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耕的土腥气还没散尽,松江屯的日子就显出了原形。
分地那天的锣鼓声仿佛还在耳朵根子底下响着,可一过了清明,那股热乎劲儿就跟残雪一样,化了。地是分到各户手里了,人人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戳的土地证,可攥着证过日子,牲口不够、农具不够、人力也不够——这地,种不过来。
刘长河蹲在自家地头,看牛慢悠悠地往前走,犁铧翻开的土块在清晨的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光。他伸出手,捡起一块刚翻上来的土,在指头肚上捻了一下。土是润的、凉的,有一股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腥气。
七亩。他分到了七亩。他在心里说,是够了。比给韩万发扛活的时候强多了。那时候三十亩地全是韩家的,他一年到头在地里泡着,汗珠子摔八瓣,秋收之后分到他手里的,也就够一家子糊口。现在这七亩是自己的了,翻起来的每一块土,都姓刘。
可眼下,七亩地靠他一个人一双手,牛也只有一头,种得过来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吴德福的地。吴德福家的地紧挨着他的,中间只隔一道浅浅的田埂,脚一迈就能跨过去。吴德福也在地里,正弯着腰用镐头刨地。他们家分到了六亩,比刘长河少一亩,可他家连一头像样的牲口都没有,只有一头瘸了前腿的灰毛驴,走路一颠一颠的,脖子上的铃铛响得有一搭没一搭。
刘长河看着吴德福一镐头一镐头地刨。每一下镐头落下去,只翻起拳头大一块土,他刨了三下还没刘长河的牛走一步翻得多。日头刚刚升起一竿子高,吴德福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蓝布褂子贴在脊梁骨上,脊梁骨一突一突地动着。
"德福!"刘长河喊了一声。
吴德福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咋?"
"你那六亩地,打算就这么一镐头一镐头刨到秋?"
吴德福把镐头杵在地上,双手拄着镐把喘了口气:"不刨咋整?我又没有牛。就那头瘸驴,你瞅瞅——"他朝地边努了努嘴,那头灰毛驴正站在地头一棵歪脖柳树下面,耷拉着脑袋,三条腿着地,那条瘸了的前腿虚点着,不敢吃劲儿。"它自个儿走路都费劲,还指望它拉犁?"
刘长河没接话。他又往远处看了看。更远处是老周家的地,老周头去年得了痨病,咳了大半年,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路像一片风里的干叶子。他家分到了九亩——九亩地,让一个病秧子和一个十四岁的娃娃怎么种?刘长河看见老周头弯着腰在地里拔草,拔三棵就得直起来喘半天气。他儿子周小满在旁边挥着锄头,个子还没锄把高,每一锄头下去都要踮一下脚。
地头上的草比苗还高,绿森森地连成一片。
刘长河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的黑土上。他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装了一锅烟,点上,蹲在田埂上抽了几口。烟丝烧得"嗞嗞"响,青烟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得很快。
地分了。可光分地不顶用。地是活的,得有人伺候。伺候不过来,地就荒了。地一荒,人又得饿肚子。
他蹲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烟抽完了,烟灰在鞋底上磕干净,起身扛起犁,赶着牛往回走。牛慢吞吞地走在田埂上,蹄子踩在松软的土里,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二
那天夜里,刘长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火炕烧得热乎乎的,隔着两层褥子还能觉出底下的温度。王桂兰在他旁边侧着身,呼吸匀匀的,可他听得出来,她也没睡着——她翻身的动静比平时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窗外起了风,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一阵。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模糊的白。
刘长河翻到第七个身的时候,王桂兰开口了。
"你是想跟人说搭伙的事?"
刘长河愣了一下,翻身平躺着,面朝漆黑的屋梁:"你咋知道?"
"你翻来覆去一宿了,"王桂兰的声音在黑暗里响着,不高不低,"火炕都要被你磨出沟来了。从你收了工回来,你那烟袋就没离过手,饭吃了半碗就搁下了,你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铁柱在脚底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蚂蚱……",又没声了。
"今天在地里,"刘长河说,"我看见吴德福用镐头刨地。一镐头下去就那么大一块,六亩地,他刨到啥时候去?还有老周家,老周头咳得直不起腰,小满还没长开,那九亩地荒了一半。我这心里头,堵得慌。"
王桂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声音在被子边上闷闷的:"你是在想,把你的牛借给他们使?"
"不光借牛。"刘长河说,"我琢磨着,能不能几家合起来干。你有牛我有驴,他有劳力你有农具,各家的东西凑一块儿,地不就活了?"
王桂兰没马上接话。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隔着夜色,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黑乎乎的一片。
"你想好了?"她说,"合起来干,账怎么算?谁多出了力气,谁少使了牲口,秋收的时候粮食咋分?这事要是说不清,到时候就不是搭伙,是结仇。"
"我想过了。"刘长河说,"记工分。出牛的记工分,出人的记工分,出农具的也记工分。谁干啥都记下来,秋收按工分分粮。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
王桂兰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老榆树的叶子安静下来,院子里忽然静得出奇。
"那就说。"她说,"想说就说吧。大伙都有难处,谁还能笑话谁?明儿一早你就去。"
刘长河"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桂兰,你咋不拦我?万一把事办砸了呢?"
