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清明将至,祖父母便又开始念叨起来:
“鹤年要回来了。”
“阳素也会回来的吧。”
他们口里说的“鹤年”,是一个远房的侄孙,那时年且六旬,快退休了吧,每年的清明节,都会带着子女回乡给祖先挂青。鹤年育有二男二女,长子和长女资质平平,幼女湘素为邵阳市大祥区人民法院一级法官。读书最多的是幼子阳素,我小时候,听父亲说他是邵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后于二〇〇二年与原邵阳高等专科学校合并升本为邵阳学院)的一名讲师,其他的连父亲也不甚清楚了。但他颇为上进,从事教学工作的同时,接连攻读硕士、博士。现在我要写关于他们父子的文章,便在网上查了一下他的履历,才晓得他后来成为湖南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邵阳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邵阳学院副院长,并还担任过湖南省政协委员、邵阳市科协副主席、邵阳市政协副主席等政治职务。作为科研人员,阳素长期研究信息光学与激光技术,主持国家教育部重点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等十余项课题,发表论文六十余篇,其中三十八篇被SCI、EI收录,多次获奖,是家族里的精英。年年陪鹤年回来的,便是这阳素。
这鹤年,小时候叫炳光,长我五十来岁,比我父亲还大了二十岁,却与我是同辈的远方堂兄弟,共一个高祖,所以大人们让我叫他“老大哥”。在我们雨村,管祖父叫“爷爷”或“公公”,曾祖父叫“老公公”,高祖则叫“老老公公”。我与老大哥是共一个“老老公公”的,简单来说便是,我的祖父与老大哥的祖父是堂兄弟,两位祖父的父亲则是亲兄弟,这层关系,儿时的我花了好多年才理顺。老大哥的祖父排行老大,我祖父是老九,最小,而我父亲又是祖父最小的儿子,这就导致我和老大哥虽是同辈人,可在年龄上差了两代,他的幼子阳素比我大了近二十岁,却要管我叫“叔”,阳素的儿子小虎子比我小不了两三岁,却要叫我“爷爷”——虽然还没到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那种夸张的程度——这些家族里的关系,现在看来倒是蛮有意思的。
老大哥的祖父是地主,抠而且刻薄,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然而他的独子——也就是老大哥的父亲——不幸染上了肺痨,这在解放前是绝症,年纪轻轻便死去了。老大哥那时还在襁褓中,他母亲平日里就惧怕严厉的家娘,如今见丈夫已去,顿感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更没了活下去的勇气了,便在男人家咽气的当晚,悬梁自尽了。出殡那天,出“双龙”,全村惊惋。对老大哥这根遗留下来的独苗,他祖父母愈加视如珍宝,百般溺爱,却又极为重视对他的培养,十几岁便送他外出求学。后来“土改”来了,老大哥的祖父母因是地主,害怕被批斗,终日惶惶,竟双双悬梁,再次出“双龙”,方圆数村为之震动。村里人都说,这炳光八字太硬,克亲呢。好在他很争气,读出书来进城工作了,却不忘本,再忙也会年年回乡祭扫先人墓。
我记事时,老大哥已是年愈半百的人了,每年清明节在阳素的陪同下回乡祭祖,吃住都在我的祖父母家。虽然血缘上与巷口我那个远房的二伯父更近些,却同我的祖父母更亲。
“九公是我的救命恩人哪!”老大哥常这样发自内心地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听老大哥说,他小时候跟着祖父母过日子的那些年,正是日本鬼子像老鼠一样到处乱窜的年代,村人称之为“跑日本”。一天,小炳光在朝门口玩一把木制的手枪,被路过的一队鬼子撞见了,哇哇怪叫着“这小孩大大的坏”,一面将他揪到院中的坪里要把他毙了。老大哥的祖父母吓得直哆嗦,哭喊着全没了主意。幸好我祖父及时挺身拦住,担保这孩子只是觉得木枪好玩,没有别的意思。
“你的,能担保?”
“我能担保!”
