水田里扔去,砸在冰面上,雪屑登时向四周溅射开去。
但他不常来。我和弟弟则经常跑到外祖母家去,和四舅家的表兄弟们玩。
外祖父秋生公去世的时候,我母亲才十八岁,还没和我父亲成婚呢。我自然是没见过他。听母亲讲过,外祖父颇具侠义心肠,常周济贫弱,好打不平。汝溪三表哥袁共华写过一篇《秋生公传》,开篇即这样评价外祖父:“一介布衣,却怀侠骨,一生烟火里挣生活,风骨里藏赤诚。”
据三表哥说,外祖父自幼喜欢舞枪弄棒,跟着族里的武把式学会了一些拳脚功夫,手里常攥一根长长的旱烟杆,作为防身武器。外祖父拳脚里练出一身胆识与正气,平素嫉恶如仇,最见不惯恃强凌弱的事:东家小子遭欺,他拦下滋事的后生讲道理;西家寡母被侮,他登门替人讨公道,是邻里口中“肯为旁人出头”的硬汉子。除了这份热肠,他更念乡情,村头的桥板朽了,他扛着木料去修;邻村老人无依,他送些米面接济,地方上的善事,常有他的身影。
外祖父年轻时,为讨生活,邀三五同乡远赴贵州贩牛。崎山陡水,走得脚底板磨出血泡来。夜里则裹着粗布衣裳睡在牛棚边,怕牛群受惊,也怕贼人惦记。“归乡后,贩牛的营生却不抵日常开支,他便干起杀猪的营生,凌晨四更便起床,磨刀霍霍,一刀子下去干净利落,挣来的钱,一分分都攒起来贴补家用。”
三表哥也未见过外祖父,这些记录大抵是听他母亲——也就是我的二姨母说的,加上作为外孙写外祖父的传记,自然怀有“为长者讳”的孝道思想,行文多少有些溢美之词吧。实际情形如何呢?听我母亲说,这般风里雨里贩牛挣来的钱,外祖父却不省着点用,拿去屠桌铺剁回一大块猪肉来,吩咐外祖母:“他娘,宰一只鹅,一起拌米粉蒸了打平伙。”鹅是自己家里养的,与猪肉拌米粉一起蒸了几大钵,一声吆喝招来同去贩牛的伙计们围一桌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谓之“打平伙”。外祖父平生最喜米粉肉下酒,且蛮有讲究:要手掌大一块的切好,拌了米粉蒸熟蒸熟,用筷子拦腰夹起,两头一悬一悬的,送到嘴边一口咬个对叉,吃得嘴角流油,方甚满意。若是偶尔未蒸熟透,他便骂:“这猪都还在叫呢!”
外祖父待人是这样豪阔,然而家中因子女甚多,日子却过得十分清苦。发妻诞下三男一女后不幸早逝,遂续弦堂姨妹,又添二男四女;十个子女绕膝,是旁人羡的福气,但一大家子开支嚼用的重担,却让他喘不过气来。
外祖父家教甚严,常告诫子女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吃饭要有吃饭的相;更教子女要心存家国大义,他常说“家是小的国,国是大的家,有国才有家”。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家风,十个子女无不恪守。五个儿子前面四人皆从军报国,长子贵安率先应征,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员奔赴抗美援朝战场,冰天雪地里拼杀,凭一身硬气立下战功;四子龙安亦不输兄长,战斗于西沙海战前线,在波涛汹涌的南海之上保家卫国,同样斩获战功。每次收到儿子们立功的喜报,他总把它贴在堂屋正墙,摸了又摸,嘴上只说“该做的,该做的”,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
在那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特殊年代,旁人都躲着不敢搞副业,外祖父却因几个儿子接连入伍,一直是军属,没人敢管,便在屋旁河滩边圈起竹栏养鸭,在屋后坡地放羊,起早贪黑,不得片刻闲暇。最磨人的是打豆腐,天还没亮,他便领着家人推磨,磨盘转得吱呀响,黄豆磨成浆,点卤、压模,白花花的豆腐块刚成型,还带着温热,便让次女——我二姨母——挑着担子去卖。
外祖父一辈子都在跟穷日子较劲,习武的一身气力,全耗在了养家糊口的琐碎里:贩牛的山路、杀猪的案板、磨豆腐的磨盘、放羊的坡地,处处洒有他的汗水。却也因儿子们的报国之举,让清贫的日子多了几分荣光。只是他终究没能等来享福的日子,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辞世,仅过花甲。一生侠骨,半世苦拼,没歇过一日,没享过半点清福。子女们忆起他,只记得他笔直的脊梁。
我打记事起,听长辈们谈起这样一位外祖父,觉得他是一个豪阔、勤劳、坦荡、粗犷而有侠气的人,很是敬服。遗憾的是,他连画像都未留下一张。我只见到了晚年的外祖母。关于她的记忆,大都是在夏秋。
一个夏日的午后,外祖母坐门口厅堂同院里的思瞻老母、杰强老母闲话去寺庙尼庵烧香的事,我一旁倚着厅柱石墩听,四舅家叫“白毛”的狗趴在地上打呼噜。
“庙里的干净,真叫人看着舒服,连茅坑板都扫得干干净净的,捡得盐子呷。”
“敢情,那些和尚尼姑除了敬菩萨,没别的事可做了,就打扫得勤了。”
这时,白毛突然跳将起来向天井冲去,“汪汪”的叫着。抬眼看时,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打朝门口来了,见白毛这么凶,忙站住,惊恐地瞪着它,不知所措。
“白毛,莫叫,回来!”我喝住白毛。
白毛这才往回走,嘴鼻里犹狺狺有声。
老婆婆来到厅堂,问:
“三位老伙计,抽牌吗?看看晚来运气。”
外祖母她们三位老母都笑道:
“都这把年纪了,还抽什么牌,要抽也只看谁先死,怎么个死法。”
这样说笑了一会,终究经不住那位老婆婆的软磨,都各抽了一手牌,又都说笑了一回,付了钱。临走时,老婆婆忽瞅着我说道:
“这位小哥好面相,刚才你帮我喝住了狗,老婆子让你一手牌,看看前程。”
“这个……”我有些迟疑,看看老婆婆,又看看她手里那把能预示人的命运的牌,不知如何是好。
外祖母她们几个却极力撺掇我抽一手,说反正不要钱。
就这样,我漫不经心地抽了三张牌,递给老婆婆讲解。她接过牌去,展开看时,连说:“好牌好牌!我就说小哥好面相啊!”