王桂兰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你啥时候把事办砸过?从前那么难的时候你都没砸过。再说了,就算砸了,地还在,牛还在,人还在。怕啥。"
刘长河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见王桂兰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均匀了,绵长了。
月亮挪到了窗纸的另一边,地上的白方也跟着移了位置,挪到了炕沿下面。
三
第二天一早,刘长河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出门去了。
天刚亮透,东边的云被日头染成了浅浅的粉红色。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几户人家的灶膛冒起了烟,蓝灰色的,在晨风里斜斜地飘着。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从对面过来,车上装着半车干草,看见刘长河,扬了扬手里的鞭子算是打招呼。
刘长河先去了吴德福家。
吴德福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土房,院墙是泥夯的,年头久了,墙头长了一层青苔。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扫帚靠墙放着,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南墙根底下几垄葱刚冒出绿尖尖。那头瘸驴拴在院子当中的一棵小枣树上,正低着头啃草料盆里的干草,嚼得津津有味,两只长耳朵一前一后地转悠,像两片会动的叶子。
吴德福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
"长河?"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咋来了?有事?"
刘长河没进屋,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坐下。磨盘被太阳晒了一早上,表面温温的。他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老吴,你家那六亩地,打算咋种?"
吴德福的脸沉了一下。他没接话,走到院子里把那头瘸驴的草料盆又添了一把草,摸了摸驴脑袋。驴抬头看了他一眼,喷了个响鼻,又低头吃草去了。
"咋种?"吴德福背对着刘长河,声音闷闷的,"刨呗,还能咋种。我没牛没马,就这一头瘸驴,它自个儿走路都费劲。我寻思着,先一镐头一镐头刨,把地翻过来,能种多少种多少。种不过来就先荒着,明年再说。"
"六亩地,你一个人刨到秋收能刨完?"
吴德福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手指头在驴耳朵上轻轻地捋着。驴的耳朵在他手心里动了动,痒了似的。
刘长河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把烟灰在磨盘边沿上磕了磕:"我家那头牛还算壮实。你家的驴虽瘸,推磨拉车还能用。我琢磨着,咱们几家合起来干,你这驴那点儿力气也不白费,我家牛也能歇口气。你出驴,我出牛,老周家出人力,赵老蔫家有农具,几家的东西凑一块儿,地不就活了?"
吴德福的手在驴耳朵上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刘长河,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希望,但更多的是犹豫。
"合起来干……"他重复了一遍, "这事儿怕是不好办。地是分了,各家的东西各家心疼。你那头牛,你真舍得借给别人使?"
"地都分了,"刘长河说,"还心疼一头牛?牛是活的,使唤它不就是为了种地?地种不过来,牛养得再肥有啥用。"
吴德福低下头,又开始摸驴耳朵。那驴在他手底下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嘴角冒出一串白沫子。
"长河,"吴德福说,"你跟我透个实底。你为啥要牵头干这事儿?你家有牛有劳力,不缺啥。你拉上我们几家,图啥?"
刘长河把烟袋重新叼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就图个心安。我一个人把七亩地种了,秋收之后缸里有粮,可回头看见你家的地荒了、老周家饿肚子,我心里能好受?我爹临死前说过,人活一世,不光为自己活。"
吴德福半天没吱声。那头瘸驴吃完了草料,凑过来用脑袋拱他的胳膊。他摸了摸驴脸,驴的嘴唇翕动着,在他手心里拱来拱去。
"行吧,"吴德福终于说,"你刘长河说的话,我信。算我一个。"
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说定了。明儿傍晚,都到我家来,大伙一块商量。"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吴德福在后面喊了他一声:"长河!"
他回头。
吴德福站在枣树底下,那头瘸驴依偎在他身边。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半明半暗。
"你是个好人。"吴德福说。
刘长河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四
从吴德福家出来,刘长河拐了个弯,往村西头走。
村西头住的人家少,几座土房子稀稀拉拉地散着,中间隔着几块空地和一片荒了的菜园子。菜园子里长满了灰菜和野艾蒿,绿汪汪的,高过人膝盖。一只黄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刘长河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又趴下去了。
老周家的房子在最西边,紧挨着一片小树林。房子比吴德福家的还破,山墙上的泥皮掉了好大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被雨水冲刷出一道一道的沟痕,像哭过的脸。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没有门轴,用一根铁丝拧在门框上。
刘长河推开院门走进去,一股熬药的苦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灶膛里的火还烧着,一口黑陶药锅蹲在灶眼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褐色的药汤在锅沿边上翻着细碎的沫子。
老周头正蹲在灶膛前看着火,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烧火棍拨拉灶膛里的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一张脸蜡黄蜡黄的,颧骨高耸着,脸颊凹下去,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的形状。两只眼睛倒是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紧。
"长河来了?"他想站起来,两手扶着灶台使了两次劲儿才直起腰,人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了。"坐、坐。小满,给你刘叔搬凳子。"
周小满从屋里出来,搬了一条三条腿的板凳,用一块砖头垫住了缺腿的那一面,放在刘长河跟前。孩子十四岁,个子矮矮的,肩膀还没长开,但眼神里有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刘长河没坐,蹲在门槛上,从腰里摸出烟袋。想了想,又塞回去了——老周头咳得厉害,闻不得烟味。
"老周,"他开口说,声音压低了半截,"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个事。"
他把互助组的事说了一遍。老周头听完,没有马上答话。他转过身去,把药锅从灶眼上端下来,用一块布垫着手,把药汤倒进一只粗瓷碗里。药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倒的时候有一股更浓的苦味弥漫开来。
"长河,"老周头端着药碗,两只枯瘦的手捧着碗壁,碗里的药汤晃荡着,"你说的事儿,我明白。可你瞅瞅我家——"他用下巴朝屋里扬了扬,"没有牲口,没有农具,就我跟小满两个人,我还这个身子骨。我去了能干啥?光添累赘。"
"你能看地。"刘长河说。
老周头愣了一下:"看地?"