日本鬼子这才放了老大哥,走了。
我祖父是村人眼中的文弱书生,这次却比任何人都要果敢勇毅,保全了老大哥这个可怜的孤儿,大受村里人敬佩。
也因为这件事,老大哥对我祖父终生保持着敬重与感激。每次回乡,都住在我祖父母家,有如在外漂泊的游子,年年定期归省;又像是远飞的候鸟,岁岁如期回到旧巢。
光景是我九岁那年的清明前后,一天早晨,我走出巷子来坪里玩,见头发灰白的老大哥戴着眼镜,坐祖父母家那间新建的平房门口石墩上,在膝上打开一个小笔记本,手握钢笔在上面写东西。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写日记。
“你也有老师要你写日记呀,老大哥?”
我很奇怪,觉得日记这东西只有老师布置了任务才写的。
“只有老师布置作业才写日记啊?”
老大哥看着我天真的样子,“哈哈哈”笑起来:
“我是大人了,不需要老师给我布置作业哟,自己觉得要把过的每一天都记下来,就写写日记。”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又问:
“为什么不坐屋里写呢?”
“屋子里有煤气,我容易咳嗽。”
他是说我祖母在生火做早饭,煤气重。
“那就去我家吧。”
“你家里也是烧煤炭做饭的啊。”
我一听,纳闷了,问他:
“你家里做饭不烧煤炭的?”
“我家里用的是煤气,不烧煤炭。”
噢,我这才晓得,原来城里人做饭是直接烧煤气的,把煤气烧了,自然就闻不到煤气味了;我们农村烧的是煤炭,会产生煤气,让人咳嗽,只是我们自己已经习惯罢了。
阳素每次跟回来,都会带上一台相机,给我们拍照,即便是祖父母冷落我们的那几年,他们父子也一样对我们好,每次回来都要给我们拍照。我儿时的照片,绝大多数是他们给拍的。记得有一回,我和弟弟都已经上床了,他们父子还进来要给我们拍张全家福,说明天要赶清早的那趟班车,只能今晚拍了。见我家墙上贴满了奖状,老大哥还硬要给点钱作为奖励。
“这是奖给孩子的,买点学习用品吧。”
他们还无偿给院子里别的人拍照,特别是老人,拍了半身照作百年后的遗像用的。合院的人都很喜欢他们,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老大哥、老大哥”地叫着,显得好亲热,满院子像过节似的热闹。
“我们回去后,洗好了就给大家寄回来啊。”
“老大哥真是好啊,菩萨会保佑你双百岁的呐!”
我父亲因支气管扩张住院期间,老大哥还特地带着阳素赶回梅山去医院看望,用他一贯的开朗性格打着“哈哈”安慰我父母:
“八叔、八婶,这个容易好的,不用担心。我以前也得过这个病,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哈哈哈哈……”
母亲后来常常提起这件事,很是感激:
“那些日子,真让人揪心,可老大哥的几声哈哈,让我和你爸都宽心了不少。真是个好人哪!”
祖父祖母去世后,老大哥回乡就在我家落脚,这时候,阳素已买了小车,不需要住宿了,清早来,给祖先挂完青便回邵阳去。老大哥头发愈加的白了,腰背也越来越弯,但精神还好,还是那么打着哈哈,让大家也跟着快乐。
老大哥每年都回雨村,可从未带老大嫂回来过。听知情的亲戚背地里谈,老大嫂比他大一岁,两口子感情似乎不大好。年岁渐长,老大嫂的“洁癖”也越发严重了,凡是别人摸过的东西,她都觉得脏,包括自己的丈夫。终至于合不来,老大哥住进了养老院。然而在外面,旁人从他爽朗的笑声里,却看不出他的孤独。
阳素的独子小虎子偶尔也会跟着爷爷和父亲回来,本是个挺阳光的男孩,可自打阳素婚变后,小虎子便没有回来了;倒是阳素的第二任妻子年年陪同回来,高挑,却不爱说话。
老大哥七十岁以后,开始考虑自己的身后事了。他说,叶落归根,百年后想要葬回家族的墓地里。
“七叔、八叔,到时请你们多帮帮阳素啊。”
他这样郑重拜托我的父亲和三伯父。他口中的“七叔、八叔”,比他小了十几二十岁。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老大哥对乡土的这份眷恋,深深渗透了我的心。
约莫八年前,八十八岁高龄的老大搜在邵阳去世,骨灰暂未安葬,拟待老大哥百年之后再一起葬回桑梓。
老大哥是真的老了,头发已全白,昔日挺拔的身躯颇颇有些驼了,精神也很有些不济。每次回来,都要去墓地看看自己将来的那几尺安息之地。那里培了两个假坟,拜托我三伯父照看,每年除一次草。我不由思忖:老大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凝视自己将来的长眠之所的呢?