上面说些什么呢?那老婆婆的解说我半懂不懂,至今只依稀记得什么“福星”啊“文星”啊,其余什么的统忘却了。
然而外祖母她们几个很是替我高兴。我却一派天真,不以为意。心想,这大概是那位老婆婆为了感谢我而编的吉利话吧。
秋日中元节,供奉完先人,外祖母就把供品分给我和表兄弟们,这是一份小小的快乐。
“这是祖宗享用过的东西呢,吃了像养狗崽一样健健康康地长大!”外祖母说。
至于在外祖母家最有趣的,要数在枣子熟了的时节,爬上树去摘枣子吃。后来我读师范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这段记忆的短文,题为《枣》。
外婆的菜园里,有两株枣树。靠东墙那株,枣子很多,只是有些小,也不怎么甜;那株靠西墙的枣树,没有北墙那株高大,枣子却一颗颗有鸡蛋那么大,还布满了淡红的裂痕,嚼在嘴里,清甜!外婆叫它“鸡蛋枣”。每年到了五六月间,夏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枣子挂满枝头,在叶子间闪闪烁烁地眨着眼。
但外婆从不让我爬上去摘,因为用石头垒起的园墙只有三尺来高,她便自己颤巍巍地站上去,一手扶着龟背似的树干,一手举起一根泛着红的细长竹竿打枣子,我便在树下不停地边捡边吃。直到衣袋裤袋再也装不下了,才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嚷:
“外婆,莫打了,装不下啦。”
她这才罢手,慢慢下来,拄着竹竿不停咳嗽着,喘着气。
表兄弟们爬上树去摘着吃,她是从不管的。看着他们坐在树枝上悠哉悠哉地边摘边吃,还要吆喝着:
“南风呀,嗬——嗬!北风呀,嗬——嗬!”
我羡慕极了。外婆见了,却只是笑骂:
“猴子崽,吵得飞,可要好生,莫掉了下来。”
这让我很不服。外婆说:“他们会爬树,你会么?你啊,活像你爷老子,是读书的料。莫学他们,我要告诉你娘的。”
“我要告诉你娘的”是她唬我的绝招,因为我母亲是极严厉的,一旦晓得我爬了树,非把我打个半死不可。
然而有一次,在表兄弟们的怂恿下,我费好大劲偷偷爬上了枣树,胆战心惊地在枝丫上坐好,一边摘枣子吃,一边也“南风呀、北风呀”地正吆喝得起劲呢,外婆却闻声赶来了,颠着小脚,一面冲我喊:
“快下来!不要命了!快下来!”
我吓坏了,赶紧顺着树干滑下来。脚刚落地,就被她一把抓住,气得发抖:
“走,告诉你娘去!要是摔了手脚,何得了!”
我吓得哭了:
“不要告诉妈妈,不要告诉妈妈。”
外婆不干,我就地一躺打起滚来。她这才说不告状了,但叮嘱我:以后不可再这样了。
从此,经常由她站在三尺高的园墙上,用那根泛着红的细竹竿打枣子,我就捡。即使后来我能爬上屋后的那株参天的桑葚树了,她也不肯,说不信,依旧她打,我捡。这样一直到我读小学六年级那年春天她故去。
这使我开始懂得了寂寞和悲哀。
此后,枣子一年又一年压弯了枝丫,我却不去摘一粒。家里也有时候买些枣子来,我也不吃。我孩子气地想:我只吃外婆打的枣子;然而她再也不能给我打枣子了,永远;那我就不要吃枣子了吧,永远。
这篇短文登在《中师报》上。那时候,我尝试着给《中师报》投过几次稿,承蒙编辑老师的好意,在上面发表了几篇文章。至今我还记得那位编辑老师的名字:萧也。登了我文章的那几期报纸,我原本是收藏了的,但后来被人借去弄丢了。这篇《枣》的手稿,一直同师范时代的文稿、日记一起,锁在我的书柜里。这么多年来未曾去翻过。如今再来看这篇少时的旧作,感觉写得很是潦草,有些地方连我自己都辨认不清了,大概这只是草稿的缘故吧,因为誊写稿我寄给报社了。眼下将它几乎原原本本抄在这里,实在看不清的地方,仅根据前后的文意补写几处词句,尽量保持当年写作时的原始状态,不作别的修改。这么做,是因为可以将它看作是我童年时代的一段写生,唤醒了我对外祖母的记忆,虽然多少有些少年的感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