"你眼神好。草和苗分得清。你下不了地,就在地头坐着,哪块地旱了、哪块地草多了、哪片苗有虫了,你看见了喊一声,也是干活。小满在地里出力,你在地头给他盯着,这活儿谁也替不了你。"
老周头低下头,两只手把药碗攥得更紧了。碗里的药汤不晃了,镜面一样平。他的眼睛盯着那碗汤药,许久没动。
"长河,"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颤,"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啥?"
刘长河没接话。
"是让大儿子去给韩家扛活。"老周头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要是不去扛活,腿就不会断。腿不断,就不会被抓去当劳工。不当劳工,他兴许还在。可就因为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他才去。他走了,二儿子又被抓去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剩下小满……"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儿子,周小满低着头,脚在地上无声地碾着土。
老周头把药碗放在灶台上,伸手握住了刘长河的手。他的手又干又瘦,像一把枯柴,骨节硌人,但握得很有力,指甲掐在刘长河的手背上,掐出几个浅浅的白印。
"长河,我周大柱这辈子没求过谁。但我今天求你,帮帮我们家。别让小满一个人扛。"
周小满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蹲下去,把灶台底下散落的几根柴火捡起来,码整齐,动作很慢,每一根都对齐了。
刘长河反握住老周头的手:"咱们互相帮。没有什么求不求的。"
五
从老周家出来,刘长河站在村道上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到正当顶了,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烫。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去,落在不远处的柴火垛上,叽叽喳喳地吵成了一团。
他想了想,转身往村南头走。
村南头住的是刘大烟袋。刘大烟袋本名叫刘福,可村里没人叫他本名,都叫他"大烟袋"——他那杆烟袋锅子比别人的都大一号,烟袋杆有小孩胳膊那么长,黄铜的烟锅能装两锅普通烟袋的烟丝。他走到哪儿叼到哪儿,说话的时候烟袋也不离嘴,有时候说急了还拿烟袋锅子指人。
刘大烟袋是松江屯出了名的滑头,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柴米油盐、斤斤两两,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村里人说,你要是跟刘大烟袋做生意,得把账本子翻三遍,还得留出被他坑的那一份。可话说回来,他也没真坑过谁,就是太精了,精得让人不放心。
刘长河到他家的时候,他正靠在院墙上抽烟袋锅子,嘴里叼着黄铜烟嘴,腮帮子一鼓一吸,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在日头底下看着像一根细细的蓝线。
"哟,长河。"刘大烟袋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吐了一口烟,"今儿啥风把你吹来了?"
刘长河站在他对面,也没客套,把互助组的事说了。刘大烟袋听完,没吭声,把烟袋又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隔着烟雾看刘长河。
"合起来干?"他终于开口了,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撮烟灰,"老吴家那头瘸驴能干啥?拉磨都嫌它走得慢。老周头那身子骨你又不是没看见,风一吹就倒。赵老蔫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指望他干啥?"
"他们都有他们的用处。"刘长河说,"驴瘸了也是牲口,周老哥能看地,赵老蔫干活细。"
刘大烟袋"哼"了一声,把烟袋重新装上烟丝,在石头上按了按:"还有韩家的那个媳妇呢?你打算咋办?"
刘长河愣了一下。他知道刘大烟袋说的是韩孙氏——韩老六的儿媳妇,韩少鹏的媳妇。韩家倒了以后,韩少鹏跑了,留下韩孙氏和一个七岁的娃娃韩子建,孤儿寡母住在村西头一间半塌的土房里,靠野菜和接济度日。
"韩孙氏的事儿,"刘长河说,"我还没想好。"
"你还没想好?"刘大烟袋把烟袋点着,吸了一口,烟火在黄铜烟锅里一明一灭的,"长河,你听我一句劝。你要是想把这互助组弄成,就别招惹她。她是什么人?地主儿媳妇。全村人都躲着她走,你把她拉进来,别人怎么看?"
"那孩子才七岁。七岁的娃娃有什么罪?"
"孩子没罪,可他姓韩。"刘大烟袋的声音冷下来,"韩老六祸害了全村这么多年,韩少鹏跟着还乡团回来烧了农会的房子。你现在要把韩家的儿媳妇拉进互助组,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心里咋想?"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日头更烈了,晒在肩膀上像压了一层火。
"大烟袋,"他说,"这事儿我还没定。你先说你入不入组。"
刘大烟袋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在烟雾后面眯着眼看了刘长河半天:"你给我说说,入组有啥好处?"
"好处是你那八亩地有人帮你种。你家就你跟你妈两个人,你妈八十多了,地里的活全是你一个人的。往年你种八亩地得半个月,合起来干五天就能种完。剩下的时间你还能干别的。"
刘大烟袋的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到了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袋磕在鞋底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了一根草棍在手里捻着,捻了一会儿,抬头说:"长河,我丑话说在前头。入组可以,但账得算清楚。谁干了多少活、谁使了多少牲口、谁出了多少农具,都得记清楚。我不占别人的便宜,别人也别想占我的便宜。"
"行。"刘长河说,"记工分,各家各户都在场,谁干了啥都记本子上,秋收按工分分粮。"
刘大烟袋站起来,把烟袋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就试试。要是试出毛病来,我可不认账。"
"试不出毛病。"刘长河说,"都是种地的人,谁还能哄谁?"
他转身要走,刘大烟袋在后面叫住他:"长河。"
"嗯?"