二〇二〇年疫情期间,老大哥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九十二岁。翌年清明,阳素与其妹湘素将父母的骨灰送回雨村,葬于老大哥生前选好的安息之地。他的大儿子和大女儿均为现身,不知何故。听阳素说,他们均不赞成将二老骨灰运回故乡安葬,主要是考虑到祭扫麻烦,若葬在邵阳,方便些。但阳素为完成亡父的遗愿,坚持将其骸骨葬回雨村。
“他们说我是独裁者,随他们说去吧,我就当一回独裁者好了。”阳素说。
葬礼上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小虎子,有三十多岁了,他沉默着,不怎么说话。想起小时候大家一起爬雨山垴,他叽叽喳喳像快乐的小鸟,和我们兄弟俩站在山顶上,让他父亲给我们拍照的情景,颇令人怅惘。
阳素力排众议忠实执行父亲的遗言,却成了兄长与姐姐眼中的“独裁者”,大概也不胜孤独吧。这时他已经退休,开始携妻到处旅游,常给我和我的父亲发些旅途中的照片来。我凝视着照片上的他,感觉他日渐消瘦,而且没了先前的精神。不觉隐隐有些替他担忧。
果然,阳素不久便查出得了重症,住进医院里,却又谢绝亲友去探望他。前年秋天,他电话告诉我父亲,说病情得到控制;去年春上,我打他电话问候时,回答说即将再次接受治疗。然而初夏电话问候时,听他声音已有气无力,但还是那么好强,又怕给人添麻烦,仍谢绝去探望他,也不告诉所在医院;还叹说其子小虎子清明回乡给先人扫墓,也是慑于自己的“淫威”。后不久,从邵阳的三哥那里得到消息,阳素已于八月走了,年仅六十七岁,骨灰即葬于邵阳市公墓。他是个大孝子,却未能像他父母那样高寿。那么伟岸俊朗、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却恨无常早到,直把一生事业,骨肉家园,齐来抛闪。
记得还是在老大哥健在的时候,阳素曾流露过欲回乡结庐的想法,后来却不知何故,未再提起。大概是家人不大支持吧。也许,阳素与其父老大哥一样,眷恋雨村这片故土,可到了小虎子这一代,已是地地道道的邵阳人,梅山雨村对他来说,仅仅是祖籍罢了。当然,作为后代,小虎子若要送父亲归葬老家,实在也不容易,何况还要考虑到年年祭扫,更是难事。现在生活节奏那么快,年轻人的压力又那么大,如果每年清明都要跑那么远的路给父亲扫墓,能持续多久呢?而到了小虎子的儿女辈,这份心则更将淡薄了。所以,阳素纵然真有埋骨桑梓的想法,也不会向儿子吐露吧。作为父亲,他不会为难自己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今年清明节,我与父亲照例去老大哥、老大嫂,及其父母、祖父母坟前祭扫。想起老大哥一生爽朗敞亮,深藏自己的孤独与不如意,却慷慨将热情与欢乐带给他人,又想起阳素一生功成名就,却终归黄土,思乡而又不得回乡,不禁心下黯然。
仁厚的故土啊,请安息这些游子的灵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