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节,雨村人连吃饱肚子都不容易,而格外穷出寒碜来的,是朝门口谭伯一家。
谭伯排行第五,村里人都管他叫谭老五。住在朝门口东侧的外面,隔壁里侧住着欧伯一家,对门是赤脚医生阿佑家,阿佑的隔壁是朝门里侧的吴伯家。这四家跟院子里其他十余户都一个样:人丁多,家底穷。
其时,谭伯最上面的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了;老四是个女儿,早夭。老三、老五、老六是男丁,最大的三毛子都二十好几了,还没讨婆娘。三兄弟一个个都一口黄绿黄绿的牙,像石板上起了青苔,又像是香炉生了铜锈。
“除了他们两个老的一年合用一支牙膏,三个少的长年不兴刷牙的!”阿佑嫂咬着院里几个阿嫂的耳根子说,一脸嫌恶的神气。
“还有呢,夜里煤油灯都很少点,一年竟用不到一斤油!”
“对对,你们两家对门对户,最清楚不过。”
“啧啧!”
“啧啧……”
谭伯仗着有几个儿子,常干些“掘鼻屎”的勾当——比方说挖土的时候,几乎每次都要或多或少将搭界的他人的地挖过来一行半行的——但也没有人敢惹他,却又气不过,便将他编排进逗小孩的歌谣里:
白话,白话,
牛吃棉花,
你家姐姐嫁给安化。
安化不要,
嫁给鱼公钓。
鱼公钓呷烟,
嫁给老仙仙。
老仙仙打鼓,
嫁给谭老五。
谭老五跑到茅厕背地捡个烂鹅梨,
吞得咕咯咕!
“谭老五这家伙,抠抠闭闭一世人,就没干过一件大气的事。”
“可不是,连那两口饭都吃的是猫儿食。”
“这也难怪,崽女多,又没什么进值,不省怎么行?何况几个崽眼看着一年年的大了,朝门口那三间土砖屋能关得下?谁家的妹子愿意上门啊?”
“去年秋天烧的那窑砖也不争气,净是些‘牛脑壳’疙瘩。这不,爷崽几个天天蹲在那堆疙瘩里一块一块地撬呢。”
谭家的抠,一直是村里的趣谈。大家都晓得,谭家一年到头很少正儿八经吃过中饭的,通常不是红薯就是洋芋,而且每人不得超过两个。入夏一个多月了,新插了薯藤梗,洋芋都已挖回家入了窖。中饭时间,院子里的人们就天天见他们家几个坐朝门口的过厅里剥煨熟的洋芋吃。
谭家人的吃相堪称村中一绝。他们总是很小心地一片片剥去洋芋薄薄的皮,若是皮上粘了哪怕一丁点芋肉,也要津津然用那黄绿如青苔的牙齿一遍又一遍刮干净;然后才尖着两根手指头一小块一小块掐下来,吹吹热气,送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吃着——村里人无不叹服:这简直比吃龙肉还香啊!
不能不说,这是谭家独特的家风。谭伯娘做什么都温温吞吞,没有一丝生气,吃相自然也没这么夸张,但几个儿子都深得他们老子吃技的真传,全然一路货色。
不过,谭伯也有大方的时候。平日里,他喜欢逗对门兽医佑龙家四岁的满崽三子玩,吃煨洋芋的时候,也偶尔分一点给小家伙。
“三子,来,伯伯给一块大的你吃!”
说罢,用大拇指长长的指甲从手里正吃着的洋芋上抠下指甲大的一块来,放在三子脏兮兮的小手心里。
“吃吧,吃吧,香着呢!吃饱了给伯伯捶背!”
这天早晨,我们几个小伙伴们和谭家不到十岁的老满六毛子聚在过厅里,看梁上的燕子给崽子喂食。燕妈妈从稻田里叼来虫子,刚一闪来到窝沿上,几张大大的黄嘴巴便“唧唧、唧唧”地张开来,吵着要吃。
“一只,两只,三只……总共有五只崽子呐!”
“不对,是六只,瞧,还有一只被挤在右边的旮旯里了。”
“是五只!”
“是六只!”
“五只!”
“六只!”