刘大烟袋犹豫了一下,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韩家媳妇的事,你还是再想想。我是为你好。"
刘长河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六
赵老蔫家在村北头,紧挨着一条大水沟。水沟里的水是从松花江引过来的,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游动的小鱼。赵老蔫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长得又瘦又小,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惹事也不沾事的表情,说话的时候声音像蚊子哼哼,得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村里人叫他"老蔫",意思是他太蔫了,一棍子打不出三句话。可赵老蔫干活是一把好手——他种地出了名的细,垄打得直、草锄得净、水浇得匀,他种的豆子比别人的都饱满,剥开来黄澄澄的,像一粒粒金子。
可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单干。赵老蔫就一个人带着闺女赵小梅,闺女十五了,能干些轻活儿,但抡锄头拉犁这种重活还是不行。他分到了五亩地,不算多,可一个人从春耕忙到秋收,年年都是脱一层皮。
刘长河到他家的时候,赵老蔫正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锄头把裂了一道缝,他用一块旧布缠了几圈又用麻绳扎紧,扎得结结实实。赵小梅在旁边蹲着洗菜,一盆子水灵灵的野菜,一边洗一边哼小曲。
"老蔫。"刘长河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赵老蔫抬起头,看见是刘长河,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他没有迎出来,就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长河哥,你来了。"
刘长河进了院子,把互助组的事说了一遍。赵老蔫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蹲下去,又拿起那把锄头,手指头摩挲着缠了布条的地方。
"长河哥,"他终于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入。可我就是怕,怕我这五亩地,出不了啥力气,拖累你们。"
"谁拖累谁还不一定呢。"刘长河说,"你种地的功夫,全村都服。你来了,咱们组里的地都能种得细一些,产量能高上去。"
赵老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锄头放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烟荷包,递给刘长河:"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我自己晒的烟叶子,你尝尝。"
刘长河接过来闻了闻,一股醇厚的烟草味,晒得很干很匀。"好烟。"他说。赵老蔫嘴角抽了抽,像笑,又没笑出来,但眼睛里亮了一下。
从赵老蔫家出来,刘长河又去了杨寡妇家。
杨寡妇住村北头最边上,离赵老蔫家隔了三户人家。她丈夫前年得伤寒死了,留下三亩地和一个人高马大的儿子杨石头。杨石头十七岁了,个子蹿到了一米八,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干活是把好手,一膀子力气用不完。可他脑子慢,说话也慢,村里人都叫他"石头憨"。石头憨是憨,但心眼实诚,你让他往东他不往西,你让他干三遍他绝不偷一遍懒。
杨寡妇正在院子里剁猪草,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笃笃笃"的,节奏均匀。杨石头蹲在院墙底下搓麻绳,两股麻线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来回绞,绞得匀匀实实。
"杨嫂子。"刘长河在院门口喊。
杨寡妇抬起头,把菜刀放下,用手背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长河哥来了?进来说。"
刘长河进了院子,说明了来意。杨寡妇听完,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的杨石头,杨石头还在搓麻绳,头也没抬,但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长河哥,"杨寡妇说,"石头干活不偷懒,就是脑子慢。你要是信得过他,就让他跟着你干。我不会让他给你添乱。"
刘长河走到杨石头跟前蹲下来:"石头,你愿意跟着我干不?"
杨石头这才抬起头。他有一张圆圆的脸,五官憨厚,眼神清澈,像一眼能看到底的浅水。他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愿意,刘叔。"
"跟着我干活,不哄你。"刘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杨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傻,但很真。
七
第二天傍晚,太阳刚歪到松花江那边去,刘长河把各家各户叫到了自家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枝繁叶茂,树冠撑开一片浓荫,罩了半个院子。刘长河不知道这棵榆树多少年了——他爹刘老根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个样了,他爹的爹小时候,这树也这个样。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又糙又凉。
王桂兰搬了几条板凳出来,不够坐。吴德福就蹲在了磨盘上,杨石头直接坐在了地上,两条长腿伸直了,占了小半块地方。赵老蔫靠着墙站着,赵小梅站在他旁边。老周头来得晚,周小满扶着他慢慢走进院子,他在板凳上坐下的时候,胸膛里"呼哧呼哧"响了一阵,像一只旧风箱。
韩孙氏没有来。刘长河看了一眼院子门口,又看了一眼。
人齐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晚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青草味儿,还有一丝隐隐的鱼腥。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刘长河站在老榆树下面,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上。
"大伙都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人唠家常,"今天叫大伙来,就一件事——咱们几家能不能合起来干。地是分了,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老吴家缺牲口,老周家缺劳力,大烟袋家活多人少,赵老蔫你一个人带个闺女,杨嫂子家石头能干但地少。咱们合起来,你出牛我出人,他出牲口你出力气,地不就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几只麻雀落在老榆树的枝头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吴德福先开了腔:"我那头瘸驴……能算数?"
"能算。"刘长河说,"推磨拉车、驮粮驮草,用得上。"
刘大烟袋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得"嗞嗞"响。他冷笑了一声:"一头瘸驴顶不了一头好牲口。账怎么算?"
吴德福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咋说话呢!谁家没有倒霉的时候?你刘大烟袋就一辈子顺风顺水?你家那头骡子去年还病了一个月呢!"
"我那就是实话实说,你急啥?"
"你……"
"行了行了。"刘长河伸手拦住了,"老吴你别急,大烟袋你也别掐。咱们是来商量的,不是来吵架的。驴瘸了也是牲口,能干活就行。大烟袋你担心的无非是账算不清,这事儿我想过了……记工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卷了起来,封面上依稀能看见一行铅笔写的字,是铁柱上学时写下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刘长河翻开本子,里面是空的,横格线还在,只是纸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稍一用力就会裂。
"从明天起,"他说,"各家出工都记下来。谁出了牛、谁出了人力、谁干了多长时间、干了什么活儿,都记在这个本子上。秋收的时候按工分分粮。大伙觉得行不行?"
刘大烟袋凑过来瞟了一眼本子,撇了撇嘴:"你这字,跟蚂蚁爬似的,我能认得清?"
刘长河笑了:"字不好看,账清楚就行。到时候本子放在我家,谁想来看随时来看,工分记了多少,一条一条对。"
刘大烟袋蹲回去,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在地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但也没再反对。他捡了一片榆树叶在手里捻着,捻着捻着,叶子被他捻成了碎片,绿色的碎末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行吧,"他终于说,"算我一个。"
赵老蔫的声音从墙根底下传过来,小得像风吹过柴火堆:"那我也算一个……"
"算你!"刘长河朝他说,"老蔫你种地的本事,咱们组里少不了。"
杨寡妇拉着杨石头站起来:"长河哥,我家里没啥能拿出手的。石头有一膀子力气,就让他跟着你们干吧。"
"行。"刘长河说,"石头跟着我干。"
杨石头咧开嘴又笑了。赵小梅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脸微微红了。
人都到齐了,就差一户。
刘长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一户,我还没说。韩孙氏。韩万发的儿媳妇。我想让她也进组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松花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大地在底下翻身。
吴德福第一个跳起来:"长河,你疯了吧!韩万发的儿媳妇?让她跟咱们一块干活?"
刘大烟袋在旁边咂了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我早就跟你说了,这事儿不靠谱。"
"她男人当年跟着还乡团回来烧了农会的房子,你忘了?"吴德福的嗓门大了,"她公公韩万发欺压了咱多少年!你现在让她进组?长河,你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刘长河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那个皱巴巴的本子合上,塞回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吴德福的眼睛。
"我没忘。但事情得一桩归一桩。她男人做了坏事,账就算她男人身上。她呢?她做过什么坏事?她一个妇道人家,当年嫁到韩家的时候才十八,还没活明白呢。现在抱着个七岁的奶娃娃,住在半塌的土房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们说她是什么人?她是个活不下去的人。"
吴德福张了张嘴,没话说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憋出一句:"那也不行!她进了组,别人怎么看我?我吴德福跟地主儿媳妇一块干活?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别人笑话你,我陪你一起被笑话。"刘长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吴,你摸着心口说一句——那七岁的娃娃,有没有罪?"
吴德福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地消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晚风又吹过来,老榆树的叶子哗哗地响着,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刘长河把目光移向其余的人:"大伙要是不同意,咱们就举手表决。同意的,把手举起来。"
王桂兰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她的手举得不高,但很稳,手掌平平地伸着,像一片展开的叶子。赵老蔫犹豫了一下,也把手举起来了。杨寡妇举了手。老周头没有说话,但他把周小满的手拉起来,举了。
刘大烟袋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子里的火已经灭了,他也没再点。他看了一眼吴德福,又看了一眼刘长河,最后把手举了起来,举得很慢,像举一块石头。
吴德福一个人站着,整张脸上写满了挣扎。他看了一眼刘长河,又看了一眼他举着手的大伙,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举了起来。
"行了,"他说,嗓门闷闷的,"算我一个。但长河,丑话说前头——她要是敢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可不客气。"
"她不会。"刘长河说,"她只想活下去。"
八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透出浅浅的鱼肚白。刘长河扛着犁出了院门,准备先去地里看看。他刚走上村道,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前面不远处的老柳树底下,怀里抱着个孩子,背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
是韩孙氏。
她来得比谁都早。头发用一根黑布条在脑后扎得紧紧实实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干干净净,虽然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板板正正。底下一条青布裤子,裤腿打了两个补丁,一左一右,位置对称,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她自己补的,用的是同色的线,每一针都对齐了布纹。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帮上沾了露水,湿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刘大哥……"韩孙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刘长河。
"来得早。"刘长河说,"桂兰在家,你先去屋里歇着。等大伙都来了,该做饭做饭,该缝补缝补。今天活儿多,你来了正好。"
韩孙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她领着孩子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
王桂兰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她看见韩孙氏领着孩子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了过来。
"来了?"王桂兰伸手摸了摸韩子建的小脸蛋,软软的、热乎乎的, "真好看这孩子。来,你坐下喝口水。走了不少路吧?"
韩孙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韩孙氏转身从包袱里掏出一双鞋底,递给王桂兰:"嫂子,我、我连夜赶的,给大哥纳了双鞋底,你看合不合适……"
王桂兰接过来一看,心里头动了一下。那鞋底纳得比她纳的还好,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的,线拉得紧、拉得匀,鞋底厚薄一致,一看就是从小做惯了针线的手。王桂兰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底子上的针脚密密匝匝的,排成了一圈一圈的同心圆,中间扎得尤其紧,是用了大力气的。
"你有这份心就好。"王桂兰拍了拍韩孙氏的手,"以后在咱家,别见外。来,先喝口热水。"
韩孙氏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烫了舌尖,她缩了一下,眼泪却滚了下来,掉在碗里,"叮"的一声轻响。她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嫂子,"她的声音哑了,"我、我从昨晚上就没睡着……怕你们不要我。"
"要你。"王桂兰说,"刘长河说出来的话,泼出来的水。他要你,谁反对都没用。"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互助组的人都到齐了。刘长河把大伙带到地里,分了工。
"今天头一天,"他站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翻上来的黑土,"咱们先把老吴家的六亩地翻出来。老吴跟我扶犁,大烟袋赶骡子耙地,老蔫带着小梅撒种,小满跟在后头盖土,石头去修地边的水渠。老周哥你坐在地头上,看着草、看着墒情。韩孙氏回家帮桂兰做饭,晌午送到地里来。"
"那我呢?"吴德福问。
"你扶犁。"刘长河说,"你扶着,我赶牛。"
吴德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长河把扶犁的活儿交给他——扶犁是种地的头道工序,犁插多深、走多直、翻出来的土匀不匀,全凭扶犁人的手艺。这是把最要紧的活儿给了他。
"我扶?"吴德福有点不自信。
"你种了二十年地了,扶不了犁?"刘长河把犁把递到他手里,"你扶,我看着。"
吴德福接过犁把,手在木柄上攥了攥,忽然就有了底气。他把犁尖插进土里,腰板一挺:"来,长河,赶牛!"