朝门口愈加的热闹了。
谭家的早饭照例还没熟。其他三家已陆续在过厅里或坐或站端着碗吃上早饭了,佑龙因为搞点兽医的副业,手头阔余些,一家子已吃上了净米饭,而欧、吴两家同谭家一样,吃的仍是薯米饭,但也热腾腾散发出一股香味来。大家一面吃,一面谈着田土里庄稼的长势。唯独佑龙不相同,虽也端着蓝边饭碗坐在大门边的柴墩上吃着,但他碗沿上却还立着他家的一只鸡崽,伸长了脖子去他碗里啄食米饭,两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得有滋有味——邻人都晓得,这是佑龙打小养成的邋遢习惯,早见怪不怪了。
这当口,院子后面山上的豆腐老二挑着豆腐担子打外边回来了,还剩下三块干子豆腐没卖完。他将担子撂在过厅一旁,坐地虎上抽一卷老旱烟歇息,一面加入吃饭的几家聊天的行列,且不急着回家去。
谭伯带着前面两个儿子扎脚撸袖地从朝门前远处的砖窑上回来,砖刀斜插在腰带上,用草帽装了一大捧头摊摘的青辣子双手端着,——他家的菜地就在砖窑旁边。见婆娘还在屋后湫暗的厨房里忙活,便也来豆腐担子边闲话,抽烟,一面直拿眼珠子瞟担子里卖剩的几块豆腐。半晌,方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
“老二,端两块豆腐。”
“五叔,就这三块了,帮我空掉担子算啦。”
“不不,太多啦,只要两块。留一块你带回家去吃吧。”
豆腐老二知他脾性,也不勉强。这里谭伯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纸包来,一层一层地打开——足足包了三层——现出一叠小票来:两三张五分的,三五张两分的,其余都是一分的,——应该是上了一角的都存起来了吧。他左手托着,拿右手的大拇指往舌尖上沾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拎给豆腐老二手里:“一分,两分,三分,五分……一毛,一毛二……一毛九,两毛。这是两毛钱,你再数数?”
……一毛钱一块的豆腐,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是早已涨到一两块钱。
“不用了,五叔你数过的,哪会错。”
豆腐老二吐掉嘴角的烟蒂尖,将钱叠整齐了,装进一个用来收钱的塑料盐袋里,揣进兜,再拍拍,转身挑起担子要走,一面说:
“看我们家那口子饭做好了没有。”
这里六毛子瞅见父亲买了豆腐,高兴得直拍手:
“有好菜吃喽,有好菜吃喽!”
燕子喂食也不看了,丢下我们一众小伙伴,跟在他爹屁股后头跳跳蹿蹿进屋去。
只见谭伯把两块干子豆腐放在一只菜碗里,搁在火桌上,对正在刨丝瓜的婆娘大声说:
“切一块豆腐,多放些青辣子炒着吃,打打牙祭。”
“才一块?五个人呢,我们。”一旁的三毛子提醒他老子。
“足够了,省着点吃。”五毛子说,“留一块做夜饭菜。”
“这么多人吃一块豆腐,味都尝不到呢,两块一起炒了吧。”三毛子在外面做过小工副业,见过点世面,做事不免略大气些,仍坚持自己的观点。
“依爹爹的,早饭就只吃一块豆腐!”六毛子也来帮他父亲的腔。
一时争执不下,朝门口过厅里欧伯娘、吴伯娘、佑龙嫂还有我们几个小孩子都闻声赶去看究竟,大家或扒着碗里的饭菜,或拿着吃过饭的光碗筷,嬉嬉笑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帮着出主意,有说只吃一块的,有说两块一餐吃了的。正闹着,只听人说一声:
“德伯来了。”
众人闻声,赶紧让开一条道,见德伯手握那根竹竿都泛红的尺余长的烟袋,笑嘻嘻地走进来。
他是对门佑龙医生的伯父,吃过早饭来窜门的。为人很热心,七十多岁了,却生性喜助他人,不管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会不请自来搭把手,因此深得村里上院下院的尊重,男女老幼都叫他“德伯”。时日久了,大家对以帮忙为乐事的人都夸赞说:“你这是当德伯呀!”
“德伯,您来得好!”谭伯像得了个宝似的一把拉住德伯说道,“您老人家是一粒豆豉都要伴两口饭的,您来说说看,我端了两块豆腐,这早饭吃几块好?”
“您现在该是一粒豆豉只伴一口饭了吧?”