刘长河拍了拍牛屁股,牛迈开步子走起来。犁铧切开黑土,土块翻卷着朝两边分开,油亮亮的。吴德福在后面扶着犁,腰弓着,眼睛盯着犁铧的深度,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
日头越升越高了。地里的人各忙各的,没有一个人闲着。
刘大烟袋赶着骡子,骡子拉着耙从翻好的地上走过,耙齿把大土块耙碎,土变得细碎均匀。赵老蔫带着赵小梅在后面撒种,父女俩配合了十来年了,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赵小梅挎着柳条篮子,侧着身子一步一撒,手劲不轻不重,赵老蔫在后面一锄头一锄头盖土,盖得严严实实。
杨石头在水渠那边挖得正起劲。水渠被淤泥堵了一大段,春天化冻的时候杂物都淤在里面。他抡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泥水溅了一裤腿也不在意。碰到一块大石头,他扔下铁锹蹲下去用手刨,刨了半天,双臂一较劲把石头从泥里抱出来,"嘿哟"一声扔到地边上。那石头有磨盘那么大,他抱起来的时候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十七岁的肩膀又宽又厚,在光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剪影。
刘大烟袋远远看见了,冲他喊了一声:"石头,把那石头砸碎了垫路!"
杨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走过去抱起另一块石头,"啪"地一声砸在那块大石头上。火星子溅出来,石头裂了一道缝。他又砸了一下,裂开了。
"这憨子,劲儿倒真是用不完。"刘大烟袋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快到晌午的时候,王桂兰挎着一个竹篮来了。韩孙氏领着韩子建跟在她身后,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瓦罐。竹篮里是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疙瘩、几根小葱,瓦罐里是绿豆汤,还温着。
"吃饭了!"王桂兰把竹篮放在地头的老榆树底下,"都歇歇吧!"
大伙撂下活儿,聚到树荫底下。张老倔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个饼子就往嘴里塞。饼子是粗玉米面做的,又干又硬,他塞了两口噎住了,脸憋得通红。韩孙氏赶紧倒了一碗绿豆汤递过去:"吴大哥,你慢点吃。"
吴德福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长出一口气,一抹嘴。他这才注意到递汤的人是韩孙氏,愣了一下,嘴里含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谢了。"
韩孙氏低着头"嗯"了一声,转身去给其他人倒汤去了。
吴德福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绿豆汤,半晌没说话。
刘长河端着饼子坐在地上,咬了一口,慢慢嚼。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去——吴德福在埋头吃饼,刘大烟袋一边吃一边跟杨石头比划着说啥,老周头坐在树根上喝汤,赵老蔫把饼子掰成小块递给赵小梅,杨石头把一个饼子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蛤蟆。韩孙氏蹲在灶台边给大伙续水。
王桂兰把瓦罐里的绿豆汤倒出来分给大伙。
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老榆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树荫也跟着挪了位置,落在地里新翻出来的黑土上,黑一块黄一块的。
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起来,接着干。地还没翻完呢。"
大伙纷纷站起来,拿起各自的农具,回到地里去了。
九
互助组正式干起来的第三天,刘长河把那个皱巴巴的作业本掏了出来。
头两天他还没正式记,就是想先看看大伙干活的情况。三天下来,他心里有数了。吴德福干活不惜力,但性子急,犁走得快,翻出来的土偶尔有深浅不匀的地方;刘大烟袋干活精,别人干一遍他干一遍半,但他不干白使力气的活儿;赵老蔫干活细,可细得太慢了,一垄地他能比别人多花一半工夫;杨石头力气大,脑子慢,你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得有人在旁边盯着安排。
第三天晚上收工之后,刘长河把大伙叫到老榆树底下,把本子拿出来。
"今儿开始正式记工分了。"他把本子翻开,指头点着横格线说,"老吴,前天翻地六亩,昨天耙地三亩,今天扶犁四亩……"
他一笔一笔说着。声音不高不低,说一条,大伙点一下头。
"大烟袋,三天耙地一共十二亩,还有一天赶骡子帮老蔫家拉粪。"
"赵老蔫,撒种六亩,锄草两亩。"
"石头,修水渠两天,搬石头清地一天,拢共记了……"他低头算了一下,"记了二十个工分。"
"小满,跟在后头盖土三天,记十五个工分。"
"老周哥,你在地头看墒情三天,每天五个工分。"
"杨嫂子,你帮韩孙氏做饭,每天也是五个工分。"
韩孙氏坐在最边上,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刘长河说了所有人的工分,最后看了她一眼。
"韩孙氏,"他说,"你给大伙做饭、缝补衣裳,每天记五个工分。另外你那份工分还可以多记一些——你纳的那双鞋底,按一件农具算,额外加五个工分。等秋收分粮的时候,你也有粮食。"
韩孙氏的头低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韩子建坐在她腿上,手里攥着一根草棍玩,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吴德福蹲在磨盘上,听完点了点头:"账这么算,清楚,我没意见。"
"我看看本子。"刘大烟袋凑过来,把本子拿过去,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指头粗,翻纸页的动作却不粗,一页一页翻得仔细,翻完了还从头又看了一遍。
"行。"他把本子还给刘长河,"账目清楚。长河,你字写得是难看了点,但账是对的。"
刘长河接过本子笑了笑:"字是难看了点,可账是清的。"
赵老蔫在墙根底下闷闷地说了一声:"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杨寡妇说。
周小满站在他爹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刘叔,我的工分是不是记多了?我干的活儿比石头哥少,咋跟石头哥差不多?"
"你干的活儿细。"刘长河说,"盖土这个活儿看着轻,但要盖匀了、盖实了,学问大。你那活儿不比石头的轻省。"
周小满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他爹老周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老榆树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团墨绿色的影子。刘长河把本子揣回怀里,站起来:"行了,今儿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大伙散了。脚步声在村道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吴德福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句:"长河!"
"嗯?"
吴德福的影子在暮色里站着,看不清表情,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很稳:"那个工分本子,好好收着。"
"你放心。"刘长河说。
吴德福转身走了。瘸驴脖子上的铃铛在远处的黑暗里"丁零丁零"响了几声,走远了,听不见了。
刘长河回到屋里。王桂兰把油灯点上了,一豆火苗在灯盏里跳着,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的。刘长河在炕沿上坐下,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正"字已经排了好几行,每一个字后面都是一天的日头、一天的汗水、一天的力气。
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锁进了炕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锁扣"咔嗒"一声响了。
松花江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沉沉地,稳稳地。
十
地里的日子过起来快。
互助组的人每天都下地,除了下雨天。下雨天歇工,大伙就在刘长河家的堂屋里坐着,男的抽烟唠嗑,女的做针线活儿,小孩在屋里跑来跑去。王桂兰煮一大锅菜粥,人人一碗。刘大烟袋这时候话最多,天上地下什么都能聊,从"今年黄豆能卖什么价"到"听说县里要推广新式步犁",每一件事他都能说上半天。吴德福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两人三句话就能呛起来,呛完了又蹲在一起抽烟。
有一次刘大烟袋说:"我听说县里要试办合作社了,说是一家一户干不长久,还得合起来。"
吴德福立刻接话:"咱们这不就是合起来吗?"
"咱们是互助组,跟合作社不一样。"刘大烟袋把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合作社是地合在一起、牲口合在一起、农具合在一起,统一经营,按工分分粮。咱们现在地还是各家的,你种你的我种我的。"
吴德福说:"那跟咱们现在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将来你要是入了社,你那六亩地就不姓张了,姓社。"
吴德福一下子从板凳上弹起来:"啥?我分来的地不姓张了?那我分它干啥!"
"你急啥!"刘大烟袋白了他一眼,"我就是听说,又不是已经定了。再说了,就算入社,地还是给你种的,就是地契上写的是集体的名字。你还是种你的六亩地,秋收多劳多得。"
张老倔这才坐回去,但嘴还嘟囔着:"我不管什么社不社的,地不能丢。"
刘长河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听他们说完,才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先把眼下这茬庄稼种好。大烟袋你说的那个事,我没听说,可能是县里还在琢磨。不着急,啥时候来了再说。"
"对,"吴德福说,"先种地。"
刘大烟袋看了刘长河一眼,没再说什么。他重新装了一锅烟,把火引着了,烟雾在堂屋里散开,和着灶膛里冒出来的蒸汽,混成一团灰白色的蒙蒙。
五月中旬,互助组的地全部种完了。比别家早了五天。
那天傍晚,刘长河把大伙叫到地头。夕阳从松花江对岸斜照过来,把地里的嫩苗照得金灿灿的。玉米苗刚刚长出三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微微地颤。豆苗也出来了,两瓣圆圆的子叶顶着泥土冒出头来,像无数个好奇的小脑瓜。
"种完了。"刘长河蹲下去,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一棵玉米苗的叶子,"接下来就是锄草、浇水、看地。活儿还多,但最忙的那阵过去了。"
吴德福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嫩苗,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他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一下玉米苗旁边的土,像摸一个孩子的脸。
"长河,"他说,"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种地不光是给自己种。"
"那给谁种?"刘大烟袋在旁边问。
"给大伙种。"吴德福说,"地是分给个人的,可力气是合在一起的。这苗长出来,不光是我吴德福的苗——你大烟袋也浇过水,石头也修过渠,小满也盖过土。这苗认识你们。"
刘大烟袋张了张嘴,本想抬杠,但看着那片嫩苗,又看了看旁边蹲着的刘长河、站在地头的赵老蔫、抱着孩子的韩孙氏、靠在树根上喘气的老周头,他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他说,"地种完了,还有锄草呢。庄稼人哪有闲的时候。"
他转身走了,烟袋锅子里冒出来的青烟在晚风里拉成一条细线。
刘长河蹲在地头又待了一会儿。他把手掌平贴在垄台上,感觉土是温热的。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那股热气,透过泥土传到他掌心里,像大地在呼气。
"走了。"他站起来说。
大伙散了。田埂上留下几行脚印,深深浅浅的,被夕阳拉成了长长的影子。
十一
过了芒种,地里的活从播种变成了锄草。
锄草这活儿看着轻,其实磨人。腰弯下去,一天都直不起来。太阳明晃晃地晒在后背上,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流到腰带上再往下渗,裤腰那一圈永远是湿的。草长得快,玉米地里、豆子地里、高粱地里,三天不锄就冒出密密的一层,小的像针尖,大的已经有筷子高了。
互助组的人分工锄草。吴德福锄得快,哗哗哗一垄过去,他身后那一趟干干净净。可他锄得毛糙,有时候锄头下去把草锄了,也把玉米苗的根带松了。刘长河跟在他后面查了一遍,把他锄松的苗一棵一棵培上土。
"老吴,"刘长河直起腰来擦汗,"你锄慢点,苗根要紧。"
吴德福回头看了看自己锄过的那几垄,又看了看刘长河培过的土,挠了挠后脑勺:"我下回注意。"
刘大烟袋锄地跟种地一样精。他锄得慢,一垄地能用别人两倍的时间,但锄完之后别说草了,连一颗多余的土坷垃都没有。他锄完一垄还要回头检查一遍,确认没了草才往前走。
赵老蔫跟刘大烟袋是一个路子,细得不能再细。他锄过的地,用小指头去扒拉也找不到一根草根。可他太慢了,别人锄了三垄他才锄完一垄。刘长河没法子,把赵小梅调过来跟他爹配合,赵小梅在前面粗锄一遍,赵老蔫在后面补锄一遍,两人一快一慢,配合上了。
杨石头锄草又是一个路子。他劲儿大,一锄头下去能锄进去两寸深,草连根带泥全翻出来了。可他锄得太深了,有时候把玉米根也砍断了。刘长河跟他比划了半天:"石头,轻一点,锄头贴着地皮走,不要太深。"
杨石头挠着头看了半天,试了两下,还是深。刘长河蹲下去握着他的手,带着他锄了三步:"这么深就行,记住了?"