不待德伯开口,一旁的吴伯娘打趣说。
“仍是伴两口饭呢。现今,感谢邓伯伯把土地下放了,终于吃上了净米饭,但也不能忘了以前的苦啊。”
“可我们家还在吃薯米饭呢!”六毛子嚷着说。
“你们家人口多啊,眼看着一个个长大了,要赶紧建房子才住得下喽。”德伯一面摸着六毛子长满癞子的脑袋,一面瞅瞅桌上碗里的两块豆腐,长长抽了一口烟,说道,“薄切一点,多放些青辣子——自家土里长出的,又卖不了多少钱——一块豆腐也就差不多了。”
“德伯说得对,家当是省起来的。”谭伯马上呼应道,又吩咐婆娘,“照德伯说的快点做出来,都饿啦。”
围观的众邻居,也都在笑声中散了。
不久,一碗青辣子炒干子豆腐出锅了,辣子切成了丝,豆腐片子薄得几乎这边能看见那边,谭伯直夸婆娘刀法好。另外开了一个丝瓜汤,下着薯米饭,一家五口照例端着饭碗来过厅里吃,尖起筷子来夹菜,吧唧吧唧吃得真叫一个香!等到一家子各吃完限定的两碗饭,要赶去砖窑里撬砖的时候,菜碗底居然还剩下三五片豆腐和七八根青辣子丝。
“留着伴夜饭。”
谭伯咂摸着嘴巴说。
“爨橱里不是还有一块豆腐吗?”
六毛子显然还想吃,可话还没落腔,他老子一巴掌已扇到了后脑勺:
“照你这么个吃法,山都会吃空呢!”
院子西侧仓库的泥砖墙是土蜂的家园,它们在上面钻了许多的小孔做窝,这里也便成了我们小孩子的乐土。六毛子年纪还小,干不了撬砖块的事,便常和我哦们去那里掏土蜂,用纸包了,听它在里面嗡嗡的叫。旁近的竹林里,竹雀啁啾鸣啭;远处,蝉也在树叶里拖长了腔悠悠地叫着,声声响在我们无忧的童年里。
临近中午,六毛子说肚子饿了,想回去吃饭。
“还没到开饭的时候呢,你们家不是规定不能多吃的吗?”
“当心你爹抽你!”
大家都晓得谭家的底细。
“你们一起来掩护我吧,别让他们看见了。”
于是,我们一窝蜂地拥到谭家,六毛子跟做贼似的从爨橱里端出早饭吃剩的那个菜碗底子,又将饭锅里剩下的几口凉饭都盛出来,抽一双筷子就往门外溜。
“你们围着我跑出去吧。”
小伙伴们都保镖似的将他围在中间,一起闪过朝门口进到院子里去。但他两个哥哥眼珠子尖得很,远远地瞅见了这架势,立即晓得了是怎么回事,一片声地叫:
“六毛子,你偷饭吃!”
“饿死鬼投的胎,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他们老子也大声咒骂起来。
六毛子吓得拔腿就跑,径直溜到仓库边高坎的乌萢棘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这偷来的饭菜,活像一只偷食的小老鼠。
盛夏的日头火辣辣地照着,一丝风也没有。
因为紧张,又是一路跑过来的,六毛子胸口突突的跳,豆大的汗珠子满脸直淌。
“这个,最好吃了!”他夹起一片薄薄的干子豆腐,告诉我们。然后呲着黄绿黄绿的牙,凑上去小心地咬下一点点,吧唧吧唧地吃着。
豆腐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小菜,平日里也没觉得有多好吃过,但眼下见他吃成这个样,我们都直勾勾盯着他碗里,听得见彼此吞咽口水的“咕噜”声音。
蝉声陡然变得让人闷热起来,树叶子一动也不动。
“你怎么不干脆躲在家里吃呢?那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那可不行,要是他们突然回来撞见了,还不把我打个半死!”
然而躲在家里吃也罢,像现在这般溜出来吃也罢,终归是要被发现的——有空去偷吃那点点剩饭菜的,家里还会有谁呢?
不出所料,六毛子受到的惩罚是:没得中饭吃。
谁叫他偷饭吃呢!
我们几个小伙伴已回家吃了凉饭,又来到朝门口玩。见散工回来的谭家人正坐门前阶基上吃煨熟的洋芋呢,六毛子却只能站在一旁流口水,看他们吧唧吧唧一点一点地吃着香喷喷的煨洋芋,这是谭伯娘焐在做早饭的灶灰里煨熟的,一直焐在灶灰里热着。
“六毛子今天怎么了,东西也不让人家吃?”
隔壁欧伯娘端着一碗凉饭锅巴在过厅里吃,见了这光景,走过来问。
“他偷饭吃呢!”五毛子愤愤地告诉她。
谭伯娘想要从自己的那份里让出一个来给他,却遭到谭伯喝止:
“莫惯坏了他,没个规矩!”
谭伯娘在家里向来是怕他的,见这样,也只得作罢。
好容易等他爹带着两个哥哥又出门干活去了,谭伯娘才赶紧从灶灰里扒出两个仍然温热的洋芋来,塞给六毛子。
“一定饿坏了吧,满崽?慢慢吃,当心噎着!”
“妈妈,还是你对我好!”
“傻孩子,这是你爹让我给你留着的……”谭伯娘说着,扯起满是补丁的大襟衫揩揩眼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