杨石头点了点头,自己锄了三步,回头看了看,又锄了三步。虽然还是比别人的深一些,但已经不伤苗根了。他咧开嘴笑了:"刘叔,我记住了!"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刘大烟袋忽然发作了。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指着地头的一片草说:"这草是咋回事?我前天刚锄过的,怎么又长出来了?"
刘长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草确实又冒出来了,而且冒得很齐整,显然是他前天锄过的地方。
"大烟袋,"刘长河站起来,"你前天锄的是地面上的草,根没除干净。这草叫水蒿,根是横着长的,你只锄了叶子它根还在,三天就长回来了。得把根刨出来。"
"我锄了!我锄到土里三寸深!"
"三寸不够,"刘长河蹲下去,用手扒开土,露出底下白白的一条草根,细细的,横着伸出去好远,"你看,根是横着走的,你直着锄下去碰不着它的根。"
刘大烟袋的脸涨红了。他是不常被人指出短处的,尤其是在种地上。"那你说咋锄?"
"斜着锄。"刘长河拿起锄头,斜着切进土里,把那段横着的草根挑了出来,白生生的,手指头长,"这么锄,根就断了。"
刘大烟袋把锄头接过去,斜着试了一锄头,带出一截草根。他又试了一锄头,又带出一截。两锄头下来,他额头上冒了汗。
"行了行了,"他嘟囔着,"这活儿比你那犁地还精细。"
吴德福在旁边笑:"大烟袋,你也有不会的时候?"
"你闭嘴!"刘大烟袋横了他一眼,"你锄松了三垄苗的事我还没说你呢!"
吴德福的笑僵在了脸上。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锄草了。
刘长河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没有说话。他看见吴德福的锄头慢下来了,每锄一下都低头看看苗根。他也看见刘大烟袋的锄头斜了,一刀一刀地把草根挑出来。两个人隔了十几步远,谁也没看谁,但动作都在变。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王桂兰问他:"今天咋样?"
"挺好。"刘长河蹲在灶台前洗手,把指甲缝里的泥抠干净,"大烟袋学了一招锄水蒿,老吴知道锄地要慢了。"
王桂兰把饭端上桌:"他们俩没吵?"
"吵了。"刘长河笑了,"吵完了接着干。"
十二
六月中旬,豆子开花了。
紫色的、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地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还注意不到。刘长河每天早上到地里转一圈,蹲下来拨开豆叶看那些花,看得仔细。花多,秋天豆子就多。花少,就是缺肥了。
有一天下午,刘长河从地里回来,路过韩孙氏家的土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韩建子的哭声,哭得撕心裂肺。刘长河站住了脚,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灶膛里的火灭了,半锅冷水搁在灶上,水面上漂着一片菜叶子。韩子建坐在地上哭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韩孙氏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哦哦"地哄着,可孩子根本听不进去,越哭越凶。
"咋了?"刘长河问。
韩孙氏抬起头,脸上也有泪痕,不知道是孩子的还是她自己的。"他、他找他爹……"她的声音哑着,"今天村里有小孩跟他说,你爹没了。他就一直哭,停不下来……"
韩子建哭得打嗝,嘴里含混地喊着"爹爹、爹爹",两只手朝空中乱抓。韩孙氏把孩子抱起来,他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挣出一只手往门口指,指的方向是村口那条通往外面的土路。
刘长河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他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又看了看韩孙氏。韩孙氏低着头,肩膀在抽动,但她没有出声哭,只是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子建,"刘长河蹲下来,跟韩子建平视,"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孩子听不懂,还是哭。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喘息,小身体在韩孙氏怀里一耸一耸的。韩孙氏亲了亲他的额头,把他抱到炕上,给他盖了一件旧衣服。
"刘大哥,"韩孙氏转过身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子建长大了,会不会因为他爹、因为他爷爷,被人看不起?"
刘长河沉默了一下:"那要看他自己。他要是好好做人,别人看不起他,那是别人的事。他要是走了歪路,那就怪不得别人。"
韩孙氏用力点了点头。她把手上的泪痕擦干,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点着了。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眶边上没有擦干净的一圈红。
"刘大哥,"她烧着火,没有回头,"子建以后要是能做个像你这样的人,我就对得起他了。"
刘长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走了出去。
走出十几步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半塌的土房。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跳一跳的,像一个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呼吸。
